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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失痛 裴缄默的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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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确实是比刚来时小很多,但能见度依然算不上好,何况在不知风雪是否会再次卷土重来,要想救裴缄默,就要趁着现在还算好的天气下尽快下山。
柳书堂俯下身探了探脚下的积雪——没过了半个小臂。车子肯定是没法走的,如果步行,他倒是知道一条通向村镇的捷径,但路上的路况也实在糟糕,对于现在身负两位伤员的柳书堂来说,并非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柳书堂单手抱着裴缄默,另一只手则拉着穆行也向着木屋跑去。穆行也的脚伤因为剧烈的运动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但他咬着唇,哪怕是脸色发白也没吭一声。他看着柳书堂,那人的步伐与呼吸并没有因为此而慌乱,相反,他冷静得可怕,又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熟练的可怕,就好像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这就是护林员的心理素质吗?
到了木屋,柳书堂吹起一个响亮的口哨,接着从后方树林里冲出来两只成年驯鹿,带着一辆雪橇。
“上来!”柳书堂将裴缄默稳稳放在穆行也怀中,翻身上橇,对穆新也道。
“我们要开始飙雪橇了!”
刚抱着裴缄默坐稳的穆行也:?
“什么?”
没等他多想,手比脑子快,下意识把裴缄默往怀里拢了拢,将这荒谬的“雪山飙车”所造成的伤害揽在自己身上。
雪橇启动的瞬间,穆行也整个人往后一仰,裴缄默靠在穆行也的肩头,呼吸很轻。自从认识裴缄默以来,他还没和他有如此近的接触,单看裴缄默的脸是有几分锋利与疏离,但平时他给人举手投足的书卷气太重了,那一份疏离也便变成了独属于他的清冷感,让人可望而不可即。
而现在他正在穆行也的怀里,跌入了凡尘。
驯鹿跑起来的时候极轻,像是被风托住一样,蹄子落在雪里几乎是没有声的,只有雪橇底下的木板因为作用力发出的沙沙声响。
穆行也低头看了一眼裴缄默的侧脸——他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霜,嘴唇是紫的,脸色白得像纸。穆行也的握着裴缄默的手又紧了些,他将脸贴在裴缄默的脖颈边上,感受着他生命的跳动一点点弱下去。穆行也感觉鼻头酸涩,如果不是为了他,或许裴缄默就不会…可是现在这样想有什么用呢?穆行也抬眼看向前面的柳书堂,他驾着缰绳的手奋力的挥舞着,看着他的背影,穆行也恍惚间看到了很多人,但最后的最后全部凝结成一个人,一个仅仅出现在他生命里6天的人——
裴缄默。
穆行也想,完了,他大概是栽了。
于是他再次将目光放在裴缄默身上,将嘴唇靠在裴缄默耳边,细语呢喃:“我大概是真的栽到你身上了啊,裴缄默…”
“所以,求求你不要死…”
“因为是你害我喜欢上你了啊我…”
灰白的天空下,裴缄默的手微不可察的抖动了一下,然后又归于飘渺。
“我们还有多久?”穆行也问。
柳书堂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怎么样?”
“不太好,我们时间大概不多了…”
“他一直在流血…”
柳书堂听后没废话,轻笑一声,带着胸有成竹的自信:“他还有气,那就够了。”
“马上就到医院了。”
“这场死神快还是我的鹿更快的赛跑比赛我想百分之一亿是我会赢…,”
穆行也没有再回话。
雪橇的速度确实很快,快到两侧的树影连成一片模糊的墙。穆行也从来没有坐过雪橇,也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时刻——抱着一个昏迷的人穿过一座他不知道名字的山,雪落在他的睫毛上,风声灌进他的耳朵里,前面是一个他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在为他和裴缄默驱赶驯鹿。
他忽然觉得很安静,自心底的安静。
像整个世界都收窄了,缩成这辆雪橇的大小,缩成裴缄默的大小,缩成怀里这个人的一呼一吸,缩成他下意识收紧的手臂,缩成穆行也的全世界。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但他可以感受到时间并不长,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短。
雪越来越小,天边那层灰蓝色渐渐变亮,前面出现了一片更开阔的地带。柳书堂勒住缰绳,驯鹿慢下来,最后停下。
“到了。”
穆行也抬头。眼前是一栋像是教堂形状的医院,上面的红十字巨大的让人难以忽视,门廊上挂着灯,冒着烟。有人站在门廊上,戴着厚手套,正把一捆柴火放下。那个人看见雪橇,停了一下,向里面喊了几声,然后快步走过来。
柳书堂跳下雪橇,把缰绳丢给那人:“帮忙把鹿卸了,车里有人受伤…”
说这话时他正掐着穆行也的要把人放下来,而医院里很快便来了一群专业的护士将穆行也怀中的裴缄默放在担架床上往急救处跑去。感受怀中温度的消失,穆行也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缓缓放下,盯着那一串脚印发呆。
“你的脚…不去看看吗?”柳书堂的声音不及防的从穆行也身后出来。
“沃…我吗!我没什么大碍的。”穆行也说着,想跟上那群护士,但脚踝一软,跪在地上,膝盖陷进雪里。
柳书堂淡淡扫了穆行也一眼,伸出手,把穆行也拉上来。
“急诊…还有一个瘸腿的…”声音带着无奈。
“要庆幸没伤到骨头,要不就不是扭伤这么简单了…”
穆行也坐在急诊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脚踝被护士包扎过,冰袋压在肿起来的那一块上。他不觉得疼,他只是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灯,没有移开目光。
柳书堂坐在他旁边,剥开一根棒棒糖的糖纸,含进嘴里。
安静了小一会儿,他开口:“你和裴缄默认识多久了?”
穆行也想了想:“……六天。”
“六天。”柳书堂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语气说不清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
“六天就能让他这样。”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然后偏过头,看着穆行也:“所以你是他的谁?”
穆行也顿了一下:“朋友。”穆行也听着柳书堂絮叨,突然耳边没声了,他转头看去,发现柳书堂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我只是在感慨…”
“什么?”
“那个朋友,是他说的?”
“他说的。”
“这样啊…”柳书堂笑了笑,眼睛眯起来,“那你了解他吗?”
“他为什么来索玛诺伊岛,他来索玛诺伊岛之前发生了什么……?”
回应他的是穆行也发紧的手和沉默。
柳书堂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道:“那问个简单的…”
“他喜欢什么?”
穆行也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他想起裴缄默常看的那些书,他做的那碗玉米汤,他写字时手指的弧度。他想起很多画面,但当他试图把这些画面压缩成一个词,一样东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时穆行也才恍然,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他喜欢什么。
“看样子他什么都没告诉你啊…”
“不会…”
柳书堂没有等他的回答:“裴缄默交友有三个原则:有用,有趣,有德。我不知道你符合哪一条,但我觉得你哪条都不太像。”
“而且,说实话,我也不建议你去和裴缄默交朋友。”
穆行也转头看他。
柳书堂没有看他,他望着手术室的门
“像是这次,他肋骨断裂,断端刺破肺膜,他一点痛都感受不到,不是因为他有多坚强耐疼——他有失痛症。"
柳书堂同穆行也对视:“也就是说那天他像今天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受伤了,如果不是我发现,如果我没有带他下山,如果他不说,如果没有人知道,他…”
“会死。”
“而你完全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你也不会知道。”
“你会很难过的,也很无力,因为你完全不知道他受伤怎么样,他也是。”
“除此,他还有时间失认症,或许你没听过,这是一个罕见的精神疾病,患有此类症状的患者无法准确感知时间的流逝,常常会混淆过去,现在和未来,无法做到正常的社交。对于裴缄默来说,他不是算不出分钟或小时,而是时间本身在他体内感觉不到流逝。”
“他没有时间…”
“在失痛症下,像是这次,他肋骨撞到石棱之后,知道自己呼吸变浅了,但他没有‘我需要尽快处理’这个想法——他只知道走了一段,累了,坐下休息,然后继续走。他感觉不到“再不处理就会变得更糟”这个时间维度。”
“但如果是这样也不至于是让他放弃过去的成就,同意和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不会让他立那三条原则,最重要的是…”
话音未落,手术室的灯响了。
“看样子是他不想让你知道呢…那好吧,”柳书堂起身咬碎棒棒糖,把糖棍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让他自己开口对你说吧…”
“我相信你不会等很久的穆行也。”
穆行也看着柳书堂的眼睛,和裴缄默的眼睛很像,只是不同于裴缄默海蓝色的眼睛,柳书堂的黑瞳了藏着太多,混在一起,让人难以捉摸。
医生推着裴缄默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平安,幸好送的及时,但是由于失温的原因,可能会昏迷两到三天…家属可以多加照顾。”
“家属…?”
“哦,没和你们说,裴缄默的手术通知书是…”
医院的连廊里传来了皮鞋一步一踏的声音,穆行也和柳书堂寻声看去,尽头的人一件黑色的红里风衣,包裹住身上裁剪得体的西装,虽然带着金丝眼镜,但他的眉峰和骨相却让人下意识想到了在病床上的某人。
那人走到柳书堂的面前,对人点了点头,说:“好久不见,柳书堂。”
接着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对穆行也微笑:“你好,穆行也。”
“初次见面,我叫裴觉,是裴缄默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