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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下山 再次相遇 ...

  •   穆行也感觉自己好像坠入了一片空白的深海,天上的星星落下,在这片海域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星空:夏叙言,母亲,父亲,安桉…他伸手挤进那密密麻麻的星,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背影,迎着光。
      我想看清你,穆行也说。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很细微的轻笑。于是穆行也飞奔过去,连带着那一扇看不见的门也本冲破——他抓住那个背影。
      “嗯…我吗,我叫裴缄默…”
      穆行也睁眼的时候,最先听到的是炉火跳动的声音,接着眼神逐渐聚焦,眼前一片也清明起来,入目是橙黄色的木质天花板。
      “哟,醒了?”
      穆行也撑着头起身,身上的被子也顺势滑落,露出已经被包扎好的脚,穆行也看到愣了一瞬,手覆上绷带——已经不疼了。他寻声望去,声音的主人正靠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
      “你是…”
      “初次见面,我叫柳书堂,是这座山的护林员。”
      柳书堂将热可可给穆行也,然后撩起他的刘海,将自己的额头同他的靠在一起,缓缓呼出一口气:“还好退烧了…”
      “什么?我发烧了?”穆行也握着杯子的手蜷缩了一下,带着不确定性的去问柳书堂:“那我睡了多久…?”
      “不太清楚…外面的景色一如既往,不过我给你喂了退烧药,所以大概也算不上太久,2个多小时吧…”
      柳书堂拉开床边的椅子,抬眼说:“你刚来的时候浑身发烫,脚也肿得厉害…”他大致笔画了一下,“大概这样,当时的你已经失温了,如果我没有发现你的话,在风雪中的深山里,你是会死的。”
      “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游客脑子怎么想的,敢来刮暴风雪的山里…”
      穆行也的耳朵嗡嗡的,以至于他几乎什么都听不进去,两个小时…裴缄默还在雪里面,而且…他僵硬着转头,裴缄默的冲锋衣正安静的躺在沙发上。
      裴缄默…他穿得比裴缄默多都失温了,那裴缄默在雪山里那两个小时…
      穆行也不敢再想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一瞬间便掀开被子下了床,顾不上尚未痊愈的脚,三步并作两步地向门口走去,却被柳书堂一把拉住。
      “你在搞什么?!”柳书堂眉头紧皱,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你疯了吗?你现在出去和送死没区别!”
      “是!可是我的朋友还在雪里面!”穆行也的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抬头看向柳书堂,眉毛皱着,眼里含着泪光。
      “他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求求你了…”
      “……”
      柳书堂松开了手,啧了一声:“真是的…”他看着穆行也红肿的眼眶,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穆行也的外衣扔给他,没好气的说:“穿上。”
      穆行也接过,愣了几秒,显然没意识到柳书堂怎么轻易的就松口了。
      柳书堂没看他,蹲下身子系鞋带,起身拉开门时对身后的穆行也说:“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就是你要绝对服从我,我让你停,你就得停。”
      “我不是为了什么,如果你有什么万一的话…”柳书堂背对着他,跨上背包,走进雪幕中,“我也不好和那个人交代…”
      穆行也沉默一瞬,轻轻抓住了柳书堂的衣角,声音带着刚烧退的沙哑:“…谢谢。”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雪。

      裴缄默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他撑着树麻木地走着,任凭雪没过脚踝,左手紧紧攥着一块手帕——布料被雪浸化以后又被冻成了厚厚的外壳。裴缄默每走几步都将手帕拿起来到眼前看看,确认自己还握着他:他已经丢了一次穆行也了,他不能再把他的手帕也弄丢了。
      他不能停,穆行也还没找到。

      穆行也的脚受伤了不可能出去的,而据他所知,这座山唯一的护林员在山的背面,柳书堂曾带他从木屋进行过几次巡山,他依稀记得道路,可没走多久雪便大了起来,连带着原先细小的标志物也被掩埋,无法辨别方向。裴缄默走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以后停下了脚步——前面是一片悬崖,而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灰黑色石头。
      继续走下去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于是他转身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跑回原先的山洞。
      洞口堆了一圈新雪,他拨开,弯着腰钻进去。洞口的石棱比想象中硬,他身体侧了一下,左肋撞在上面,闷闷地硌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抵住。裴缄默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停下,他弯腰进了洞,靠着墙坐下来。
      地上还有柴火烧过的痕迹,狂风带着灰烬落在裴缄默肩上,里面漆黑一片。
      洞里很冰,刺骨的冰。
      裴缄默坐下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侧外套——那里有一道被硬物划开的破口,边缘渗出一圈深色的痕迹,但已经被冻住了。他伸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触感有点不对,像是底下的形状不太平整,但并不疼。
      他瘫坐在墙角,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但喘了几口之后,他发现自己吸不深。吸到一半,有什么东西挡在那里,顶住了。大概是跑太急了,岔气了,于是他放慢了一点,不再用力吸了,只是轻轻地、浅浅地换气。
      他低头看着手帕,缓缓地把它从炭木旁捡起来,上面粘上了一点会,裴缄默吹了吹,企图通过这种方式让一切恢复如初。
      坐了一会儿,雪势渐小,裴缄默爬起来踉跄了下,向洞外看去,外头不再是白灰色的,像雾一般,已经可以看出些什么了。
      顺着向北的方向走,就可以看到柳书堂的木屋了。裴缄默想,柳书堂总归是对这座山更熟悉些。
      他迈开腿,再一次向雪里走去。

      去找裴缄默的路,比穆行也想象的长。
      柳书堂走在前面,踩出来的脚印很深,穆行也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瘸,但没有停。风已经小了,雪还在飘,不过已经不打脸了。天边有一层很薄的灰蓝色,像是天在慢慢睁开眼回到最初那副温和的模样。穆行也的呼吸很白,一团一团地往上升,他不知道裴缄默在哪里,他只知道往前走,一直走,不回头,山就这么大,他总能找到他的。
      裴缄默那么厉害,一定会好好的吧。穆行也在心里想着,不自觉地咬嘴唇,这是他焦虑时的一个小习惯。
      突然柳书堂停了,穆行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后背。他顺着柳书堂的目光往前看——雪地里有一个暗色的影子,蜷在雪堆旁边,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裴…缄默…?”柳书堂一字一顿的说出来了,像是不敢确定。但穆行也已经跑过去了,脚踝在疼,但他没管。
      裴缄默撑着树缓慢的向前走,而穆行也就这样冲破带着雾气的雪冲进了他的世界。
      “裴缄默!”穆行也冲上去紧紧的抱住裴缄默,声音碎在风里。
      他抱得很紧,紧到自己都在发抖。裴缄默被他撞得往后晃了一下,没有后退,他停在那里,任他抱着。然后他慢慢地抬手,回抱穆行也,轻轻拍打着他因为剧烈情绪而颤抖的背。
      穆行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那件外套已经冻硬了,但他不在乎,他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声音闷在他的衣领里,一开始只是抖,抖着抖着就变成了哭声,很轻的,像被雪压着慢慢漏出来的。裴缄默沉默着,感受着颈部滚烫的泪,任凭它们将自己灼烧。
      穆行也记得他上一次这样哭,是夏叙言走的那天。他抱着那具逐渐冷去的身体,哭到后面哭不出声,只有气从喉咙里往外漏,像风穿过一个空了的洞。这次他没哭得那样厉害,但心口的那阵绞痛亦如学生时代走不出的冬至。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把那些碎片全倒出来:“我以为你不见了……我以为你又……我以为我……”
      他没敢说下去。
      裴缄默等到打在耳边的呼吸平稳以后,才抬起他的脸。他的拇指擦过他眼角,动作很轻。那双手冻得发白,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裂口,但还是暖的,像他剩下的最后一点温度。他看着穆行也通红的眼,看了几秒,然后说:“看看,都哭成小花猫了。”里头是未察觉的温柔的笑意。
      穆行也吸了一下鼻子,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要你管。”
      裴缄默的嘴角动了一下,笑了出来,哪怕幅度很小。

      他们站了一会儿,裴缄默抬头看了柳书堂一眼,像在说:没事了。
      但柳书堂没有回应那个目光。他走过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手直接探向裴缄默的左侧肋骨,隔着外套按了一下。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利落,像是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他的手指沿着肋骨的轮廓从外往内摸了一趟,停在一个位置——他摸到那里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他摸到了他不希望摸到的东西,然后他收回手,说:“裴缄默,你肋骨断了。”
      风在空旷的雪地上吹过去。
      穆行也愣住了,他转头看裴缄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的瞳孔颤抖着,张了张嘴,看向裴缄默,等他说出那一句“不是的”。
      但裴缄默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侧的衣角,然后又抬起头,表情淡然又如释重负。
      然后他说:“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身体往侧面歪了下去,靠在柳书堂肩上,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焦点已经散了。
      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裴缄默只记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听到的是柳书堂的那一家果断有力的,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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