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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裴缄默 ...

  •   裴缄默的病房被裴觉用钞能力变到了单人间,穆行也趴在窗口看里头的裴缄默,他的身边放着些他叫不出的机器,但明眼人可以看出价格不菲,不是这个小医院会有的规模,大概是裴缄默的哥哥送来的。穆行也用余光悄悄瞧了裴觉一眼,西装一丝不苟的扣到最上层,手腕处的金表指针跳动着,不得不说,他确实是满足了穆行也对于成功人士的想象。收回目光,穆行也看着裴缄默,他开始思考他以前从未想过的,裴缄默的过去。
      裴缄默,何为你的来处。
      “你觉得裴缄默是个怎么样的人?”说话的是裴觉。
      穆行也回头看去,对上裴觉含着笑的目光——他与裴缄默像也不像,最直白的是那双藏着无数话的眼睛,裴缄默的那双海蓝色的眼里给人的感觉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裴觉却更有烟火气,穆行也看过很多次这样的眼睛,来自妈妈,来自爸爸,来自邻居大妈,来自夏叙言,来自他生命中形形色色的人,看着这双眼睛,一切言语都不再修饰,只剩下最初在码头初见时表带所闪烁的光。
      穆行也听见自己说:“他是一个在我的生命里留下痕迹的人。”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一个过客这么好,好到,让我想一个人自私的占据他的好。”
      裴觉愣了一下,穆行也突然冲他笑了一声,弯腰歪头对裴觉说:“开玩笑的…”
      “但是啊…”穆行也看着裴缄默,他听见他自己的心跳随着房内的心跳机发出震动。
      滴——
      滴——
      滴——
      “我发现我已经没法不在意他了。”
      穆行也说这话是语气很轻,目光自始自终没有离开过病床上的裴缄默。他不知道,他此时此刻的眼神,早就胜过一切烦琐精密的过程,六线了最简单的答案。
      裴觉呼出一口气,将手轻轻放在穆行也头上,低头像是长辈对小辈一样的轻轻拍了拍,喃喃道:“果然和他说的一样啊…”
      “什么?”穆行也追问,可裴觉只是直起身子,用指尖点了点窗玻璃。
      “不进去看看他吗?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的,总要有个人照顾他。”
      “啊?我吗?”
      他只是点了点头。

      裴觉看着手机上几天前由他发出去的消息,过了很久才收到裴缄默的回话——那是裴觉第一次听到裴缄默主动提起另外的人。
      【我遇到一个很可爱的房客,他叫穆行也】
      确实很可爱啊。裴觉想,看着穆行也进到病房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锁屏,没有再点亮它,向电梯口走去。
      穆行也进来的时候,窗帘是拉着的,病房里很暗,只有心跳机屏幕的光在跳。他拉了一把椅子放到床边,坐下,想说什么,又觉得对着一个昏迷的人说话很傻。他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口了:“……要快点醒哦。"等了一会他又像是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不然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很尴尬。”
      他说完觉得自己很蠢,但后来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撑着脑袋静静看着裴缄默,听机器跳动,听他们同频的呼吸。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他看着裴缄默的睫毛,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看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机器不停歇地运动。
      后来他又开始数自己的心跳和裴缄默的心跳,但数到三十七的时候他放弃了:他的心跳震耳欲聋,而且越来越重。穆行也拍了拍脸,企图将裴缄默从自己脑子里删掉,可最后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把裴缄默从脑子里移开。
      于是穆行也躺在椅子上缓缓滑下来,摆烂了。
      他想:你才认识他几天?为什么他在这里,什么也没做,你会被搞得心跳加速?
      他想:可能是因为他是我的暗恋对象,虽然开始暗恋才没多久。
      他想:你又不是他的谁。
      他想:但你希望你是。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没有再往下想,只是站起来,把椅子往床边又挪近了一点。

      他开始照顾裴缄默。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穆行也就站在旁边看着,记住她每一次翻身的动作。他在床边放了一杯水,凉了换掉,再凉了再换掉。他不太会照顾人,准确点来说不会照顾这样一动不动的人。他以前确实是照顾过住院的父亲,但那时的情况可没现在严重。
      穆行也待在那里,他一点点尝试——用手背试裴缄默的体温,把他垂下来的头发拨回去,在机器响的时候确认他又在呼吸。
      护士说,每天要裴缄默擦一次身。穆行也看着那盆热水,看了很久,他把毛巾浸进去,又拧干,站在床边,他还是第一次给别人擦身体,始终是迈不开心里的那道坎,不知道该从哪下手——他以前照顾父亲的时候没有做过这个。他想了想,先从裴缄默的手开始擦。动作很轻,像是怕他会醒,又像是怕他不会醒。擦到手指的时候,他把毛巾翻了个面,沿着他的骨节慢慢往下…
      两天过去了,他几乎没有睡过,哪怕他也是一位需要静养的伤患。
      那天傍晚,穆行也倒完水,撑着脑袋把玩着裴缄默的手指。裴缄默的手很好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月光透过玻璃杯,照在他的手指上,指尖随着穆行也的动作在月光下跳舞,穆行也伸出自己的手,放在旁边比了一下,他比他的小一圈。他没有把手收回去,就那样放着,像是两根树枝的影子在月光下并排躺着,等着被风吹到一起去。
      穆行也玩着玩着,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可他不想停下来,他想万一裴缄默醒了呢,但手指已经不听指挥了。直到失去了意识,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还搭在床单上,卡着裴缄默的指缝。
      他最后记得的画面是裴缄默的指尖还留在他的手心。

      裴缄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睁开双眼,眼前先是一片雾朦,接着是心跳机的声音,然后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薄薄的光。
      然后是感官,裴缄默感受到手里有一种很轻的触感,是某个人的指节嵌在他的指缝里,很松,像是睡着之后自己滑进来的。他没有动那根手指,他只是顺着它的方向,看见穆行也的侧脸压在他自己手臂上,他的睫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色。
      裴缄默没有动,只是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看着他。裴缄默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还没醒,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很轻地碰了一下穆行也的发翘的头发。指尖落在发尾,停在那里,像是不确定自己还在梦里,可手上来自穆行也的实实在在的触感无不提醒他这不是梦。
      柳书堂就是这时候不解风情的推门进来的,裴缄默听到开门声就好像是被人烫到一样收回了手,将左手藏于身后。柳书堂开门时眨了眨眼,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把门轻轻关上,过了几秒钟,门又被推开,这次柳书堂只探进半个身子,狗狗祟祟地对裴缄默说:“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你觉得呢?”
      柳书堂莫名觉得裴缄默话里有些幽怨。
      “进来时小声点,他在睡。”
      柳书堂靠在墙边,抱胸:“人家好歹是一个伤患,还不眠不休守了你两天。”
      “……”
      “你们是什么关系?”柳书堂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这个问题。
      “朋友。”裴缄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柳书堂要怎么问但还是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
      柳书堂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要判别他的话是真是假,然后说:“你还记得你自从那件事以后你和我说的交友三原则吗?”
      “如果不记得的话,我就和你说了,有用,有趣,有德。”
      “他好像哪条都不符合。”
      “所以…”柳书堂直起身,“真的只是朋友吗?”
      裴缄默沉默了片刻,将目光移到穆行也的身上。他看着穆行也垂下的睫毛,看着他不小心露出的那一截白皙,优美的后颈。他看了一会儿,将目光移开,转移到另一个人脸上,怕吵醒人,轻声说道:“第四条,穆行也。”
      “第四条…”柳书堂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是那种没招的,无奈的笑:“裴缄默,你喜欢他啊。”
      不是疑问句,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肯定。
      “嗯…喜欢。”他停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但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所以你这是不打算告诉他了?”
      裴缄默立刻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握住穆行也那只还搭在床单边缘的手,像在接住一件世上难得珍贵的宝物:“但他不是,所以做朋友是最好的。他刚来这里,还什么都不懂,现在的一切对于他来说还太新鲜了,哪怕他确实答应了,也不好说是不是激素在作祟。”
      “你就这么喜欢他?”
      柳书堂用手比划一下裴缄默几分钟前的样子,用手勾起了嘴角:“反正你还没对我这样笑过,不对,我都没见过你笑。”
      “你太明显了,反正刘备和张飞不这样。”
      裴缄默没有看柳书堂,他伸出手,把穆行也滑落的那一缕头发拨回耳后,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很怕碎的东西。然后他说:“喜欢啊,从第一眼就喜欢了。”
      柳书堂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了。他只是站起来按了按太阳穴道:“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这样的裴缄默。”
      走到门口,像是要出去了,他又停了一下:“我出去抽根烟。”
      柳书堂走出门,把门轻轻带上了,病房里又只剩下心跳机的声音,和穆行也很浅的呼吸声。裴缄默的手还停在穆行也的耳边,没有收回去。
      极夜之下,月亮高悬于长空,银河洗净她的尘埃,极光是她的丝带,不声张,不言语,驾于万物之上,撒在刚覆下的新雪上,拴好绳的驯鹿困顿地打了哈欠,她顺着鹿角跳入病房的窗台,跳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裴缄默借着月光,轻柔又强势地把两人的手靠拢,十指相扣。
      他说:“今晚月色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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