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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没资格 你永远都值 ...

  •   雪,又大了些。
      穆行也只觉得路比来时难走,山脊被风雪吹得不见最初深黑色的石峰,一切目光所及之处全然是灰色。风雪很大,雪打在脸上,不是像北京的雪轻轻的一扫而过,是实打实的打在脸上,像是被扇了巴掌。
      风从四面八方来。
      一步一步,踏在雪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穆行也跟着裴缄默走在这一片空白的雪山上,像一张白纸上的两个不起眼的黑点。
      雪灌在脚踝里,刺挠的。穆行也抬头看天,索玛诺伊岛的夜是有星星的,清亮明澈,但此刻却被蒙上一层绸布,暗淡下去。穆行也握着裴缄默的手紧了些。
      星星掉在雪里形成一个个脚印,风雪无尽,随后又覆盖住来时的痕迹,自然就是这样,无论你做了什么,它依然可以轻易抹去你的痕迹。
      穆行也已经分不清路了,四周都一样的白雪,裴缄默没有停顿的继续往前走,但穆行也可以感受到,他藏在手套下的手正在轻微的发抖。
      裴缄默在害怕,这是穆行也第一次在裴缄默身上感受到除了平静以外别的情绪,。但他在害怕什么呢?有什么事能让裴缄默害怕的呢?
      穆行也发现自己对于裴缄默一点也不知道。这很奇怪,明明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可他们之间却没有朋友间的亲密,说到底,这本质上还是两个陌生人在世界尽头的相互依偎,如果这之中有第三个人,如果他不是裴缄默的唯一选择,那他又该何去何从?
      太多太多疑问压在穆行也的心头,他想开口,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坦诚的人,无法坦诚的说出自己的不安。那时他还小,父亲作为外交官时常不着家,母亲有着自己的事业,比起穆行也,她更愿意去追求属于自己的成就。
      穆行也以前还是幼儿园时常会在母亲晚自习看班时远远的看上一眼。他很乖,不吵不闹的只是看着母亲以及占据她大部分生活中的学生。那时穆行也总想着快点长大,这样他就可以上学,也就可以和母亲待得久一点。
      但到那时候,母亲却给他一个人放到了外公外婆所在的县城里,从此他再也看不见母亲的样子。
      那是的他没有什么,只剩一个夏叙言,但最后夏叙言也离开了他。
      他的人生是由不安和抛弃组成的。
      脚上不可忽视的疼痛将穆行也的神志拉了回来。抬脚,剧烈的疼痛像蛛网顺着血丝贯彻着全身,穆行也的眼前渐渐模糊,黑暗温柔又强势的把他卷了进深渊。耳边的风呼呼的响着,但他听不见,渐强的耳鸣声遏制了他的喉咙,穆行也发不出声音。摇摇欲坠。
      裴缄默的眼里,穆行也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好,脸白得像鬼一样。裴缄默停下来,目光在穆行也灰白的脸上停留了很久,问:“不舒服?”
      穆行也顿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笑。
      穆行也跑去开车的时候曾酿跄了一下,当时他没管,现在想来,大概是那时就伤到了。
      “有点累了。”
      裴缄默没说什么,只是带上了护目镜,俯身蹲下,“我背你。”
      “?啊,这不好吧。”
      “…”
      “那放你继续自己走?”语气很淡,一如平常,但穆行也却在里头听到了一丝幽怨的意味在。
      生气了吗?
      脚踝处的疼痛还在叫嚣,穆行也斟酌,最终还是一咬牙爬上了裴缄默的背。
      风雪,已经大到一种几乎疯狂的地步了。

      裴缄默的呼吸很重,穆行也埋在他的颈窝,吐出的浊气同刺骨的风雪声一起,分不清是哪个。穆行也感受着裴缄默藏在厚重衣物下的皮肤是烫的,一跳一跳的,是脉搏,震得穆行也发紧,地动山摇。
      穆行也有点想睡。于是他的呼吸几经放轻,不是故意的,是他真的太累了,一整天的担惊受怕在见到裴缄默以后全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的疲倦很快席卷了他。
      他听到裴缄默说,别睡。
      “很快就好了。”
      穆行也不知道这个很快是指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甚至更久,在索玛诺伊岛的茫茫大雪中,时间便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裴缄默走得很稳,穆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停下的,当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时,面前是一个山洞。裴缄默抬头望着夜空,由于风雪,一向舒展的天空也变得褶皱,没有月亮和星星,显得有些可怖。
      裴缄默把他带到山洞里,山洞不大,但可以挡风雪。裴缄默轻轻把他放到石壁一旁,动作很轻,像是怕一个用力,穆行也就碎了。他伸出手探了探穆行也的额头,很凉。裴缄默脱下外面的羽绒服,将里头的冲锋衣盖在穆行也身上,带着他的体温,很温暖,但不足以让穆行也热起来。
      裴缄默起身,又要去外面,却脚步一顿,回头,穆行也扯着他的衣角,轻微又坚定的摇了摇头,穆行也想说你不冷吗,但他张了张口,只听见牙齿打颤的声音,怎么看,都是他更惨点。
      真是,太狼狈了。
      裴缄默蹲下身,同穆行也平视,平淡无波的蓝眼睛被睫毛上的雪投下了一片阴影。他将穆行也身上的冲锋衣又拢了拢,轻声说:“等我一下。”
      话语是那样轻柔,但他的背影又是如此决绝,下定了决心,走向雪幕中。

      裴缄默说到做到,当穆行也第二遍数自己的鞋带时他就回来了,带着一些干枯的树干。树干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在空旷的山洞里溅起间间回声。裴缄默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想点火,却几次没打上,一是被冻住了,二是刚刚出去那一趟,他的手上已经有了些许冻伤。
      火光照亮山洞的一瞬间,穆行也透过橙黄的烛焰看到裴缄默的脸——冻得发白,连嘴唇也是紫的。
      “雪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
      裴缄默这样说道,起身去把穆行也从石壁旁抱起来到火堆边取暖,穆行也想把冲锋衣还给裴缄默,却被他强势地用冲锋衣的袖子绑了个结。
      “会冷。”裴缄默说。
      穆行也想笑一下,说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刚要开口,脚踝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是比前面几次还更加强烈的疼痛。穆行也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
      “没事。”穆行也伸手揉着伤处,嘴唇被他咬得发白。
      裴缄默走过去,蹲下,手伸向他的那只脚,穆行也瑟缩了一下,但被他按住大腿。
      “让我看一下你的脚。”
      “真的没事…”
      裴缄默可不管,他的动作利落,但很轻柔,三下五除二的解开了穆行也的鞋带。
      鞋脱下来的时候,穆行也才知道自己的脚已经肿了。不是那种轻微的肿,是袜口被撑得变形,勒出一圈深红的印。裴缄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袜子往下卷。每卷一点,穆行也就疼得吸一口气。他没喊停,裴缄默也没停。
      脚踝肿成一个馒头,青紫色,皮肤发亮,像一碰就会破。穆行也自己都吓一跳。裴缄默看着那只脚,很久没动。
      穆行也感到莫名的尴尬,于是他看洞顶的冰晶,看摇曳的烛火,看裴缄默通红的耳尖,看他的后脑勺,就是没看裴缄默的眼睛——他第一次对那双他喜爱的蓝眼睛产生了畏惧。
      裴缄默把袜子轻轻套回去,动作比拆的时候更慢。然后他说:“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什么时候受伤的,为什么受伤,为什么不和我说。
      但这些问题的答案最终被淹没在沉默和风雪中。裴缄默叹了口气。
      “疼不疼?”他没抬头,声音闷在胸口里。
      穆行也看着他,那颗低着的头,那几根被火光照出影子的睫毛,那微微颤抖的手。他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资格疼。
      他一直都是那个没资格的人。
      “还好…”
      “那就是不好。”
      “……”
      随你怎么说吧。
      裴缄默站起来,走向洞口,看着外面。雪还在下,并且还有愈下愈大的趋势。穆行也坐在火堆边,火烤着脸,很暖,但脚是冰的。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冷,一点点顺着脊椎爬上,爬过膝盖,爬过腰,爬过胸口…穆行也想说好冷,但他发不出声音。
      裴缄默转身:“你在这里等我,我认识一个护林员,我去找他。”
      穆行也突然慌了。他酿锵着想站起身,脚一落地,钻心的疼痛便刺的他跪了下来,手摔在碎石上,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我…起不来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像他。
      裴缄默看着他,没有犹豫,蹲下问:“是刚刚那只吗?”
      穆行也点点头,眼里含着泪。裴缄默将手覆在上面,隔着鞋子,他仍能感觉到脚踝处比刚刚又肿了一圈。
      时间很紧迫。
      “我很快回来,给我几分钟。”
      穆行也扯着他的袖子,摇了摇头:“太危险了…”
      “我…”
      但穆行也没有说完,裴缄默就把他的手掰开,戴上护目镜,走进了风雪。
      穆行也看着那个背影在洞口消失,听着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然后只剩下风声和火焰噼啪的声音。他盯着洞口,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雪,一直往下落。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一个小时,他只记得到最后,他已经听不到火燃烧的声音了。脚已经没知觉了,手也是,他靠在石壁上,眼皮越来越重。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裴缄默的。裴缄默走路没有声音,这个脚步声很重,踩在雪里吱呀吱呀的,穆行也想睁开眼,但眼皮太沉了。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从洞口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那个人走过来,停下,然后一只手伸过来,穿过他的腋下,把他轻轻抱起来。
      很轻。像抱一个孩子。
      穆行也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是温暖的。裴缄默还没回来,他怕裴缄默担心,于是在被抱起身时扔下了他的手帕。那人许是看到了,但并没有捡起,穆行也想看清他的脸,但意识已经模糊了。
      他只能感觉到那个人抱着他,往山洞外走。风雪扑在脸上,但他并不冷,因为那个人的怀里,很暖,也很安全。
      穆行也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只听见一声很低的叹息,像风,但比风近,比风温柔。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谁带走的,也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但他知道,对方没有恶意。
      那个人的手很稳,就像他从来没有抱错过谁。
      洞口,手帕被吹到烧尽的柴火上。雪还是在下,只是已经没有人去避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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