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约未迟》言予行

86、第 86 章 夕阳沉落之

　　夕阳沉落之后，山间暮色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萧逸依旧坐在湖边的草甸上，稳稳抱着怀中人。

　　晚风轻扫湖面，带着湖水清浅的凉意，四周静得没有一点喧嚣。

　　萧子安闭着眼靠在他怀里，连日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整个人温顺地窝在萧逸温暖的怀抱里，像是彻底卸下了所有病痛的重担。

　　萧逸单手轻轻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替他按住滑落的毛毯，目光静静落在辽阔湖山之上。

　　心境彻底平和。

　　不远处的湖边平地，一对藏族夫妻带着年幼的小女孩玩耍。

　　四五岁的小姑娘手里攥着一只彩色气球，步子轻快，笑声清亮，在空旷的湖畔荡开软软的回音。父母就在不远处整理相机，眉眼温柔，一派岁月祥和。

　　谁也不曾预料，高原山谷的天气，向来藏着猝不及防的变数。

　　前一秒还是和煦微风，下一秒，一阵横向的山谷阵风骤然席卷而来。

　　风势很急，猛地扫过草坡，力道猝然凶猛。

　　小女孩身量太轻，被风一带，小小的身子瞬间失去平衡。她脚下踩着松软草皮，边缘即是落差两米多的乱石陡坡，坡下嶙峋尖锐，乱石堆叠，一旦摔落，必是重伤。

　　“卓玛！！”

　　父母的惊呼声骤然撕破宁静。

　　距离太远，两步之差，伸手不及。
　　一切都晚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一拍，眼见那小小的身影顺着坡边倾斜出去，即将坠向乱石深沟。

　　唯独一人，本能快过生死。

　　萧子安本是半偎在萧逸怀里，浑身绵软，连抬眼都费力，呼吸尚且要靠着机器维系。他早已是油尽灯枯的躯体，每一寸气力都耗至穷尽。

　　可在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涣散骤然褪去。

　　病痛困住他的肉身，却困不住他刻在骨里的温柔。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让萧逸反应，骤然挣开怀中安稳的围护。

　　只是往前极轻、极短地扑出半步。

　　对寻常人微不足道的半步，对如今的萧子安，已是透支性命、倾尽所有。

　　胸腔瞬间炸开撕裂般的剧痛，所有脏器骤然受压，一口气狠狠卡在肺腑之间。他不顾眼前发黑、耳边轰鸣，抬手用尽生命里最后一丝微光，指尖死死扣住小女孩身后的藏袍衣领。

　　力道不大，却足够稳。

　　下坠的小小身躯，被他轻轻一拽、稳稳带回平地。

　　孩子安然落地，懵在原地。

　　危机一瞬解除。

　　可萧子安身上那根紧绷的生命之弦，彻底断了。

　　拽回孩子的刹那，他所有力气瞬间抽干，身体彻底脱力。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崩碎，急促、浅促、濒临停滞。喉间翻涌着压抑不住的腥甜，方才强撑着的清醒迅速溃散。

　　他甚至来不及站稳，身形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子安！”

　　萧逸心脏骤停，伸手死死接住他下坠的身体，将人紧紧扣进怀里。

　　方才还温软靠着他的少年，此刻浑身迅速转凉。

　　唇色褪尽所有血色，泛着极致苍白的青，原本平稳起伏的胸口，几乎看不见动静。氧气管在方才的动作里滑脱，轻柔的供氧骤然中断。

　　山间阵风转瞬散去，湖面重归平静。

　　万物依旧安好。
　　唯独他的少年，燃尽了最后一缕生机。

　　藏族夫妻抱着惊魂未定的孩子快步上前，嗓音发颤，满是后怕与感激，一遍遍道谢致歉，手足无措地想要帮忙。

　　萧逸全然听不进任何声音。

　　他单膝跪在湖边草地，一手牢牢托住萧子安的后背，一手快速找回氧气管，颤抖着手帮他戴好，调大流量。

　　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刺骨。

　　怀里的人闭着眼，再也没有动静。呼吸微弱得几乎探测不到，整个人陷入深度的昏沉。

　　萧逸低头看着怀中人，胸腔堵得窒息般疼。

　　他太懂体征，太懂此刻的死寂。

　　这一场温柔的舍身，救下了别人的岁岁年年。
　　却彻底耗尽了他仅剩的、寥寥无几的余生。

　　湖山依旧，风日静好。
　　可属于萧子安的人间微光，在此刻，彻底临近熄灭。

　　萧逸轻轻抱紧怀里单薄的人，下颌紧绷，眼底翻涌着无声的红。

　　他好不容易和解的命运、好不容易留住的温柔朝夕，终究还是在这片最爱的山河里，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