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约未迟》言予行

87、第 87 章 藏族夫妇知

　　藏族夫妇知晓民宿是往来游客落脚的经营性客栈，当地习俗忌讳将病重离世之人安置在内，怕扰了来往行人，便主动引路，一同将萧子安转移到湖边自家闲置的私人木屋。屋内常年备着酥油炉火，暖意缓缓散开，恰好隔绝湖畔带着水汽的寒凉晚风。

　　萧逸自始至终没有松开怀抱，稳稳托着萧子安单薄的身躯落座，让他半倚在自己胸口，第一时间接好脱落的氧气管调至最大流量，另一只手反复揉搓少年冰凉僵硬的手腕脚踝，妄图借着掌心温度，多留住一点鲜活气息。

　　夫妇二人放下一壶温热酥油茶与厚实羊毛毡，一遍遍躬身致歉道谢，眼底满是后怕与愧疚。萧逸心神全系在怀中人身上，只是轻轻摆手示意无妨。夫妻俩不愿多打扰这份最后的独处时光，抱着受惊的小女孩安静离开，木屋之内，只剩兄弟二人相守。

　　距离湖边那场透支性命的意外，已然过去两个多时辰。

　　大半段时间萧子安都深陷无知无觉的昏睡，胸口起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萧逸总要时时俯身贴近，才能确认那一丝微弱呼吸尚且存在。窗外天光缓缓下沉，落日金辉铺满远处连绵雪山，暖融融的余光透过木窗缝隙，轻轻落在萧子安毫无血色的侧脸。

　　就在暮色快要吞没整片山河时，少年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意识短暂回笼，视线涣散模糊，他耗费许久，才勉强将目光定格在萧逸满是泪痕的脸颊上。

　　萧逸心口骤然收紧，立刻低头凑近他，嗓音压抑着汹涌哽咽，轻得近乎耳语：“子安，我在，我一直都在。”

　　萧子安攒着胸腔里仅存的微薄力气，轻飘飘抬起半截手臂，指尖无力蹭过萧逸不断滑落泪水的下颌，每一次换气都断断续续，破碎字句随微弱气息缓缓飘出。

　　“哥，别哭……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他话音落下，费力喘息两声，胸口浅浅起伏，气息细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尽全力，眼底只剩纯粹柔软的惦念，用气音断断续续叮嘱。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保重身体。别牵挂我……别追随我。好好照顾自己，健健康康的，不要为我难过。”

　　他停了很久，借着一口微弱的气息，轻轻补上最后一句心愿，轻得像风拂过耳畔。

　　“往后的日子……你要替我，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好好活一场。”

　　萧逸手臂猛地收紧，牢牢圈住他单薄的脊背，喉头堵得发不出完整应答，只能僵硬点头，滚烫泪珠一滴滴砸在萧子安柔软的发顶。

　　萧子安目光越过萧逸，遥遥望向窗外隐约可见的然乌湖与连绵雪山，藏在心底一路的顾虑，此刻轻声吐露，语气裹着一丝柔软怯懦的祈求。

　　“往后若是我不在了，别把我海葬好不好。四海流水都是相通的，一旦散进江海，我会飘去四面八方，离你太远太远，我不想和你分开。”

　　萧逸额头轻轻抵住他微凉的额角，浑身克制不住地轻颤，一字一句许下郑重承诺：“好，我全都听你的，永远不会把你撒入海里，绝不会让你漂泊，我们永远不分开。”

　　得到这句应允，萧子安心底所有牵挂尽数落地，眼底浮起一层浅淡安稳。此生看完藏地万般山河，拼尽余力救下无辜孩童，又得兄长相守的约定，再无半分遗憾。

　　这片刻清醒，耗尽了他体内最后一缕生机。方才勉强抬起的手无力垂落，轻轻搭在萧逸臂弯，再也无法动弹。

　　他下意识往萧逸温暖的胸膛又靠了靠，随后呼吸一寸寸变浅、放缓，两次吸气的间隔越来越长，像山间慢慢停歇的晚风。

　　萧逸不再落泪，只是安静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稳稳环住他，平静等候最后的告别。全程没有痛苦挣扎，没有凄厉呻吟，只有温柔无声的消散。

　　窗外落日彻底沉入雪山，天地间的金辉尽数褪去，暮色笼罩整片然乌湖。

　　怀中人胸腔微弱的起伏，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萧逸维持环抱的姿势，静坐了很久很久。屋内酥油炉火静静燃烧，氧气机依旧低低嗡鸣，可那个温柔通透、燃尽最后微光护住旁人的少年，再也不会睁眼，同他共赏湖山。

　　后续萧逸联系县城相关人员妥善处理后事，待所有流程结束，他才独自回到当初入住的民宿收拾行李、结清房费。

　　民宿老板娘早听闻湖边救人的事，知晓兄弟二人一路的不易，没有半分忌讳嫌恶，反倒满眼心疼，拿出晒干的格桑花束递给他，轻声宽慰。

　　往后岁月，萧逸寻匠人取出少量骨灰混合晶石，打了一枚简约素圈银戒，日日戴在左手无名指手；余下骨灰收进随身琉璃小瓶，走到何处便带往何处。

　　他辞去医院的工作，成为行走山河的纪实旅行博主，重走整条318国道，踏遍两人曾约定要一同看遍的每一处风景。每抵达一片湖泊、一座雪山，他都会轻轻摩挲指尖银戒，轻声低语。

　　“子安，这里很美，我替你看见了。”

　　一枚银戒贴身相伴，从此山河万里，他们再也不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