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色觉醒》战柒仟

2、京都初遇 启源历一百

　　启源历一百零一年，七月，京都。
　　那是他到京都的第一天。
　　苏计安拖着行李箱走出京都站。暑假的京都，比魔都热得多，蝉鸣从行道树上倾泻下来。
　　出发前，母亲托一位在京都的朋友照顾他。苏计安很快看到了那个人——黑色的短风衣，内搭黑色短裙和靴子，米色的V领毛衣，大波浪的发型配着墨镜，映得皮肤格外白皙。整个穿搭让她那双本就特别长的腿显得更为突出。冷艳的气质让周围两米范围内一个人都没有，她脚边立着一个写着“苏计安”的牌子，斜倚在一辆硕大的敞篷越野车上。
　　苏计安赶紧快步上前。许玫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苏计安那句“许姨”实在喊不出口，嘴里咕哝了一下才挤出一句：
　　“许姐，我是苏计安。”
　　许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说：“上车。”
　　许玫把苏计安带回公寓后没多停留，只丢下一句：“有事用慧眼联系，我住楼下202。”就走了。
　　苏计安一个人没地方去，就想着先去模拟异世界见识一下。
　　模拟异世界是京都大学为在校学生设置的特殊训练场所——真正的异世界危险性太高，在校学生不能直接前往，模拟异世界便成了最接近实战的替代品。
　　等候大厅里，苏计安遇到了一个怪人。
　　一个个子高大的男生正坐在休息台前写写画画，面前摞着厚厚一沓信封。每一个信封都被拆开了，信纸摊在台面上，他一张一张地看，然后拿起一支红笔——不是黑笔，是红笔——在一本便签纸上写东西。
　　苏计安好奇地瞥了一眼。
　　信封的颜色五花八门——粉色的、浅蓝的、白色的、甚至还有淡紫色带花香的。每一封信的抬头都是“祖任远同学”或“祖学长”，落款是各种不同的女孩名字。苏计安扫了一眼，大概有十几封。
　　他就是祖任远。
　　祖任远在看情书，而且用的是红笔。
　　苏计安凑近了一点。祖任远没有遮拦，也没有抬头，红笔在便签纸上移动得很快，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苏计安看到了他在其中一张便签纸上写的内容：
　　“第三段第二行，‘你的眼神像深海’——比喻不成立。深海没有光，看不见眼神。建议改为‘像秋日的湖面’。”
　　“第五段，你提到‘从大一开始注意你’，但你大二才转到这个专业。时间线有矛盾。请核实。”
　　“结尾署名后面加感叹号不合适。正式书信结尾不加重音符号。”
　　他又看到旁边一封已经批改完的信纸，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红色小字：“主语不一致”“逻辑跳跃”“此处论证不足”“用词重复”……
　　苏计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换了个角度，看祖任远正在处理的那封粉色信纸。祖任远用红笔在信纸边缘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屡战屡败’应为‘屡败屡战’。语序错误改变语义。”
　　他又翻到下一页，红笔圈出另一处：“‘你让我感到心动’——‘感到’多余。直接写‘你让我心动’。”
　　苏计安终于忍不住了。
　　“你在干嘛？”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
　　祖任远头都没抬。“回信。”
　　“回信？你这是在批改作业吧？”苏计安指了指那支红笔，“人家写情书给你，你给人改语法错误？”
　　祖任远放下笔，推了推眼镜，抬起头看着他。
　　“她们花了时间写，我花时间认真回复，公平。”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语法和逻辑错误会影响表达。如果她们想被认真对待，就应该用认真的方式表达。指出错误，是帮助她们下次写得更好。”
　　苏计安感觉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那你不直接拒绝就行了？为什么要改？”
　　“拒绝是内容，改错是态度。”祖任远拿起那封粉色信纸，翻到最后一页，“你看这里，‘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会一直喜欢你’——这句话的‘就算’和‘也’之间缺少逻辑前提。正确的表达应该是‘即使你不喜欢我，我仍然会喜欢你’。但这句话本身有道德绑架的嫌疑，我会在回信里指出这一点。”
　　苏计安沉默了。
　　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想说“你有病吧”，但觉得不太礼貌。想说“你也太认真了”，但听起来像在骂人。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不累吗？”
　　祖任远把红笔帽扣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不累。”他说，“每一份真心都值得被认真对待。真心可能用错了语法，可能逻辑不通，但它是真的。我的拒绝也应该是认真的——包括指出问题，让对方知道不是‘她不好’，而是‘哪里不合适，为什么’。”
　　他顿了顿。
　　“而且，如果她们因为我的回信学会了更好的表达方式，那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大厅里很安静，窗外有蝉鸣。苏计安站在休息台边，看着祖任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那个念头又翻了起来——
　　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又看了看那沓信封，目测还有七八封没回。
　　“你每一封都这么回？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
　　“嗯。”
　　“那得回到什么时候？”
　　祖任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按每封十五分钟计算，还需要两个小时。正好我约的模拟异世界会在两个小时后启动。”
　　“你专门留出时间来回情书？”
　　“不是‘回情书’。是‘回复信件’。”祖任远纠正道，“内容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
　　苏计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祖任远。”
　　“嗯。”
　　“我叫苏计安，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谢谢。”
　　苏计安摇了摇头，走了。这就是自己找的对手，怎么感觉脑子不太好用啊。
　　他把手插进口袋，一路嘀咕。
　　“这个木头……回情书用红笔改语法？还每封十五分钟？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吧，这种人都能收到一摞一摞的情书。”
　　“我苏计安，赛博武侠创始人，长得也不差吧？怎么就没人给我写情书呢？”
　　“什么时候我才有个女朋友啊——”
　　话音未落，苏计安突然感到一阵不安，习惯性地开启观棋。只见远处一道白色的线条向自己袭来。他正准备躲开，忽然听见一声剑鸣，一把很细的短剑横在自己面前，将那道白色线条击落在地——是一把苦无。
　　苏计安转头看向短剑的主人。
　　“你没事吧——”一个女孩的声音，又急又轻。
　　苏计安看到了她的脸——黑色的马尾，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眉眼弯弯的，嘴唇薄薄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JK衬衫和深蓝色的格子短裙，领口是红色丝带蝴蝶结。手里还握着那柄短剑，收剑时竹笛合拢——原来那短剑藏在竹笛里。
　　“好身手。”苏计安说。
　　女孩笑了笑，没有解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苦无：“你惹到了东诡人？”
　　苏计安弯腰捡起那把苦无，翻过来看了一眼。刃口是钝的，没有开锋。
　　“没开锋。”他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在杀我，是在试探我。”
　　女孩也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我不知道。”苏计安收起苦无，“我印象中和东诡没有交集。”
　　他看向苦无袭来的方向，没有人。很符合东诡人一击不中、立即远遁的风格。
　　“你是苏计安？”女孩仿佛现在才看清他的脸。
　　“你认识我？”苏计安有点疑惑，他确认之前不认识这个女孩。
　　“我叫尚晴，很喜欢你在社区发表的赛博武侠理论。我托魔都的朋友要过你的照片。”说着尚晴拿出慧眼终端，上面的屏保正是苏计安的照片。然后她仿佛想到了什么，脸上一红，飞快地把终端收了回去。
　　苏计安的目光在那屏幕上一扫而过，心里微微一动——用我照片当屏保？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赛博武侠理论”这个词拉了回来。
　　“你对赛博武侠感兴趣？”他问，眼睛亮了。
　　“是啊，我觉得你那个飞刀很帅。你和宋鸣那场比赛的视频我看了好几遍。太漂亮了，你的出手严格来说就一次，但一次就把宋鸣拿下了。你好帅。”说着尚晴脸又红了。
　　“你说这个啊。”苏计安拿出预瞄飞刀，“这玩意我研究了好久才弄出来的。”
　　“可以演示给我看看吗？”尚晴满脸期待。
　　“当然可以。”说着苏计安向空处扔出飞刀，让飞刀保持悬浮状态，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收回。
　　“哇，好厉害。你的飞刀果然设计上就有二段攻击，打败宋鸣可不是运气，比一般的暗器可操作范围大多了。你以后能教教我吗？我理论课一塌糊涂的……”尚晴满脸期待地看着苏计安。
　　“当然可以了，你也是京都大学的学生吧？我们加个好友。”说着苏计安拿出慧眼终端，跟尚晴交换了联系方式。
　　“你是来模拟异世界学习的？”尚晴问，但明显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你约的哪个世界？”
　　苏计安这是第二次听到“约模拟异世界”了，于是好奇地问：“模拟异世界需要预约吗？没预约能去不？”
　　“你是第一次来啊。一般都是要预约的，我约的是武侠C级模拟世界。要不我和你组队，咱们一起？”尚晴说。
　　“看来只能这样了，那就麻烦你了。”苏计安也没有客气。说完他把苦无又仔细打量了一遍，没找出什么有用信息，便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尚晴带着苏计安往模拟异世界的入口区走去。
　　在他们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出现。祖任远看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推了推眼镜，然后拿出慧眼终端，看了看最近的武侠C级模拟世界信息，调整了自己的预约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