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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我永远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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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来,倪宵给家里做饭的时候都会分老胡头和韩夙一份,俨然成了两家的大厨。
他会做的饭并不多,拢共就那几样简单的家常菜,平时够自己跟爷爷吃就成了,没想到现在还要养活四口人。
好在多出来的那俩并不挑嘴,给什么吃什么,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只有爷爷有些怨言,嫌让老胡头白吃自己家的饭,家里没什么钱,怎么还能这么让人占便宜。
不过他只是自己嘟嘟囔囔,并没有阻止倪宵。
有天晚上,等擦完了澡,他突然抓住倪宵的手,没头没脑地喃喃说:“就算给你自己积德积福了,孩子。希望我走了之后,也能有好心人照顾你。”
“瞎说啥呢又,睡吧。”倪宵把他按回枕头上。
他才八岁,不知道爷爷在想什么,只觉得这老头越来越神叨了。
老胡头本来对倪宵就还行,这两天吃他的饭,又眼见韩夙慢慢变得不吵不闹,更高兴,对他和小孩的态度都逐渐好了点。
只是提防心依旧很重,只要他出门,就不许倪宵进屋跟韩夙玩,倪宵只能再去防盗网外边待着,陪小孩聊天。
他其实忙得很,每天下午都得去体校练球呢,一练就是整个下午,得到傍晚才能回来。
只要自己不在,倪宵就有点担心小孩儿,怕老胡头偷偷把他给送到别的地方。
每天练完球,气喘吁吁地一路跑回家,到楼外边吼一声“小凤儿”,听到小孩儿清脆的“在呢”,他才能安心。
韩夙不嚎了,也不闹了,的确是个乖乖巧巧的小孩儿,现在也不催倪宵给他家里打电话,因为记得倪宵答应了要带他逃跑。
比起等着爸爸妈妈来救他,先离开这个破地方更重要。
所以他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争取骗过臭老头的同时也要养足精神。
只不过,这个荒凉的地方好可怕呀,白天有阳光的时候还好,晚上就很吓人,有虫子叫,有蚊子咬,还热得睡不着觉。
打雷闪电的时候,简直就像故事里说的地狱,太可怕了啊啊啊啊啊!
“宵哥哥!宵哥哥!宵哥哥!救命啊哇啊啊啊啊啊!”
感觉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倪宵抽猛子醒了过来,发现外边电闪雷鸣,雷声大得像是要把天都震塌,雪亮的闪电更像是轩辕剑,几乎要把地球劈个两半。
豆大的雨点直接从纱窗透过来,砸在身上,没几秒钟就把他淋湿了。
韩夙久违了的哭喊声更是撕心裂肺,当中还夹杂着老胡头的咒骂:“哭哭哭!哭什么哭!打雷下雨没见过吗?!给老子闭嘴!不然就把你的嘴给堵上!”
倪宵一骨碌坐起来,先把自己床边的窗户关上,玻璃立刻被大雨点砸得一通邦邦乱响。
他趿拉着拖鞋跑到爷爷那屋,老头的床靠墙不靠窗,好歹是淋不着,但也被吵醒了。
“爷爷?”倪宵喊了他一声,把窗子关好。
老倪哼哼着应了声:“没事。”
“我去对门看看。”倪宵摸摸他的一次性护理垫,感觉湿了,抽一张干的给他换上。
“去吧。”
天气热,两家都没有空调,晚上全都不关木头门,自家是简单的纱门,对门也只关着栅栏式的防盗门,一点动静都听得见。
韩夙还在哭,老胡头也还在骂。
给爷爷把毛巾被盖好,倪宵冲到对门,大喊:“胡爷爷!”
老胡头骂骂咧咧地过来,被吵醒的他脾气极差,没好气地吼:“大半夜的你又想干什么?!”
“小凤儿害怕,我过来陪他睡,他就不哭了,你也能睡个好觉。”倪宵说。
外边狂风乱作,大雨倾盆,老胡头像是考虑了几秒钟,打开了防盗门:“去吧,”
门刚开了个缝儿,倪宵泥鳅似地钻进去,冲进了关着门的小房间。
房里没亮灯,一片黑暗,韩夙缩在床角里还在哇哇哭,见他进来,光着脚下地扑进了他怀里:“宵哥哥!”
“你俩老老实实睡觉,别作妖,听见了吗?”老胡头站在门口严肃地说,威胁他们,“臭小子,再哭我以后就不让宵子过来了!”
韩夙依偎在倪宵怀里,使劲儿抹去脸上的眼泪:“我不哭了!我不哭了,我乖乖的!”
老胡头瞪了他一眼,把卧室门敞着,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地回了自己房间。
倪宵先摸了摸小孩儿身上,跨栏背心热热潮潮的,是出了一身汗,但没有被淋湿,他伸手在窗口试了试,看来是这边不朝着风向,没有潲雨。
但敞着窗,外边雷声太吵,是挺吓人,他脱鞋上床,把窗户给关了,破烂窗帘给拉上。
房间里立刻安静了不少,但是霎那间照亮天地的闪电一闪,韩夙还是立刻扎进了他怀里,小小声喊:“宵哥哥!”
“我在呢,别害怕。”倪宵拍了拍那破烂的荞麦皮枕头,“睡吧。”
他先躺下,韩夙就贴了过来,软乎乎的小孩儿像只小狗一样紧紧抱着他的手臂。
隔壁房间,老胡头的呼噜声已经响了起来,在雷雨声间隙里听得很清楚。
屋里很闷热,关了窗更是一点流动的空气都没有,被韩夙贴着,倪宵觉得更热,但他没把小孩儿推开,伸手到处摸了摸,摸到自己那本暑假作业,拿来当扇子给俩人扇风。
韩夙依偎着他,鼻音有些重,但很轻很轻地说:“哥哥,我们什么时候逃跑啊?我好害怕。”
“别着急,再等两天。”倪宵说,“你爸爸妈妈肯定也在找你,说不定能先找到你。”
他就纳闷,为什么照着小凤儿给的电话,他总拨不对号,怀疑小孩儿受到惊吓记错了,但不想追问伤人自尊,所以决定干脆带人逃跑。
瞅准机会跑出去,直接去派出所,自己一个小孩儿的话警察叔叔不信,那带着小凤儿亲自过去说,他们肯定就信了。
“可他们老不来怎么办?中国那么大,他们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那也不能急,万一一次跑不掉,老胡头就会把你看得更紧,他要是知道我想救你,肯定不会让我再来了。”
韩夙应该是被这话吓着了,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一点,肉乎乎的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
“那好吧,我等。”他很不情愿地说。
倪宵想了想:“天亮了之后,你再写一个电话号码给我,我再试试。”
万一呢。
韩夙立刻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嗯!这次我给你标注拼音,你就不会错了。”
“瞧不起谁呢,我已经把你爸爸妈妈的名字记清楚了。”倪宵不爽地说,“韩睿城和陶晓云是吧?”
“是的!哥哥最聪明!”
“少拍马屁!”
窗外的雨还在继续下,泼天大雨像是把世界上所有的江河湖海都翻过来似的,韩夙心里怦怦直跳,但是挨着倪宵,他就只有小害怕,没有大害怕了。
只是根本睡不着觉,于是又小声说:“宵哥哥,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倪宵闭着眼说,“我记事之后就没见过他们,只看过照片。”
像是为了安慰他,韩夙在他肩膀上轻轻啄了啄,又问:“他们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老早就想问了吧?”倪宵没什么情绪地说,“车祸,俩人一起没的,家里就剩我和爷爷了。”
韩夙翻了个身,趴在他旁边:“宵哥哥,爷爷病得很重吗?”
“中风,瘫痪了。”
“那你一个人照顾他,一定很辛苦。”
“还行吧,挺瘦一个老头,我都搬得动,平时就是做做饭、擦擦澡什么的,又不难。”
韩夙歪着头看他:“哥哥,如果我回了家,就把你和爷爷都接过去住,好不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好好感谢你。我家里可大啦,到时候你们会有自己的房间,还有保姆阿姨帮忙照顾,你就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踢球了。”
倪宵枕着手臂,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不好。”
“为什么?”韩夙晃晃他的胳膊,“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觉得爷爷这样太痛苦了,应该解脱。”倪宵说。
韩夙愣了愣,想了几秒钟才想明白:“你是说,死掉吗?”
“死”这个字说得比其他字更轻了一些。
“嗯。条件好了的话,他可能活得更久,但医生说他现在这个情况好不了了。”倪宵扭头问他,“你觉得这样活着好吗?永远只能瘫在床上或者轮椅上,控制不了拉尿,不能穿裤子,屁股下垫着一次性护理垫,腿上盖着毯子,谁都能随便掀开看他。”
黑暗里的韩夙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画面:“那、那可以穿纸尿裤吧?”
“你现在为什么不愿穿纸尿裤?”
“我六岁了,不是小宝宝了,我可以自己上厕所。”
倪宵没再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韩夙咬了咬下嘴唇,神色黯然地说:“可他是你爷爷啊,亲人如果不在了的话,你会很难过的。”
“如果他能不再遭罪,我就不难过。”倪宵望着天花板,老气横秋地小声说,“人各有命,你懂吧。”
“如果爷爷……解脱了,那你怎么办?”小孩儿很快学会了他的用词。
倪宵无所谓地说:“我很好办啊,在哪儿都能活。”
“那你跟我走吧?我们在一起生活。”韩夙抱着他,“我永远都不和你分开。”
小孩儿软乎乎的胳膊暖暖的,这个拥抱让倪宵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很像他每次幻想再也见不到爷爷的时候那种情绪,让人觉得难过,但又必须接受这种难过。
他拍拍韩夙的手:“瞎琢磨啥呢,困死了,睡觉。”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一片风和日丽,太阳再度热情炙烤着大地。
倪宵回家查看了一眼爷爷的情况,然后决定去菜市场打电话。
老胡头在家看着韩夙,应该不会发觉自己去了哪儿。
他一路小跑,飞快地跑到了菜市场的小卖部,打电话要排队,前边排了好些人。
倪宵无奈地等在后边,排队的人有的打得快,有的打得慢,他原本不算着急的,但是排了十多分钟,突然莫名变得等不及了。
终于轮到他前边的大哥哥,下一个就能轮到他,可不知道那人打给谁,对着电话轻声细语地说起来没个完,“拜拜”“再见”都说了好几次,怎么都不见他挂电话。
还好后边的人等得不耐烦,催了几句,那大哥哥才恋恋不舍地挂断,回头还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
倪宵这次没用拿纸条,小凤儿让他把电话号码给背了下来,他拿着电话听筒,一个一个地按下按键,屏住呼吸听着等待音。
“滴……滴……”
等待音响了两声,电话接通,里边传来了一个男人嘶哑的声音:“喂,韩睿城,哪位找?”
倪宵刚要开口,突然看见对面老胡头骑着自行车过来,下一秒就能看见自己。
他想都没想,当即把电话挂断,一溜烟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