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明廷持续的 ...
-
明廷持续的打压之下,大西的太平仍是没能维持多久。兴武元年三月,张献忠便决定东下进入湖广,避开越加艰难的四川战局。
虽说李莲花早已在成都安身,但因着大西在湖广没有根基,为了备足人手财物,不由分说地就将他也编回了应渊军中,继续做那记录粮草辎重的书吏。听闻这些,李莲花虽是对战事略有好奇,但还是找人理论了好久,最后勉强得了“仅此一次”的承诺,这才把书箱好好地安置在城中,启程前往岷江渡口。
待到登船,却见大西十数万大军加上各色财宝辎重足足占了数千战船。启程时船只首尾相连,一路沿着岷江顺流而下,仿如看不到头的长龙盘踞水上,缓缓前行。
李莲花素来极少出行,又何曾见过这般风景?一时间江景船影直看得他应接不暇,连舱中都不愿回,像是要把这春日的绿都刻进心中一般,光是在外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沿江退去的各色山石树木。
初时江水本是宽阔,但四周景致看多了也渐觉单调。加之春寒未过,遇上这般风大的日子更是难挨,李莲花便生了些退入舱中的想法。刚要转身,却觉水势骤然收紧,西岸仍是地势平缓,远远地便见屋舍三两成群;而东岸则群山渐进,绿意葱茏。见两岸景致如此不同,李莲花自是心情大好,连那吹乱自己长发的劲风都变得顺眼起来。
正当他看得目不暇接之时,风中却隐约夹杂了些许异样的气味。
同行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异状,纷纷走出船舱:“前方怎么了?”
李莲花也是一头雾水:“不知……”
然而话音刚落,便见火光伴着骚乱之声一同扑来。竟是不知何人在片刻之间就点燃了十数艘船,将那热意都一同逼到了面前。
“烧起来了!”
船上的人大喊。
“能退吗?”
“不行!江口处水势逼仄,如何能逃?”
李莲花这才看清前方船队四周似是包裹着团团黑烟,不消片刻便见数艘小舟突破烟雾,一路逆流而上迅速开来。
“小船上有火器!”他忙高声呼喝,“快跳船!”
众人一听便知他们这是遭了埋伏,纷纷应声弃船而逃,奋力向着西岸游去。
李莲花虽是跳船跳得干脆,但他自小长在闭塞之地,水性不过只能在小池塘中扑腾几下,加之生活连年贫苦,早就拖垮了他的底子,游至半路就已浑身乏力,身子一松,冰冷的江水便瞬间漫了上来。
眼前的天光渐渐暗淡,手脚像是一同踩入了虚空之中,任他去抓、去踩都寻不得出路,反而有一种隔绝了寒风的温暖之感。不一会儿,他便慢慢放弃了挣扎,在一片混沌之中任由早已朦胧的往事浮上心头,将这浑浊的江水染出一片斑斓色彩。
——相夷,今日练剑练得如何了?
“……父亲?”
——相夷,不要喝这杯茶。
“不,父亲才是……”
——李相夷!你这是屈打成招!
“是你们——!”
——相夷……活下去。
一只如铁钳般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胳膊,奋力一拉便将那模糊的记忆击得粉碎。不过一瞬,那些缥缈的过去就像那浪花一般纷纷褪去,只剩下眼前慢慢逼近的呛人烟尘。
“李莲花!快醒醒!”
是应渊的声音。
冰冷的空气迅速灌入口鼻,李莲花已分不清脸上恼人的水幕到底是江水,还是自己的泪了。
应渊见他回神便焦急地问:“能游过去么?”
李莲花这才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水渍,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在江口镇本就水势狭窄,靠着应渊连拉带拽,李莲花终是勉勉强强地游到了岸边。然而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见远处明军结束纵火的船只靠岸而来,举着火器扑杀侥幸上岸的残部。两人见状自是头也不回地一路奔逃,随着溃逃的军队径直去往川北的方向。
奔跑之中,面上的湿痕被刺骨的冷风刮得生疼,身上湿衣亦是免不了在这料峭春风中裹上刺骨的冷。也只有背后冲天的火光留下一丝混杂着焦糊的灼热,不一会儿便远远地退成了天边的一抹暗红,最终散去了踪影。
但谁都知道这将是动摇大西根基的一场大火。而等待着元气大伤的大西的,将是明军更加疯狂的打压。
待到入了夜,大西残部终是摆脱了明军搜查,进入川北密林,众人才听了脚步转而着手驻扎,同时清点人数。此时放眼望去,比起入岷江时不见首尾的浩大声势,此时生还逃离者不过了了,论人数竟是连连出发时的船只数目都不及。除此之外,随行的辎重财物更是尽数沉江,损失不计其数。
李莲花常年负责军中辎重记录,对于这般损失也知轻重。如今大西陷入这般紧缺的境地,今后若要行军,多半是要回到当初义军之时那般四处劫掠的做法。到了那时……因不满掠夺而反抗的百姓,恐怕是免不了杀身之祸了。
可此时李莲花看看自己落水后又跑了大半日的邋遢模样,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儿反而占了上风,一时也不愿再去想那些遥远的国中大事,只放空了心思一同跟着众人捡起柴禾。回来点火时他看着空地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挑了一个角落窝在一边,刻意地寻了个安宁。
正当李莲花百无聊赖地找着西天的参宿时,一些不和谐的杂音却飘了过来。
“江口本就败势已定,今后对明军怎么赢?眼下清军入关,连克多地,当是联明抗清之时!”
应渊像是在与人争吵着什么。
“联明?”另一人嗤笑一声,“明军对大顺残部如何,你是看不到么?还是说你已想叛了大西去投明,给自己捞点好处?”
“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应渊赶忙解释,“如今明廷步步紧逼,此番沉船又沉了多少财物辎重?若要再开战事,岂不是要学明廷那般广征苛捐杂税!?”
李莲花这时才意识到,另一人正是张献忠的四名义子之首,孙可望。
“冠冕堂皇摆了那么多理由,难道不就是第一次吃了败仗打掉了心气,想做软脚虾了?”
“可这仗要打,也不能光靠嘴上硬!”
“够了!”张献忠这时才插话,“先回成都。”
之后便是一些资材调度和行军路线的讨论。
几人说话多是些粮草物资的细节,对于在军中负责相关文书的李莲花倒很是要紧。比起先前的争吵,他反而更是听得入了神,甚至都没注意到应渊早已退出了对话,绕到了自己身边。
直到应渊的鼻息都快扑到了耳边,他才猛地回身,受惊般地迅速撤开:“你你你你怎么过来了?!”
应渊不动声色:“可是听到什么有用的了?”
李莲花毫不犹豫地揭短:“听到你想联明抗清了。”
“想想罢了,明廷可不会想要大西加入。”
“为何要放弃得那么早呢。”李莲花被打断偷听,干脆又回去找那没了影的参宿,“兴武帝连钱塘江都平不了,何必因为他在头顶上呆着,就挫了自己的锐气。”
“世间总有做不到的事,就像江口……”
李莲花凑过去看他:“还在想江口大败的事?”
这话倒是说到了应渊的痛点,咬死了不肯答话。
李莲花这就伸手顺了顺他的背:“在江上你可是救了我的命。那今天呢,就让我来开导你一回报个恩,好不好?”
应渊这才开了口:“确实……从未这么败过。”
李莲花失笑:“还能为这种事烦恼,真好。哪像我李莲花一事无成的,早就已经输习惯了。”
应渊慌了:“我不是在炫耀——”
李莲花刚要去答,却在抬眼之时发现西天的参宿早已沉得快见不得踪影。若是按古时分野之说,显出这般星象,这川中多半是要遭劫。想到如今大西境地,他心中亦是五味杂陈,这便话头一转:“看来让你难过的不是这败局,而是这败局之后越加艰难的大西了。”
应渊只沉默不语。
“打了胜仗,有人靠的是运气,有人靠的是勇武。”李莲花见他不答,便当是默认了,于是就这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你觉得,你能赢,靠的是什么?”
“兼而有之。”
李莲花笑了:“真这么觉得?”
应渊一头雾水:“那是靠的什么?”
李莲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当然靠的是算计,是筹谋。事事周全,该赢的总能赢。”
“还能有不能赢的局势?”
“当然有。毕竟如今要论战局,得谈粮草,得谈军备。最后拼的,也不过是个钱而已。”
“不能赢,就不该打。”
“可是大局要赢,总得有些得失。”李莲花转而握住他的手,“应渊,向前看。就算大西马上要迎来终局,你的路也会很长。这次败了,下次就赢回来。”
“如果下次也不能赢呢?”
“那就下下次。”李莲花捏了捏他的脸,“如果下下次也不行,以后也不行,那就指望着别人帮你一起赢回来。”
“这对吗?最后还得靠别人,不憋屈么?”
“这取决于你是要给自己争功名,还是要为了大义了。”
应渊这才叹了口气,轻轻地覆上了他的手。
“为了大义,就一定能赢么?”
“我不知道。”李莲花垂眼,“但我觉得人来这世上走一遭,若是为了大义而死……也不算白活了。”
李莲花答得没底,但应渊却听得用心。然而当他们踌躇满志,自川北再度回到成都时,听到的却是浙江失守,兴武帝溃逃至海上的消息。
面对明廷又一次覆灭,清廷自然是紧追不舍,立即任命肃亲王豪格为靖远大将军,南下清扫陕西及四川。
听闻这些,大西众人便明白即使扛过了此番明军的联合追剿,今后多半也会为清军所灭。待到稍得了喘息之机,众将便纷纷回到成都,一同商讨对策。
李莲花又回到了城中做那微末文职,自然不知其中细节。虽是听闻各路消息心中难耐,但也没能生出多少实感——直到应渊在深夜敲开了他的房门。
“义父决定放弃成都,北上迎击清军。”
应渊一进屋就止不住地踱来踱去。
“放弃?”李莲花仍是不明他为何如此烦躁,“若是背水一战,或许在陕西也能同大顺残部联合,寻到新的立足之地呢?”
“义父想要屠城,烧了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