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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江南沦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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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先前不过是随口建议,本就没抱什么希望。可到了十一月,张献忠于成都称帝定国号为大西时,竟真的设立了左右丞相、恢复了祖制,让李莲花很是意外,甚至生出了要再往上走一些的想法。
然而于战事上,虽是有了后方大西建国,各项事务井井有条,但因明廷放出了联虏剿贼的口号,明军亦是纷纷计划反攻,打压大西。到了腊月,应渊仍是在外疲于应付大小冲突,直到年末才回到了成都。
没几日后,李莲花打开房门时,应渊便突然出现在眼前,笑着问道:“年货都置办了么?”
李莲花本就不爱出门,经这一问也只得摇头:“没有。”
应渊拉上人就往外走:“那一起去。”
成都虽是比起中原温暖不少,但到了冬日,寒气伴着湿气钻入骨子里,反而生了份别样的难熬。两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出了门,上了街却见这大冬天的仍是行人如织,颇有一番年关将近的繁华印象。一路上衣饰考究的妙龄女子戴着各色精巧繁复的头饰,低头便是衣衫上精工绣成的诗词花鸟,裹着一片氤氲香气飘然而过,让人不禁神思恍惚。
而应渊见李莲花对此神色淡然,目不斜视,想到他年岁早已过了寻常人成家立业的时候,便忍不住揣着些心思开了口:“李先生是独身一人南下?”
李莲花自然明白话中的意思,笑了笑答:“毕竟少时就家道中落了,我从来都是孑然一身的。”
应渊心中了然,可正要去答时却被路边的几名百姓认出,远远地就喊着安西将军向他问好,一时便是众人瞩目,硬生生地给他掐断了话头。
李莲花长期在城中管理文书,对百姓这架势自然是不算陌生,见状自是在一旁看着笑得意味深长,低头理了理粗布衣衫便退去一旁,待到众人纷纷散去,才递上了一只新出炉的吉语饼。
应渊低头一看,立时哭笑不得:“这饼上怎么拼的是‘大西’?”
而李莲花此时正捧着另一张粘了“升官发财”的啃着,一口下去只觉饼中馅料甜而不腻,加上撒了满面的芝麻更是齿颊生香,直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过了会儿才答:“大西善待百姓,自然算是吉语了,那撒芝麻的时候可不得撒成这样了。”
应渊立马伸手:“那不行,我要升官发财!咱俩换。”
李莲花赶忙护住自己的饼:“不换。你那张是咸的,我才不吃!”
应渊这才乖乖接了饼,边啃着边去瞟李莲花神色,待到再向前逛去时便对一路的年糕米酥多上了点心思,不一会儿就在李莲花手里塞满了大包小包。
“……我还是第一次置办年货。”李莲花拿着东西只觉得头晕目眩,“原来要买这么多?”
“第一次?”应渊难以置信,“就算家道中落,也不至于……”
李莲花面上瞬间闪过了一丝慌乱:“早年家中不爱搞这一套,光是让人苦读。少时没养成习惯,自然不会去做了。”
“那就从今年开始,以后年年都来置办年货。”
“年年……”李莲花轻声重复着,脚步也放慢了不少。
见他这么答,应渊便当他是应下了。将人带去路边亭中暂歇:“还有什么想要的么?”
李莲花忍不住看了看桌边大包小包的东西:“这还真想不到什么了。”
应渊于是便也不再强求,一同坐下望着街景。刚要开口聊些什么,他却突然起身,一言不发地径直走进了对面的一家铺子,不一会儿就将一把扇子塞进了李莲花手里。
“这个送你。”
折扇?李莲花不禁心中一动,将扇子展开便见黑纸扇面上绘着一塘栩栩如生的莲花。层层叠叠的莲叶掩着娇羞的莲瓣,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风摇曳,散出阵阵清香。
正当他要看得入迷时,李莲花却又想起川扇多是皇室追捧的东西,一时间手中便像陡然生了似千钧的重量,让他几乎要拿不住这一轻巧的折扇。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他赶忙要还回去。
应渊不过在亭中看到这纹样极是称他,哪能想到会被这般退回,不禁慌乱地问:“你不喜欢么?”
李莲花这才觉出自己未免失态,伸出的手也撤回来些,攥着扇子小声说道:“也不是……”
“人家说起文人风流总是少不了这些。”应渊忙解释起来,“我只是觉得你如此爱书,也当是有些能配得上你的东西。”
经历流亡,李莲花自然是一身朴素。此时被人提起文人风流,虽是有些尴尬,但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些向往,立时便转了神色,道了谢就将折扇收进了怀中:“那等以后我有了银子,也要送你些贵重的好东西。”
应渊对此却是推辞:“我这天天在外打仗的人,拿着这些精细的,可不都得弄坏了?不用这么费心。”
李莲花不高兴了:“你还要客气,我心里可就要过意不去了。”
应渊这才让了步:“……那不如这样。既然你喜欢读书,若要谢我,就多与我讲讲书吧。”
“讲书?”李莲花很是意外,过了会儿才揉了揉鼻子继续,“不过我这记性可不好啊。你若是想让我为你讲书,还是得提前告诉我篇目,让我抓紧时间好好看一看才行。”
“要说篇目……”应渊稍一沉吟,“不知三国能不能讲?”
此时讲三国?李莲花便是一笑:“好啊,明日我就把《三国志》翻出来看起。”
《三国志》说长并不长,要说短,却也并不短。正月里城中文官得了假,李莲花便望着成都街边的灯笼翻着书。然而还未能看上几页,明廷便在改元弘光后一拥而上,三月便攻下了重庆,将大西南侧的防线撕开了一条口子。
自此以后应渊忙于战事,李莲花的文书工作也因时局变动负担颇重,讲三国的承诺自然是无法兑现。等入了夏,两人再度见面时,听到的却是史可法殉国,弘光朝覆灭的消息。
应渊见着人便一脸无奈:“三国三国,我本以为自己是那个大言不惭的,没想到却是明廷先灭了。”
李莲花倒是不太意外:“连朝廷都想着联虏剿贼,自然是活不久的。”
“联虏真就这么走不通?”
李莲花连连摇头:“福王沉迷酒色,从来不问政事,换作是你被他找上结盟,会认真听他的么?”
应渊仍是不解:“那南京朝廷为何就看不到清军所为呢?”
“可大西王不也是只忙着收拾明军么?”
经这一说,应渊便沉默了。
“要论清军,南京朝中的人没见过,所以想着联合。大西在这川中也没见过,所以避而不谈。然而五月闯王于湖广身死,北面的陕西早已沦陷。若是要入川,又能有多远呢?”
“那到时候……”
“到时候,清军定是会来招降的。”
应渊听了便心下了然:“可清军四处烧杀抢掠,如此败坏之势,又怎能依附呢?”
此时李莲花的神情终是出现了一丝裂痕:“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
文书中遍地尸骸的记录似乎又一次出现在眼前,想到过去口耳相传的繁华盛景如今已是一片赤地,他的心中便是沉痛难耐,连话都像是哽在了喉中,难以为继。
“至少——”应渊赶忙拉住他的手,“至少江南各地仍是抵抗。”
李莲花脸色白了几分:“抵抗了又能如何?清廷放出‘维扬可鉴’的话,越是抵抗,便越是会被屠城。这屠城,是错在明廷无用,错在宗室无能!”
李莲花在应渊眼中向来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此时见他展露心中激愤之态,应渊亦是更觉苦痛,忍不住又开口安慰:“可是你看福王之后,明廷便又推举了潞王,总是会有别的宗室留存的。潞王虽是转眼投清,但或许还有下一个,也许下一个就会抗清了呢?”
听得这些,李莲花反而安静了下来,深深叹了口气才再度开口:“你可知……崇祯年间有个藩王,明知成祖定了死规矩,要求藩王不得擅离封地,更不得手握兵权,却仍是在看到清军入关时就凭着一腔热血带兵北上?”
藩王旧事离百姓远得很,应渊自然是第一次听说,不禁来了兴趣:“那这藩王如今在何处?”
李莲花却回以苦笑:“他擅自违了祖制,自然是惹恼了崇祯帝,连清兵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拦了回来了。紧接着,就是清算。”
“或许只是崇祯一人严苛呢?谁又能预料到。”
“祖上被贬为庶人的藩王可不止一个,崇祯这做法,本就是可以预见的。”
“既然早已知道会如此,那又为何北上抗清?”应渊不解,“难道是与清军有血仇?”
“当然不是。那时清军不过刚入关,一个天天在封地出不了门的藩王,又怎能与他们有血仇呢?”
可对比李莲花的无奈,应渊却是深受触动:“只是因为大义么?”
这一问倒是问倒了李莲花,怔愣片刻才喃喃自语:“……或许吧。”
李莲花答得模糊,应渊却很是受到鼓舞:“竟真是因大义!若宗室尽是这般人物,明廷又何至于此?当时他被拦回来之后呢?”
“之后?”李莲花神情恍惚,“之后……就受了牢狱之灾,一辈子就没了。”
一时热血却换得这悲凉结局,应渊听了亦是唏嘘不已,禁不住沉痛叹道:“难得有如此义士……竟沦落至此。这偌大的明廷地界,难道就要这样归了东虏么?”
见人如此悲痛,李莲花反而难过不下去了,只得干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打起了圆场:“或许很多人只是心里头有那个想法呢?不过是没有那个藩王那么冲动罢了。”
“可他能立起这一‘义’字。于旁人而言,便只会横生对明廷的不满。当这怨气经由江南之痛燃出燎原之势,或许他这义字,反而成会了明廷再起之机呢。”
这话一出,李莲花却不再回答,只是笑着望向了远方。然而那时的应渊,还无法看懂这眼神背后的涵义。
两个月后,明廷遗臣拥立南逃至浙江的鲁王齐焱为帝,次年改元为兴武。
像是要将在封地惨遭清军灭门的仇恨刻在心中一般,甫一上位,兴武朝便颁布诏书,立誓从此反清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