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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屠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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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城?”李莲花只觉得像是被狠狠地打了一拳。
虽说若是真的弃城而逃,摧毁据点也算是寻常做法。屠城时搜刮一番即可补充不少军资,身后追击的部队亦是不会得了城塞,获得更多的资材。
可戕害百姓至此,即使赢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是走投无路,又为何要屠城?”此时应渊亦是稍稍平静了些,停下脚步定定地望着李莲花,“左丞相汪兆龄上奏说当尽行屠戮,就应该听他的么?若是这般人一手遮天,还不如学明廷废相!”
废相?李莲花立时脸色苍白。
当初他提出恢复旧制,无非是不满于明廷废相导致内阁权位混乱,因而朝中党争不休。虽说大西的左丞相确实行事不端,但又为何要将这恶果归于拜相?
“这只是……”
可当他要开口辩解时,话却又梗在喉中,不知该如何继续。
造成这般局面的,真的只是汪兆龄一人么?若非大西王本人生了此意,又如何能让屠城的命令落地?以应渊的为人,自然是先要劝谏义父,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慌乱之中,他下意识地摸去了桌边的折扇。
指尖刚触及微凉的扇柄,两人便一同愣住了。
那挂满了红灯笼的热闹街市,铺满精细绣工的衣衫罗裙,以及嵌在这城中,绘出一柄柄精致折扇的各色作坊……那些乱世中珍惜的烟火气,那个在腊月轻轻许下的承诺,都会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还有……回转的余地么?”
李莲花声音干涩。
应渊神情晦暗:“我说了一夜,也没能说动义父。”
李莲花攥紧了折扇:“那这屠城令……又该如何应对?”
“当初只是觉得民苦,所以反了明廷。然而眼下清军入了关,明廷又一次次覆灭……这明廷,真的还需要反么?我们又算是什么呢?”应渊话中满是苦痛,“事已至此……留在大西,至少能在屠戮时拦下一分。届时随着义父一同北上,也能在抗击清军时多出一份力。”
“那今后……”李莲花幽幽地开口,“今后若是只想抗清,总是有法子的。即使北上后不愿留在陕西,江南各地也仍有义士苦苦坚持。就算兴武帝对义军心存隔阂,明宗室那么多藩王,或许就会有一个愿接受义军的揭竿而起呢?”
经这一说,应渊便又想起了李莲花提到的那个藩王:“若是那位在牢狱中的藩王能上位……”
李莲花很是无奈:“又为何一定要是他呢?”
“……我只是觉得他很不一样。”
“不一样到想对他称臣了?不至于吧。”
李莲花本是面上尴尬,只好说些不着调的玩笑话,却没想应渊一听竟认真了起来,上前一步就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李莲花,你也应当明白,想要正统并不是因为对这宗室有多么敬重。”
李莲花立时收了声。
“有了正统,大家才会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打江山。有了正统,打完了才不会争抢,才不会再开乱世。”
见人说得如此直白,李莲花只得讪讪地拉开他的手,垂眼反问:“可是你想要的是明君。这数千年的王朝,又出了多少个明君?到时候所托非人,岂不是又会像汪兆龄那样草菅人命的?”
应渊常年忙于战事,本就无暇细想这些,经这一问便愣住了:“那该怎么办?”
前头还在慷慨陈词的,怎么现在哑火这么快?李莲花这才意识到应渊不过是个及冠不久的少年将军,面上忍不住泛出了点笑意,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很是认真地建议起来:“那不如去宗室里找个逆来顺受软脚虾,将他推作傀儡,让人事事都听你的。这不就哪儿哪儿都顺心了么?”
应渊见他开口本是满怀期待,何曾想得了这般答案,一时气恼便甩开了他的手:“你这出的哪门子馊主意呢,我又不是多尔衮!在明廷这么玩,我拿什么去跟那些文官斗?”
李莲花本就理亏,被他这么点破自然是心虚地躲去一旁:“那就去找个能摆平文官的。”
然而还未来得及转身,腰上便是一紧,只见一双大手忽地从背后揽了过来,将他紧紧地圈进怀中。
“要论摆平文官,我觉得你就挺合适的。”
李莲花的心砰砰直跳。
“李莲花……”应渊的声音低了下去,仿如喃喃自语一般,“升官发财的那条吉语,让我来替你实现。”
兴武元年九月,在一片反对声中,屠戮成都的决定还是在陈皇后与汪兆龄的建言中落下了。
张献忠的四义子将兵分四路一同北上,弃都之时李莲花亦是随军先行驻扎于西北角的清远门外,等待最后的收尾。
最开始,先是一车车的财物运了出来,接着便是一些百姓带着家什慌张奔逃。应渊早就嘱咐过属下不得干涉,因而他们也只是在门外按兵不动,像是一群冷漠的看客。
渐渐地,出城的人多了起来。
“听说走其他城门的人全被杀了。”
有人在后方窃窃私语。
“为什么?将军说的不许干涉,难道不是大西王的意思?”
“最后捞一波呢,哪能就这么放人跑了的?”
李莲花这才注意到出城的人脸上的神情。
他曾见过很多面孔。谄媚的、算计的、崇敬的、麻木的、悲痛的、绝望的……但是今日,是他第一次见到露骨的恨意。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流传了数千年的文字,如今也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
一开始,好像就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明军打了过来,要打仗便得要钱粮。钱粮征不足,便只能抢。抢过了呢?百姓活不下去了,就会像先前的义军那样反抗,接着便是镇压,便是屠杀。
同样的故事一次又一次上演,区别只不过是这一次,李莲花也成为了拿刀的人罢了。
三日后,应渊终于带着亲信出了城。
他们的身后是漫天的火光。可除了烈焰燃烧的声响,以及众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世界就像是陷入了一片死亡般的寂静。
“走吧,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应渊说着,发出了行军的命令。
他的银甲与长刀仍是亮得能映出人面,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名字将会永远绑在这一场浩劫之上。
两个月后,张献忠坐镇西充凤凰山迎击清军,开战前便被降清叛将指认锁定,为清军一击射中,当即坠马身亡。大西众军瞬时溃散,四将军收拾残局,果断南下,于腊月攻下重庆,终是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这次他们多半是翻了兵书了,攻城的土办法不管用了。”
应渊见到李莲花时,先是苦笑着抱怨起来。
然而想到当初他们能够破城,还是由百姓暗中指点,李莲花就笑不出来了。
“那……”片刻后,李莲花才犹豫地问,“大西会怎样呢?”
应渊这下也犯了难:“如今陈皇后与汪兆龄当政,行事均是束手束脚,难办得很。”
“这是大西王的意思?”
“不,义父临终前将诸事托付于大哥,要我们速速归明,毋为不义。”
李莲花听了便神情复杂,撇开了视线不在开口。
“怎么了?”应渊握住了他的手,“不用担心,四将军早就心有不满,只是眼下重庆不宜久留。继续南下之后,自是会与那奸人清算的。”
李莲花这才抬眼,回握他的手:“你还好么?”
应渊面上立时闪过一丝慌乱:“我……我这刚打了胜仗,能有什么不好的?”
李莲花这便苦笑着低下头:“当时……父亲去世时,我总觉得像是连天都塌了。但是现在回头去看,却也不记得那时究竟是什么心情了。”
望着眼前人过去的一角在他面前慢慢揭开,应渊却不再有当初那般探究的好奇,只是轻声答道:“义父决定屠城时,我质疑过、失望过,甚至为此夜不能寐。然而到了现在,却觉得那些似乎都不重要了。”
就算那人曾走了弯路,就算那人一时被蒙蔽了双眼,就算他曾想过自己熟知的那个义父是不是早就已经死了,但至少在最后,他看到了自己向往的东西并没有真正陨落。
听了这些,李莲花反而慌乱地道歉:“我不是故意要提这些的,只是觉得近日你的经历——”
“可是我有义兄弟们,也有关照我、指引我的良师益友。”应渊眼中却满是怜惜,“那你呢,李莲花?从不知所措,到回望时再也想不起当时的心境,你一个人……走了多久?”
李莲花突然想说很多话。想与他说那些狭窄的过去,想与他说那些深到自己都快容不下的恨意,想与他说那些如今重提都要脸红的冲动。
“我已经……习惯了。”
最后他却只说了这一句话。
“是么?”
而应渊的眼里只有释然。
李莲花这便没来由地害怕了起来。他赶忙拉住了应渊的袖子,小声辩解道:“这么多年……我也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能握在手里的东西,我已经不会放手了。”
应渊这才笑了起来,支着桌边望着他:“你知道么,昨日刚传来了战报,说是兴武帝已于广东再起,第一战便是统领各部,将来犯的李成栋赶回了福建。”
“兴武帝?”
李莲花愣了。
这天下,终于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