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剑》静待花开花谢

2、第2章 第七子 茈景宸

　　茈景宸站在看台的角落里。

　　他没有座位。他的几位皇兄占据了最前排的锦垫席位，侍女扇着羽扇，侍从端着冰镇果酒。他是第七子，母妃出身寒微，在这座皇宫里，他的存在感约等于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

　　没有人看见他偷偷从侧廊溜进了斗兽场。

　　他其实不该来的。父皇早有明令：皇室子弟不得涉足斗兽场这类血腥场所。但几位皇兄前几日当着他的面谈论今日的“压轴戏”——一个叛军之女与饿虎的生死局，言语间眉飞色舞，仿若谈论一只雀鸟的挣扎。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但今早他翻窗出了东宫，避开了所有守卫，混在奴仆队伍里进了斗兽场的偏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只是想看看，他们口中那“有趣的消遣”，究竟是什么模样。

　　虎扑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他看见那个少女站在场中央——瘦、小、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皮肉，但她站得笔直。虎扑过来的时候她没有闭眼。她的眼睛让茈景宸想起很久以前在御花园里见过的一只隼，翅膀断了，被太监用竹篓扣住。他去掀开竹篓，那只隼瞪着他，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淬过火的、锋利的光。

　　那个少女的眼睛，和那只隼一模一样。

　　虎掌拍在她身上的时候，茈景宸咬住了自己的手腕。血沫从虎口喷涌，她一次次把断刃刺进虎的颈下，每一次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她的肩被虎爪碾裂了，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但她没有松手。

　　最后一次刺下去，虎倒了。

　　她跪在虎尸旁边，抬起头。

　　茈景宸站的位置很偏，偏到看台上几乎没有人会往这个方向看。但她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她看见他了吗？

　　他不能确定。因为她的眼睫上糊满了血，视线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红雾。但她朝他这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倒了下去。

　　茈景宸的膝盖动了。

　　他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翻过了看台栏杆，踩着侧墙的凸石跳入了场中。落地时脚踝一阵剧痛，他顾不上，踉跄着跑到她身边。

　　她倒在虎尸的阴影里。血从她肩头的伤口涌出来，在尘土中洇开一大片暗色。她的右手还攥着那截断刃，指节已经僵硬了。

　　茈景宸蹲下身，伸手探她的鼻息。极浅，几乎感觉不到。

　　“来人！”他喊了一声，喉咙发紧，声调比自己预想的要高。“来人——她还有气！”

　　看台上的嘈杂声忽然停了。几百双眼睛盯着场中那个穿着暗青色旧袍的少年。有人认出了他：“那是……七皇子？”

　　“他怎么下去的？”

　　“不要命了？”

　　茈景宸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撕下自己的袖摆，压在她肩头的伤口上。血很快浸透了布，染红了他的手指。

　　“你撑住。”他低声说。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你撑住，我带你出去。”

　　她的手忽然动了。

　　极其微弱的一动——那截断刃从她掌心滑落，刃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像是一个回应。

　　茈景宸愣了一瞬，然后他把断刃捡了起来。刃身已经被血和虎涎浸得发黑，三寸长，钝得像一片废铁。

　　他用它杀了虎。

　　“七殿下！快上来！那虎——”有人在看台上喊。

　　茈景宸站起来，将那截断刃收入怀中。他低头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走向角斗士通道。

　　“这个人，我要带走。”

　　他从通道口转身，对上匆匆赶来的守将。守将一脸为难：“七殿下……这不合规矩。”

　　“她是我的人。”茈景宸说。他的声音忽然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意外。“你回去告诉父皇，第七子斗兽场带走了一个犯人，所有责罚我一人领受。”

　　守将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拦他。

　　茈景宸走出斗兽场的时候，阳光正烈。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那血不是虎的，是她的。

　　他忽然想起母妃临终前说过的话。

　　“景宸，这世上有一种人，生在泥里，却心向高处。你若遇到这样的人，不要因为他们脏了手就松开——脏了的手，才能握住真正的火。”

　　他把那截断刃从怀里取出来看了很久，刃尖上还凝着她的一滴血。

　　“你叫什么名字？”他对着断刃问。

　　自然没有人回答。

　　但他记住了她那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