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剑》静待花开花谢

1、第 1 章 囚笼 囚笼

　　天还没亮，鸽子就被拖出了地牢。
　　铁链刮过石阶，声音像钝刀割骨。她脚踝上的镣铐磨出了暗红色的痂，每走一步痂就裂开一道，血沿着足踝淌进草鞋，在青石板上印出一串断续的湿痕。
　　她没有喊疼。她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喊疼是什么时候了。
　　“快走！”狱卒的鞭梢抽在她背上，旧伤叠新伤，她身子晃了一下，没有倒。她咬着牙根继续迈步，眼睛适应着从地牢深处涌出的黑暗。
　　铁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光忽然刺眼起来——是火光，火把密集地插在过道两侧，映出前方拱形通道尽头的一扇铁栅门。门后传来声音，嘈杂的、兴奋的、野兽般的呼吼。
　　鸽子认识那种声音。
　　她被推搡着往前走，脚底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断指，已经发黑。她面无表情地跨过去。
　　铁栅门在面前升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让她耳膜发颤。狱卒猛地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跌了出去——
　　光。声音。气味。
　　尘土、鲜血、兽涎、汗臭、酒气混杂在一起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鸽子的眼睛花了一瞬，然后她看清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斗兽场，石砌的看台层层叠叠向上蔓延，此刻坐满了人——贵族、武官、商贾、还有那些穿着华服的皇室宗亲。他们拍着栏杆，挥舞着手中的票券，脸上涨着病态的潮红。
　　“放虎！放虎！”
　　“今天押了谁？那个女囚？什么来路？”
　　“叛军余孽！她爹就是那个闹了三年被车裂的——”
　　“啧，长得倒还行，可惜了。”
　　鸽子站在原地，微微眯起眼。阳光从头顶的环形天井倾泻而下，照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
　　她没有看那些观众。她的目光扫过斗兽场四周的围墙——高约三丈，墙面光滑，没有任何借力点。围墙上方的铁栏间架着弩手，弩箭对准场中。
　　正对面是一道铁闸，闸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那是虎。
　　虎的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像踏在她的胸腔上。铁闸缓缓升起，一只黄黑相间的巨虎从暗处踱步走出。它瘦，但筋骨分明，肋条一根一根凸着，显然也被饿了很久。它的眼睛是暗金色的，瞳孔收缩成一道竖线，锁定了场中唯一的活物。
　　鸽子握紧了右手。狱卒没有给她武器——唯一能用的，是方才跌进来时从地上捡起的一截断刃，约莫三寸长，锈迹斑斑，刃口钝得像块铁片。
　　虎低伏身体，尾巴缓缓甩动。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狂热的吼声：“咬她！咬！”
　　鸽子没有动。她站在场中央，像一个被钉入地面的楔子。她在数虎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第七步时虎扑了过来。
　　它比她想象中快。
　　虎掌带着腥风拍向她胸口，她侧身闪过，锈刃划过虎的前腿，只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虎吃痛嘶吼，转身再扑，这一次尾巴扫中了她的腰，她整个人被甩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墙上。
　　五脏六腑像翻了个个儿。她吐出一口血，半跪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虎在她面前站定，低下头，鬃毛上沾着她的血。虎的鼻息喷在她脸上，湿热腥臭。
　　观众席上有人喊：“起来啊！浪费老子的钱！”
　　鸽子撑着墙站起来。她的右手在发抖——但那截断刃被她攥得更紧了。
　　虎再次扑来时，她没有躲。
　　她迎着虎扑了过去，在虎掌压向她肩膀的同一瞬间，她将断刃刺进了虎的下颚——柔软的、没有骨甲遮蔽的地方。刃身没入半寸，虎的嘶吼变成了一声闷嗥，兽血溅了她满脸。
　　她被人猛地掀翻在地。虎在挣扎，铁掌般的爪子拍在她肩头，她听见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
　　但她手中的刃没有松。
　　她拔出断刃，第二次刺下去。第三次。第四次。虎的挣扎越来越弱，她每一次抽刃都带出一蓬热烫的血。
　　直到虎彻底不动了。
　　鸽子跪在虎尸旁边，浑身浴血，肩胛骨凹陷了一处，右手几乎握不住那截断刃。但她还睁着眼。她抬起头，满脸的血从睫毛尖滴落，她看着四面看台上安静下来的观众。
　　她在找一个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她只是听狱卒聊天时说起过——今天来看斗兽的皇室宗亲里，有一个少年，排行第七，母妃出身卑贱，不受重视，总是独来独往。
　　她想知道，那种人看她的眼神，会不会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没有找到。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血从伤口涌出的速度太快了，她的膝盖开始发软，身子向前倾倒——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看台某个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是哽咽的吸气声。
　　像是有人在哭。
　　她把那个声音记住了。
　　然后她倒进了虎尸旁边的血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