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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小主人 风铃响过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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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响过之后,旧物店里安静了很久。
雨声隔着玻璃门落下来,细密得像有人在窗外低语。
沈照眠的手还被傅闻璟握着。
他的掌心很热,扣着她冰凉的腕骨,力道不重,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门口那个年轻男人站在雨幕里,撑着一把黑伞,灰色长衫被风吹起一点衣角。
他看起来不像是来避雨的。
更像是早就知道这里有人在等他。
可沈照眠很确定,她从来没见过他。
至少活着的时候,没有。
因为他手里那只木盒,太吵了。
“小主人。”
“小主人……”
那声音贴着她耳膜,一声比一声轻,却又一声比一声亲昵。
不是林栀的声音。
不是江梨月的声音。
也不是她之前听过的任何亡者残响。
它像是从很久以前的旧梦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木香,和外婆院子里晒过草药后的味道。
沈照眠指尖微微一蜷。
傅闻璟立刻察觉。
他侧眸看她:“不舒服?”
沈照眠摇了摇头,慢慢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还好。”
她看向门口。
“陆先生。”
陆怀砚微微一笑。
“沈小姐知道我?”
沈照眠淡声道:“你刚才自报家门了。”
陆怀砚笑意更深。
他没有尴尬,也没有被拆穿后的窘迫,反而像是觉得她这样说话很有趣。
“是我唐突。”
他说着,收了伞,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门外积出一小片水痕。
傅闻璟抬眼,声音冷淡。
“有事?”
陆怀砚看向他,像是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傅总也在。”
傅闻璟没接他的寒暄。
陆怀砚也不在意,只轻轻托起手里的木盒。
“我来送一件东西。”
周特助站在一旁,眼神已经警惕起来。
今晚旧物店刚经历一场直播,林栀案重新进入调查,沈明珠刚被当众锤了买水军和基金会转账。
这种时候,一个陌生男人带着一只旧木盒上门,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傅闻璟道:“东西放下,人可以走。”
陆怀砚笑了笑。
“傅总替沈小姐做主?”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根针,精准地落在两人之间。
傅闻璟眸色微沉。
沈照眠却先开口。
“傅先生不是替我做主。”
她看着陆怀砚,声音平静。
“他只是替我赶客。”
周特助差点没忍住笑。
傅闻璟眉梢微动,眼底那点冷意淡了些。
陆怀砚也笑了。
“沈小姐很有意思。”
“有意思收费。”
沈照眠道:“夸人不收费,但套近乎收费。”
陆怀砚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
他笑起来很好看。
不是傅闻璟那种冷得让人不敢靠近的锋利,而是一种温润的、近乎无害的好看。
像一枚被岁月养过的旧玉,光泽含蓄,连棱角都藏得很深。
可沈照眠不喜欢这种人。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活人。
陆怀砚迈步进门。
他走到工作台前,却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把木盒轻轻放下。
“沈小姐可以先看东西。”
沈照眠没有动。
“来源。”
陆怀砚问:“沈小姐接委托之前,都要问这么细?”
“来历不明的旧物,我不碰。”
她顿了顿。
“死人不会说谎,但活人会。”
陆怀砚看着她,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傅闻璟站在她身侧,听见这句话,眼神微不可察地落在她脸上。
她说得太自然。
像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念过很多遍。
陆怀砚道:“这是一只银镯,早年从江城城南一户老人家里收来的。老人临终前一直念着一个人,说这只镯子要还给她。”
沈照眠问:“还给谁?”
陆怀砚看着她。
“沈照眠。”
旧物店里,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林岁安还坐在角落,听见这句话,连哭声都停了。
周特助神色一变。
傅闻璟直接挡了半步,隔开沈照眠和那只木盒。
“陆先生。”
他的声音很冷。
“沈照眠的名字,不是你用来讲故事的道具。”
陆怀砚没有退。
他只是垂眸,看向木盒。
“我讲的是不是故事,沈小姐看一眼就知道。”
沈照眠看着那只盒子。
盒角包着银片,银片上刻着很细的纹路。乍看像寻常花纹,可她越看,越觉得那纹路眼熟。
不是古董纹样。
是外婆以前画在门符边角上的回纹。
外婆说,那不是驱邪。
是守门。
门守住了,外头的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不该随便出去。
沈照眠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她没有伸手。
她今天已经动过太多次能力。
林栀的校服纽扣,红绳珍珠手链,还有刚才隔着证物袋听到的那几句话。
她的手到现在还没完全暖回来。
傅闻璟低声道:“别碰。”
沈照眠侧眸看他。
他没有命令她,只是看着她,眼底压着很深的担忧。
沈照眠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
不是委托流程。
是你。
她垂下眼,轻声道:“我知道。”
然后,她从木盒里取出一副薄手套戴上。
陆怀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沈照眠没有碰盒盖,只拿起旁边的修复刀,用刀尖轻轻挑开木盒上的锁扣。
盒盖掀开一线。
一股陈旧的银器冷气散出来。
里面躺着一只银镯。
银色已经发乌,镯身细窄,内圈有一处磨损很深,像曾经被人戴了很多年。
在它露出来的那一刻,那道声音骤然清晰。
“小主人。”
“小主人,别戴……”
沈照眠手指一顿。
只有短短两句。
声音就断了。
可她的腕间归息纹却微微发烫。
不是林栀案结束时那种温暖。
而是一种被旧物认出来后的刺痛。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多年,终于找到了她。
陆怀砚轻声问:“沈小姐听见什么了吗?”
这句话一出,傅闻璟眼神瞬间沉下去。
周特助也抬头看向陆怀砚。
他说的是“听见”。
不是看见。
不是发现。
不是鉴定。
沈照眠慢慢合上盒盖。
“听见陆先生在试探我。”
陆怀砚神色不变。
“我不明白。”
“你明白。”
沈照眠摘下手套,放到一旁。
“你来之前,应该查过我。知道我开直播修旧物,知道我能从遗物里找出死者留下的线索,也知道今晚林栀案之后,有很多人会盯着我。”
她抬眼看他。
“所以你带了一件和我有关的旧物来。”
“不是为了归还。”
“是为了验货。”
陆怀砚的笑意终于淡了。
旧物店里很静。
雨声落在门外,像一层细密的幕布,把这间小店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沈照眠继续道:“你想知道,我到底是靠资料、靠推理,还是靠别的什么。”
“所以你故意说错来历。”
陆怀砚看着她。
“哪里错了?”
沈照眠指了指木盒。
“这只盒子不是城南老人家的东西。”
“银片上的纹路是后刻的,刀口太新,最多不超过三年。盒木倒是旧的,但旧得不自然,像是从别的器物上拆下来拼的。”
她顿了顿。
“陆先生经营古董拍卖行,不会看不出来。”
陆怀砚眼底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波动。
周特助立刻低头查资料。
片刻后,他低声道:“傅总,查到了。陆怀砚,怀古拍卖行实际负责人。三年前回国,主营古董拍卖和私人旧物收藏。”
傅闻璟冷冷看着陆怀砚。
“陆先生带着伪造来历的东西上门,想做什么?”
陆怀砚轻轻叹了口气。
“伪造来历这个词太重了。”
沈照眠看着他。
“那换一个。”
她声音很轻。
“钓鱼。”
陆怀砚沉默一瞬,忽然笑了。
“沈小姐真的比传闻中更敏锐。”
沈照眠却没有笑。
“传闻中我是什么样?”
陆怀砚道:“豪门弃女,玄学骗子,靠死人博流量。”
傅闻璟的脸色冷了下去。
沈照眠倒是很平静。
她点点头:“看来陆先生来之前,看的都是沈明珠买的水军通稿。”
周特助适时开口:“陆先生需要名单吗?刚才那批水军账号,我们已经整理出来了。”
陆怀砚:“……”
林岁安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虽然很轻,却像灰蒙蒙的雨里透出来的一点光。
沈照眠也弯了下唇。
第一个爽点,落得很安静。
没有大声反击。
可对方递过来的刀,被她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陆怀砚看着她,过了几秒才道:“我确实想试探沈小姐。”
他承认得太快,反而让人心里更不舒服。
“不过这只银镯,是真的想送还。”
沈照眠道:“谁让你送的?”
陆怀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沈照眠腕间。
那里被袖口遮着,看不见归息纹。
可他像是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沈小姐的外婆,姓岑,对吗?”
沈照眠眼神骤然冷了。
傅闻璟立刻看向他。
旧物店里的温度,在这一刻低了下去。
陆怀砚像没有察觉,继续道:“岑老太太当年在江城旧物圈很有名。会修古籍,会补旧器,也懂一些常人不懂的规矩。”
沈照眠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认识我外婆?”
“不算认识。”
陆怀砚道:“只是见过她留下的一些东西。”
沈照眠看着那只木盒。
“包括这只银镯?”
“包括。”
陆怀砚说:“这只镯子原本应该在岑老太太身边。后来她去世,东西几经转手,到了我这里。”
沈照眠没有说话。
她在分辨他的话。
外婆去世后,确实丢过几样东西。
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只知道外婆的屋子被人翻得很乱,药柜倒在地上,旧箱子开着,里面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旧物都不见了。
村里人说是遭了贼。
她也以为是。
可现在这只银镯躺在陆怀砚手里,里面的声音却叫她“小主人”。
这不是普通失窃。
这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
沈照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平静。
“陆先生既然说要归还,可以。”
陆怀砚看向她。
沈照眠道:“把来源资料、转手记录、交易凭证,一并留下。”
陆怀砚微微挑眉。
“沈小姐不先看看它?”
“不急。”
沈照眠声音淡淡。
“属于我的东西,跑不了。”
她看向陆怀砚,轻声道:“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也不替别人背因果。”
陆怀砚的神色终于凝了一瞬。
傅闻璟眼底却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
她每次这样的时候,都不像刚被沈家赶出来的二十二岁女孩。
更像一个在死人和活人之间走过很多次的人。
温软外表下,骨头硬得惊人。
陆怀砚慢慢道:“如果我说,没有交易凭证呢?”
沈照眠道:“那就是赃物。”
周特助立刻接上:“需要报警备案吗?”
傅闻璟淡声:“备。”
陆怀砚:“……”
沈照眠看他:“陆先生要是想送还故人旧物,应该不介意走正规流程。”
这一次,陆怀砚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第二个爽点,落得比第一个更干脆。
他拿旧物试探她。
她直接把试探变成了证据链。
陆怀砚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到桌上。
“沈小姐误会了。我今晚来,只是想请你参加三日后的怀古私人拍卖会。”
沈照眠没动。
“拍卖什么?”
“很多旧物。”
陆怀砚看着她。
“有些旧物,和岑老太太有关。”
沈照眠指尖一顿。
傅闻璟冷声道:“邀请函给我。”
陆怀砚没有拒绝。
他把一张黑金色邀请函放在桌面。
“傅总若来,怀古自然欢迎。”
傅闻璟没有接。
周特助上前,用证物袋把名片和邀请函一并装好。
陆怀砚看见这个动作,唇角轻轻抽了一下。
沈照眠终于有点想笑。
傅闻璟做事,确实很适合气人。
陆怀砚很快又看向沈照眠。
“沈小姐。”
“嗯?”
“你外婆当年留下的东西,不止这一只银镯。”
沈照眠抬眸。
陆怀砚的声音很温和。
“有些东西,被人拿来救命。”
“有些东西,被人拿来换命。”
归息纹骤然一烫。
沈照眠脸色微微一白。
傅闻璟第一时间扶住她的手臂。
“沈照眠。”
她稳住呼吸。
不能乱。
陆怀砚在故意放饵。
他知道她在意外婆。
也知道她迟早会为了外婆的死继续查下去。
所以他送来这只银镯。
不是为了给答案。
是为了把她引到怀古拍卖会。
沈照眠看着他,忽然问:“陆先生很喜欢收集遗物?”
陆怀砚微怔。
沈照眠道:“普通古董商,看年份、品相、流传有序。”
“你不一样。”
她看向木盒。
“你看执念。”
陆怀砚眸色终于沉了一点。
这一点变化很轻。
却被傅闻璟捕捉到了。
沈照眠继续:“这只镯子上有很重的执念。你知道它会有反应,所以才拿来试我。”
她停了一下。
“陆先生,你不是古董商。”
“你是收尸人。”
空气死寂。
林岁安吓得抬起头。
周特助握着手机的手都顿了一下。
陆怀砚看着沈照眠,半晌,竟然笑了。
“这个说法,很新鲜。”
沈照眠道:“不好听?”
“不是。”
陆怀砚轻声道:“只是很多年没人这样说过我了。”
他说这句话时,眼底有一瞬很深的东西闪过。
像怀念。
也像悲悯。
但沈照眠没有被那一点情绪骗过去。
有些人把痛苦藏成伤口。
有些人把痛苦磨成刀。
陆怀砚显然是后者。
他把伞重新撑开,往门外退了一步。
“银镯留在这里。”
傅闻璟冷冷道:“来源查清前,它不会由沈照眠保管。”
陆怀砚微笑:“当然。”
他看向沈照眠。
“三日后,怀古拍卖会,我等沈小姐。”
沈照眠没有答应。
陆怀砚也不需要她答应。
他转身走进雨里。
灰色长衫很快被雨幕吞没。
风铃又响了一声。
门关上。
旧物店里的压迫感却没有立刻散去。
周特助低声问:“傅总,要不要跟?”
傅闻璟道:“已经有人跟了。”
沈照眠看向他。
傅闻璟低头看她:“我不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带着来历不明的遗物进门后,还全身而退。”
沈照眠沉默了两秒。
“傅先生。”
“嗯?”
“你刚才这样,有点贵。”
傅闻璟眉梢微动。
“贵?”
“私人安保,证据保全,跟踪调查。”
她认真道:“按市场价,我现在付不起。”
傅闻璟看了她片刻。
“可以赊账。”
沈照眠问:“利息多少?”
傅闻璟声音低了些。
“下次碰遗物之前,先告诉我。”
沈照眠一怔。
这算哪门子利息。
可她低头,看见自己还在发颤的指尖,又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轻轻“嗯”了一声。
傅闻璟把那颗没有拆封的橘子糖,又放回她掌心。
“先还一点。”
沈照眠低头看着糖,忽然觉得心口那点被银镯勾出来的冷意,慢慢被压了下去。
可下一秒,桌上的木盒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风吹。
也不是木头受潮。
是盒子里的银镯,自己碰了一下盒壁。
咚。
很轻。
沈照眠和傅闻璟同时看过去。
那道声音再一次贴着她耳边响起。
这一次,不再只是“小主人”。
它断断续续地喊:
“小主人。”
“别去……”
“岑婆婆不是病死的。”
沈照眠的瞳孔骤然收紧。
傅闻璟看见她脸色变化,立刻握住她的手腕。
“听见什么了?”
沈照眠抬起眼。
她的声音很轻。
却冷得像雨夜里刚出鞘的刀。
“傅闻璟。”
“怀古拍卖会,我要去。”
她看向那只木盒。
银镯安静地躺在里面。
像终于把迟到多年的秘密,送到了她面前。
“我要知道。”
“我外婆到底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