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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有没有娘 英雄榜开赛 ...

  •   英雄榜开赛前,还有几日空闲。
      这几日,无妄城里愈发热闹,各方豪杰云集,街市上人头攒动,卖艺的、算命的、耍把式的,把整座城点缀得像过年一般。

      殷知意活泼好动,被这满城的热闹勾得心痒,整日缠着姑姑,要去这看看、那瞧瞧。殷不疑拗不过她,也乐得让她玩个尽兴,便由着柳三娘和金宝,领着她在城里逛。

      这一日午后,几人逛到一处糖人摊子前。
      那捏糖人的老师傅手艺极好,一团团彩色的糖稀,在他手里转眼便成了活灵活现的飞禽走兽。摊前围了一圈孩子,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殷知意挤在人群里,看得目不转睛,小手指着一个糖人,正要喊姑姑给她买,目光却忽然,被旁边的一幕,牢牢钉住了。

      那是一对寻常的母女。
      小女孩约莫和殷知意一般大,正举着一个糖人,献宝似的,仰头给她娘看。那妇人笑着,弯下腰,替女儿擦去嘴角的糖渍,又宠溺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母女俩依偎在一处,那画面,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却暖得,晃了殷知意的眼。

      小姑娘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默默地收回了指着糖人的手,小小的人,忽然就有些怔忡。

      "知意?"柳三娘察觉她不对劲,蹲下身,"咋啦?不是要吃糖人么?三娘姐姐给你买。"
      殷知意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那双向来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柳三娘看不懂的、与她年龄不符的安静。

      ——

      回到客栈,殷知意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汇报今日的见闻,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姑姑身边,小手揪着姑姑的衣角,似乎有满腹的心事。

      殷不疑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到了侄女的反常。
      她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那柄从不离身的素木簪,垂眸看着小姑娘:"今日,不开心?"

      殷知意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纠结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仰起小脸,望着姑姑,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惹姑姑不高兴的语气,轻轻地,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桓了一下午的问题:
      "姑姑……我,有没有娘呀?"

      殷不疑擦拭簪子的手,倏地,停住了。

      "今天,我看见一个小妹妹,"殷知意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她有娘。她娘给她擦嘴巴,刮鼻子……别的小朋友,也都有爹有娘。"
      "可是,"她抬起头,那双乌亮的眼睛里,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知意,好像只有姑姑。"

      "知意的爹娘,去哪儿了呀?"
      殷不疑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屋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里,她看不真切侄女的神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揪着她衣角的小手,在微微地,发着抖。

      她该怎么回答?
      她该如何告诉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八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那满门的尸骨,那冲天的火光,那个她拼了命,才从死人堆里,抱出来的、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不。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这些浸透了血与恨的过往,太重了,重得不该,压在一个八岁孩子稚嫩的肩上。

      殷不疑放下手中的簪子,伸出手,将那个小小的、还在微微发抖的身子,轻轻地,搂进了怀里。

      "知意,"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你想娘了?"
      殷知意把脸埋在姑姑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的爹娘,"殷不疑一字一句,斟酌着,缓缓道,"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们看得见你,你却看不见他们。"
      "那他们,还会回来吗?"

      殷不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不会了。"她终究没有骗她,只是把那残忍的真相,裹上了一层最温柔的壳,"但是知意,你要记得,他们很爱很爱你。当年,就是为了护住你,他们才……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殷知意在她怀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殷不疑以为她睡着了,那个小小的人儿,才忽然,抬起头来。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姑姑,"她吸了吸鼻子,奶声奶气,却无比郑重地说,"那你别走,好不好?"
      "你别像爹娘一样,去那么远的地方。"
      "你要一直,一直,陪着知意。"

      殷不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看着侄女那张梨花带雨、却写满了依赖与不安的小脸,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她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夜,她抱着这个尚不满周岁、会哭会饿的小东西,在追兵的刀下,一步一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在心里立下的誓言。
      ——活下去。她们,都得活下去。

      而如今,这个当年只会哭闹的小东西,长成了一个会担心她、会害怕失去她的小姑娘。
      "好。"殷不疑低下头,在她毛茸茸的发顶,极轻地落下一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不容动摇的笃定,"姑姑答应你。"

      "姑姑哪儿也不去。姑姑会一直,一直,陪着知意。"
      "拉钩。"殷知意伸出一根胖乎乎的小指头。
      殷不疑伸出小指,与她郑重地,勾在一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念着,脸上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重新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

      "那……"她得寸进尺,眼珠一转,小声补充,"姑姑既然答应了,那明天,可不可以,给知意买那个会转的糖人呀?就刚才那个小妹妹手里那种!"

      殷不疑被她这副转悲为喜、还不忘惦记糖人的小模样,逗得失笑。
      她伸手,刮了刮侄女的小鼻子:"方才还哭鼻子,这会儿就想糖人了?"

      "知意没哭!"小姑娘立刻嘴硬,小手胡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泪痕,理直气壮,"知意是……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是么。"殷不疑似笑非笑。

      "就是嘛!"殷知意把头一扭,小脸还红着,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气,"姑姑天下第一,知意是姑姑的侄女,当然也不能哭鼻子!"
      殷不疑摇了摇头,不再揭穿她。

      她替侄女掖好被角,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不一会儿便沉入了梦乡,小脸上还挂着对糖人的憧憬,睡得香甜。

      ——

      哄睡了侄女,殷不疑独自走到窗边。
      夜风微凉,吹散了屋内那点令人心酸的暖意。

      她望着窗外那一轮残月,久久无言。
      侄女问起爹娘的那一刻,她心里那处尘封了八年的伤口,又被悄然撕开了一道缝。

      知意还小,还不记得那场灾祸,不记得自己的爹娘,甚至不记得,自己本该有一个,何等尊贵的身份。她对这世界的全部认知与依赖,都系在"姑姑"这两个字上。

      这很好。
      殷不疑想。

      她宁愿,知意永远都不要记起。永远都不要知道,她们姑侄的身上,究竟背负着怎样泼天的血海深仇。
      让她天真,让她快乐,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这是殷不疑,用尽全力,也要为她撑起的一片天。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殷不疑握紧了手中那柄素木簪,簪身冰凉,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无妄城的浑水,这英雄榜的暗涌,还有那个嗜酒师父若隐若现的踪迹……都在将她,一步步地,拽回那个她拼命想要逃离的、血色的过往。

      她躲了八年。
      或许,有些债,有些仇,终究是躲不掉的。

      夜色深沉,残月如钩。
      殷不疑静静地立在窗前,身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柄藏在鞘中、蓄势待发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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