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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8 奔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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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比不过天降》
六月中旬,集训营闭营考核的通知贴出来了。
全市青少年芭蕾集训营,为期两个月封闭训练,最后一周进行考核。
考核通过,便能拿到市级推荐资格,直通省赛。
若是没能通过,就只能退营。
沈施站在公告栏前,仰着头,把那张A4纸反复看了三遍。
指尖攥着手机边缘,指节微微收紧。
闭营考核定在七月上旬。
也就是说,集训营就要进入全天封闭模式。
早上七点训练到晚上九点,中间只留午饭和午休时间。
文化课全部暂停,学校开通了绿色通道,等集训结束后统一安排补课。
她拍下通知,发给妈妈。
沈母回过来一条语音,声音干脆利落:“去吧。文化课我帮你盯着。”
她又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
手机很快震动,袁柚秒回,连着三个感叹号:“冲了!!!”
紧接着,私聊窗口弹了出来,是袁柚的头像。
袁柚:你脚踝没事吧?别到时候又肿起来。
沈施打字:没事。
袁柚:你确定?
沈施:确定。
袁柚:你确定你确定?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指尖在屏幕上戳:你烦不烦。
袁柚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神态跟她此刻一模一样。
封闭训练的第一天,早上六点半。
天色刚蒙蒙亮,是一片灰蓝色,街边的路灯还没有熄灭。
沈施抵达集训营的时候,练功房里已经有三四个人在压腿。
她换好练功服,仔细盘起长发,那圈磨毛了边的黑色发圈,绕了两圈才牢牢系紧。乌黑的长发全部挽起,露出光洁纤细的后颈。
她走到把杆最左侧,将一条腿稳稳架上去。
袁柚在另一边,隔着一排人,朝她比出一个大拇指,嘴角大大咧咧扬起。
沈施轻轻点头,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早上七点整,指导老师推门走进练功房,“咔哒”一声关上大门。
“从现在开始到考核结束,你们每天训练十四个小时。”老师走到镜子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全场,“我不管你们从前是怎么练的,从今天起,全部按我的要求来。”
第一个星期,主攻基本功,每日高强度重复训练。屈膝蹲一百组,擦地一百组,延展抬腿一百组。
腿架在把杆上,抬起,落下,抬起,落下,循环往复。
沈施数到第六十组的时候,大腿前侧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肌肉一阵阵抽紧。
“停。”指导老师走过来,指尖敲了敲她身前的把杆,“咚咚”两声,“重心偏了,往右边歪。”
她咬住下唇,竭力调整身体重心,再次抬腿,落下。
做到第八十组,双腿已经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膝盖发软,身体不住往下滑。
她死死撑住把杆,指节绷得发白,深吸一口气,咬牙重新把腿抬起来。
“沈施。”老师喊她的名字。
“到。”她的声音微微沙哑。
“你今天状态不对。”
“没有。”她轻轻摇头,发髻盘得紧实,一丝碎发都没有散落。
“你的重心一直偏向受过伤的右脚踝那一侧。”
沈施没有说话。
脚踝旧伤的位置正在隐隐发酸,不是尖锐的刺痛,是深处闷闷的酸胀,仿佛有什么力量从骨头里面往外顶。
“休息五分钟。”
她顺着把杆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双腿伸直。
袁柚穿过人群走过来,蹲在她身侧,膝盖抵着她的膝盖。
“脚又酸了?”袁柚皱起眉头,低头打量她的脚踝。
“嗯。”
“昨晚没贴药膏?”
“贴了。”沈施垂着眼,双手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贴了还会酸?”
“旧伤,正常。”
袁柚没有再多追问,从背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她面前。
“喝。”语气不容拒绝。
沈施接过水,小口喝了一口。
凉水滑过喉咙,胃不由得轻轻一缩。
“你今天也在抖。”她抬眼看向袁柚的腿。
“我大腿也酸。”袁柚揉着自己的大腿前侧,龇了龇牙,“但没你这么严重。”
“你比我强。”
“你比我稳。”
两个人背靠墙壁坐在地板上。
练功房的落地镜映出她们的身影,高高的发髻,练功服被汗水浸透一大片,紧紧贴在后背,两个人的脸色都泛着苍白。
“还有六天。”袁柚仰头望着天花板,声音闷闷的。
“嗯。”沈施拧上水瓶盖子。
“撑得住?”袁柚侧过头看她,眼神明亮,不是担忧怜悯,是笃定的确认。
“撑得住。”沈施点头,声音平稳。
“撑不住一定要跟我说。”袁柚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
“嗯。”
封闭训练第三天,沈施第一次情绪濒临崩溃。
没有放声大哭,只是积压了太久的疲惫与压力骤然翻涌上来,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独自坐在更衣室的地板上,后背抵着储物柜,双腿屈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肌肉劳累的抖动,是克制不住的细碎震颤。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道红印,可指尖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记忆一下子涌回八岁那年。
第一次考级之前,她也是这样,独自蹲在少年宫更衣室的地上,手指发抖,脚踝发酸,想哭却死死忍住。
那时候顾怀则来了,从门缝悄悄塞进来一颗橘子味的糖果。
她缓缓松开拳头,掌心上的红印一点点慢慢消退。
背包里的手机接连震动两下,她起初没有理会。
又一次震动传来,她才伸手摸出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一条消息跳出来。
顾怀则:今天结束了吗?
她盯着这短短四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敲出一个字:嗯,发送出去。
消息很快回复过来。
顾怀则:我在楼下。
沈施猛地抬头。
更衣室的窗户正对着集训营的后门。
她站起身,双腿一阵发麻,扶着柜子勉强站稳,快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路灯昏黄的光晕之下,站着一道少年的身影。
一身便服,黑色T恤,短裤,脚上踩着拖鞋,没有穿学校的蓝色校服。
已经放暑假了。
可他依旧背着那个熟悉的书包,拉链只拉了一半。
他抬起头,仿佛早就知道她正趴在窗边,目光向上望过来。
手机又震。
顾怀则:你下来。
她把手机塞回背包,深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发髻盘得更紧,发圈又多绕了一圈。
换好外出的衣服,拎起背包。
推开后门,少年就站在原地。
双手插在裤袋,身形微微绷着,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又忐忑怕她不肯出来。
“走吗?”顾怀则开口,语气平淡,就和往日放学同行一样,可脊背比平时挺得更直,静静等着她先开口。
“走。”沈施垂着头,往上提了提背包肩带,声音闷闷的,没有抬眼看向他。
两人并肩走在幽深的小巷里。
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
沈施走左边,顾怀则走右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走出二十余米,顾怀则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扰到什么:“你今天没有笑。”
“我今天没笑过吗?”沈施抬脚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没有。”顾怀则低头看着脚下路面,刻意放慢脚步,迁就沈施的步伐。
“你怎么知道。”
“你路过窗户的时候,没有笑。”
“我路过窗户的时候根本没看你。”
“你看了。”顾怀则侧头飞快看了沈施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你怎么知道。”
“窗帘动了一下。”顾怀则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沈施不再说话。
小巷十分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拖鞋摩擦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下一秒,顾怀则轻轻哼起调子。
不是完整的歌,只有片段旋律。
是孙燕姿的《我不难过》。
调子熟稔,可他唱得不算好,有些跑调,气息也不稳,像是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才敢小声哼出来,没有大声唱,只是低低的,飘在晚风里 。
“我不难过,这不算什么……”
只有短短的几句,他没有唱完整首。
沈施没有说话,脚步不曾停下。
他也没有停下,哼完那几句,就收了声。
少年的嗓音算不上好听,可那几句歌词落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沈施低头盯着地面,脚步依旧向前。
方才在更衣室里翻涌不安的心,此刻慢慢安定下来。
旋律结束,已经走到巷子尽头。
沈施家在左侧,顾怀则家在右侧。
“到了。”沈施停下脚步,抬眼看顾怀则。
“嗯。”顾怀则点点头,手从口袋抽出来,垂在身侧。
“你回去吧。”沈施转身准备走进楼道。
“嗯。”顾怀则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顾怀则走出两步,忍不住回头。
少年依旧伫立在巷子口,路灯将他的影子铺在地面,拉得悠长。
封闭训练第七天,沈施的指尖开始脱皮。
不是磕碰受伤,是日复一日消毒,缠绕舞鞋缎带,反复摩擦,指尖皮肤被磨得越来越薄,一层层剥落。
她望着自己的食指,底下粉嫩的新肉露了出来,轻轻一碰就刺痛,如同细针穿刺。
袁柚看见之后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住沈施的手。
“你手怎么变成这样?”袁柚音量陡然拔高。
“磨的。”沈施想要把手抽回来,却被袁柚攥得牢牢的。
“你缎带绑得太紧了。”
“绑松了会打滑。”
“松一点,我帮你绑。”袁柚翻出她背包里的舞鞋缎带。
“不用——”
“别动。”袁柚按住沈施的手腕,拆开旧的缎带,重新缠绕。绑得比她自己松一些,却打了两个牢固的结,不会散开。“你试试。”
沈施穿上舞鞋,原地走了两步。
松紧恰到好处。
“谢谢。”
“谢什么。你手这样怎么做旋转?”袁柚松开沈施的手,翻了个白眼。
“可以转。”
“你可拉倒。做pirouette的时候手指要撑地借力。”袁柚抬手拍了她一下。
沈施没有反驳。
袁柚说得没错。
指尖脱皮之后,旋转时手掌撑不住力道,每转到第三圈身体就开始摇晃。
这天夜里,沈施又一次濒临崩溃。
不在更衣室,是空旷的练功房。
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大半灯光熄灭,只剩下一半灯幽幽亮着。
她独自站在镜子前练习pirouette。一圈,身体摇晃。
两圈,依旧不稳。
第三圈,重心彻底歪掉,重重摔落在地板上。
膝盖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声。
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望向镜中的自己。
发髻散乱,几缕发丝黏在脸颊,练功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住后背。
指尖娇嫩的新肉蹭到地板,火辣辣地灼痛。
她没有哭。
八岁考级的时候没哭,脚踝肿起受伤的时候没哭,今天依旧不肯落泪。
可她坐在原地,望着镜里狼狈的自己,心底生出一股难以支撑的疲惫。
背包里的手机震动,她没有去看。
练功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吱呀”一声。
沈施以为是保洁阿姨,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那个人,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背上依旧背着书包。
少年放轻脚步走进来,生怕惊扰到沈施。
走到沈施面前,缓缓蹲下身,蹲得很低,和她平视。
“你的手怎么了?”顾怀则看向她脱皮的指尖,眉头紧紧皱起。
“磨的。”沈施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
顾怀则伸出手掌,掌心朝上停在沈施面前,没有贸然触碰,静静等着她主动把手递过来。
沈施迟疑片刻,缓缓将手放上去。
顾怀则小心翼翼托住沈施的手指,指尖娇嫩泛红,还沾了一点灰尘。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包装,轻轻贴在伤口上。
动作轻柔,仿佛生怕稍稍用力就会把沈碰碎。
“你随身带着创可贴?”沈施低头望着他的手。他的指节略粗,动作却格外小心。
“嗯。”顾怀则点头,贴好最后一角。
“你书包里面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你要看看吗?”顾怀则抬眼看向沈施,唇角微微动了动。
“不看。”沈施把手抽回来。
贴完创可贴,顾怀则站起身,朝沈施伸出手。
沈施犹豫片刻,握住他的手,借着力量撑着站起来。
双腿依旧发麻,顾怀则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手掌在她手臂停留短短一秒,随即松开。
“走吗?”顾怀则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
“走。”沈施低头拍掉练功服上沾到的灰尘。
小巷之中。
顾怀则又开始哼唱。
这一回,是一首沈施从未听过的歌,曲调简单,歌词是顾怀则自己胡乱编的,跑调依旧严重,可字句听得清清楚楚。
“……你脚尖疼不疼,你手指疼不疼,你摔了别坐着,起来再走一遍……”
沈施没忍住,浅浅笑了一下,只有唇角微微扬起。
顾怀则捕捉到那一丝笑意,眼睛骤然亮起来:“你笑了。”
“你写的词太难听。”沈施低头往前走,嘴角依旧翘着。
“你笑了。”顾怀则重复一遍,语气带着一点得逞的欢喜。
“你跑调。”
“你笑了。”
沈施不再答话,只顾往前走,嘴角的笑意却没有褪去。
封闭训练第十二天,沈施生理期突然到来。
比往常提早了整整一周。
高强度训练叠加身体不适,腰酸得厉害,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一般。
可她没有请假。集训营的淘汰规则不会因为身体状况手下留情。
她贴了三片暖宝宝,腰腹各一片,后腰再贴一片。
身上像裹了三个小火炉,热得浑身冒汗。
袁柚一眼就看出沈施的不对劲,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又来了?”
“嗯。”沈施弯腰压腿,动作比往常迟缓不少。
“今天别做大跳。”
“考核要考。”
“落地尽量轻一点。”
“嗯。”沈施咬着牙,把腿架上把杆。
当日大跳练习。
沈施落地瞬间重心偏移。
不是脚踝旧伤作祟,是腰腹骤然发酸,身体不受控制向右侧倾倒。
她慌忙用手掌撑住地面,才没有摔下去。
手掌重重拍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指导老师看向她:“沈施,你今天状态不对劲。”
“我没事。”她站起身,拍掉手掌的灰尘。
“腰不舒服?”
“没有。”她摇头,发髻盘得一丝不苟。
老师没有继续追问,却给沈施减少了一组大跳训练。
沈施坐在地板上,腰上的暖宝宝烫得人一阵阵反胃,汗珠顺着额头滑落,滴落在膝盖。
她抬手用手背擦去汗水。
晚上顾怀则来接沈施的时候,她比往常晚了半小时。
少年靠在电线杆旁,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微光映在他脸上。
看见她走出来,立刻收起手机站直身体。
“你今天晚了。”顾怀则手插进口袋,望向沈施。
“嗯,多练了一会儿。”沈施走到他身侧。
“你腰不舒服?”他目光落在沈施的腰上。
“你怎么看出来。”
“你走路身子不自觉弯着,像虾米。”顾怀眉头蹙起。
沈施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身体下意识佝偻着。
“你贴了几片暖宝宝?”
“三片。”
“够吗?”
“够。”她抬脚踢开地面石子。
顾怀则沉默片刻,从书包里翻出那管舒缓酸胀的药膏,递向她。
动作有些迟疑,仿佛怕她拒绝。
“你又带这个。”
“嗯。”
“你每天都过来?”
“嗯。”
“你来了多少天?”
顾怀则他略一思索,挠挠头:“从第三天开始。”
沈施在心里默算,今天是第十二天,他已经来了整整十天:“你每天都来?”
“嗯。”
“你为什么要来。”她抬眼望向少年。
“等你。”顾怀则声音不大,却十分笃定。
“要等多久。”
“等到你出来。”顾怀则低头望着脚上的拖鞋。
沈施没有说话。
巷子里路灯忽闪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响。
她望着少年,他的头发比月初长长不少,刘海垂在额前,遮住半只眼睛,眼下浮着淡淡的黑眼圈。
那不是打游戏熬出来的黑,是每天等她到很晚,回家还要赶作业熬出来的疲惫。
沈施开口“你不用天天来。”
“我来了。”顾怀则抬眼看向少女说:“我也不会提早出来。”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你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就不用一个人走夜路。”说完,顾怀则低头踢了踢石子。
沈施缄默不语。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发髻边的碎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顾怀则又唱起歌。
“久未放晴的天空,依旧留着你的笑容……”
那是周杰伦的《搁浅》。
这一回不再是随口哼唱,是完整的曲子。
调子舒缓轻柔,像在轻声哄人入睡。嗓音依旧不算好听,但比从前稳了不少。
沈施心里暗暗猜想,他是不是私下练习过。
是不是每天回家之后,对着手机,对着墙壁一遍遍练,努力把调子练得不再那么跑调,好让她听见的时候,不会觉得刺耳。
沈施没有开口询问。
走到巷子尽头,她停下脚步:“到了。”
“嗯。”
“你回去吧。”
“嗯。”
顾怀则没有转身离开,站在原地,目送沈施走进楼道。
沈施走上二楼,回头望向巷口。
少年依旧伫立在路灯之下,长长的影子铺在地面。
一如第三天,一如第七天,一如每一次。
封闭训练第十八天,距离考核还有十天。
沈施的状态彻底回归。
指尖新生的皮肤虽然娇嫩,却不再刺痛。
腰部酸胀消失。
脚踝旧伤也不再隐隐发酸。
连续三组pirouette,三圈稳稳落地。
grand jeté起跳腾空,落地重心端正。
指导老师站在镜子前,完整看完她一整节训练课,最后淡淡开口:“可以了。”
袁柚快步冲过来,用力抱住沈施,手臂勒得很紧。
这一次,沈施没有推开。
“你回来了。”袁柚松开沈施,眼里亮得惊人。
“嗯。”
“你终于回来了。”袁柚轻轻拍她的后背。
“我回来了。”
这天晚上,沈施走出集训营后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下来,路灯通明。
顾怀则依旧站在老地方。
沈施走过去,站到顾怀则身旁。
“走吗?”少年手插在口袋,侧头看向少女。
“走。”沈施点头。
小巷之中。
顾怀则再次唱起那首跑调的歌。
这一回,沈施轻轻跟着哼了一小句,声音极轻,几乎难以分辨。
他歌声骤然停下。
“你哼了。”顾怀则低头看向她。
“你还是跑调。”她低头往前走。
“你哼了。”他嘴角微微扬起。
“你闭嘴。”
他笑了,浅浅的笑意,在路灯下清晰可见,眼角微微弯起。
沈施垂着眼,嘴角也不自觉向上扬起。
封闭训练第二十五天,考核前一周。
沈施和袁柚的双人舞顺利通过内部预审。指导老师给出评价:“可以上场。”
袁柚激动得嗷一声,在练功房原地转圈,手舞足蹈。
沈施站在镜子前,静静打量自己。
高高的发髻,洗得发白的练功服,脚上已经是第三双舞鞋。
指尖的创可贴换了一轮又一轮。
她想起集训第一天,自己站在把杆最左侧,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
而今站在这里,双腿稳稳,不再颤抖。
背包里手机震动,她拿出来查看。
顾怀则:明天就是最后一周了。
沈施回复:嗯。
顾怀则:考完就放暑假了。
沈施:嗯。
顾怀则:等你考完,我请你喝汽水。
沈施盯着屏幕上这行字看了三秒,拇指悬在键盘之上,缓缓敲下:什么味的。
顾怀则:橘子味。
她把手机倒扣在储物柜上,唇角悄悄动了动。
片刻之后又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嗯。
考核日期定在七月十号。
沈施站在后台,听着场内报幕。
心跳平稳,不再像艺术节,考级那样慌乱紧张。
心底有一份笃定,因为沈施知道,巷子外面,有一个人在等她。
沈施缓步走上舞台。
聚光灯倾泻而下,笼罩住她。
沈施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睁开。
音乐轰然响起。她翩翩起舞。
arabesque,姿态稳当。
pirouette,三圈旋转,稳稳落地。
grand jeté,腾空跃起,落地重心端正。
最后的收尾动作,沈施刻意放慢速度,手臂缓缓向外延展,如同流水缓缓流淌,每一寸肢体都蕴藏力量。
台下掌声轰然响起。
沈施鞠躬致意,转身走下舞台。
后台光线昏暗,她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气。
袁柚冲过来一把抱住沈施,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撞翻。
“你太厉害了!那个大跳!那个延伸!”袁柚凑在她耳边大喊,兴奋得声音都变调。
“嗯。”沈施被抱得喘不过气。
“你比预审的时候发挥得还要好!”
“嗯。”
“你终于不再发抖了!”
“嗯。”
她推开袁柚,走进更衣室。
换下演出服,拆开发髻,乌黑长发倾泻而下,散落在后背。
沈施望向镜中的自己,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是燥热,是另一种滚烫的情绪。
手机震动。
顾怀则:我在。
简简单单两个字。
沈施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凳子上,拎起背包,推开集训营的后门。
路灯之下,少年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身形微微紧绷。
“走吗?”少年声音平淡。
“走。”沈施走到他身边。
小巷之中,他再度唱起那首歌。
这一回,调子已经好了很多,看得出是反复练习过。
沈施没有跟着哼唱,只是安静走在他身侧,静静听着。
走到巷子尽头,沈施停下脚步:“到了。”
“嗯。”
“你回去吧。”
“嗯。”
顾怀则依旧没有挪动,站在巷子口,目送沈施走进楼道。
她登上二楼,回头望去。
少年依旧伫立在原地。
每一次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