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比不过天降》清风樽

10、Chapter9 夕阳

　　《青梅比不过天降》
　　文/清风樽

　　九月的风褪尽了盛夏灼人的烈，却还裹着残留的燥意，拂过育英中学的梧桐树梢，卷来一阵闷热的风。

　　初三开学的第一天。

　　整栋教学楼都浸在喧闹里，三楼的走廊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三三两两的学生扎堆围在一起，聊着暑假的趣事、新增的课程、陡然加重的学业，椅子拖地的摩擦声、少年少女的笑闹声、班干部清点作业的喊声交织在一起，沸沸扬扬，灌满了整条长廊。

　　初三三班的门框上，崭新的白色课表平整地贴着，白纸黑字清晰分明。

　　八门课程整齐排布，相较于初二的课业，最显眼的变化，便是多了一门全新的化学。

　　沈施端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脊背轻轻靠着椅背，目光定定落在那张课表上。

　　视线第一行扫过，便看到化学稳稳占住了周一到周五的第一节课。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课表光滑的纸面，边角还带着纸张崭新的硬度，片刻后，抬手将课表对折、再对折，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小心翼翼塞进透明笔袋的夹层里。

　　窗外的夏蝉还未停歇，此起彼伏的鸣叫声穿透层层枝叶，聒噪又绵长，一声叠着一声，缠得人太阳穴微微发紧。

　　头顶老旧的吊扇匀速旋转着，三片扇叶划过空气，发出持续不断的“嗡”“嗡”低响，搅动的风带着蒸腾的热气，吹在皮肤上闷闷的，没有半分凉意。

　　教室里的嘈杂从未间断，久违的同学重逢，人人都有说不完的话。

　　细碎的交谈声，翻书声，桌椅轻微的晃动声揉成一团，嗡嗡地萦绕在耳边。

　　沈施懒得融入热闹，微微侧过身，将胳膊平铺在桌面上，脑袋轻轻靠上去，闭目小憩。

　　她的化学课本摊开在第一页，崭新的书页干干净净，没有一笔字迹，平整地压在胳膊下方，是她给自己留的，第一节课的预习位置。

　　漫长的早读与第一节课课间缓缓落幕，第二节下课铃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

　　清脆的铃声像是按下了喧闹的开关，走廊里瞬间彻底炸开。

　　无数椅子在地面拖拽出刺耳的声响，学生们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

　　奔跑的脚步声、肆意的笑闹声和隔着走廊的呼喊声混作一团，鲜活又喧闹，填满了课间十分钟的空隙。

　　喧闹人潮里，一道身影从三班后门缓步走入，脚步声从容不迫，与周围的慌乱热闹格格不入。

　　沈施闻声抬眸，视线抬落间，便看见袁柚站在了她的课桌旁。

　　少女穿着和她同款的蓝白校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一只手轻轻撑着沈施的桌沿，指尖抵着木质桌面，微微俯身。

　　另一只手拎着厚厚一沓五班的课堂作业本，纸页整齐堆叠，是课代表刚收齐的作业。

　　袁柚趁着课间送作业的空隙，特意绕路过来看看沈施。

　　袁柚微微歪着头，下巴抵在搭在桌面的胳膊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施，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化学排第一节。”

　　“看到了。”沈施淡淡应声，眉眼平静，伸手轻轻抚平被风吹皱的书页。

　　“你完了。”袁柚直白地抛出三个字，语气笃定。

　　沈施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疑惑：“为什么？”

　　“你第一节课永远犯困，这是刻在你骨子里的规律。”袁柚嗤笑一声，如数家珍，“你初一就这样，每周一第一节必趴桌，化学老师最严格，光初一就点名喊你起来三次，全班都看着呢。”

　　沈施微微一怔，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可不。”袁柚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还记得，你每次被老师点名，第一反应就是拿我挡枪。”

　　“我没有拿你挡枪。”沈施轻声反驳，语气软软的。

　　袁柚想到那次，去厕所，路过三班时。

　　“怎么没有？”袁柚瞬间来了兴致，弯腰凑近几分，旧事重提，“上次摸底课前的化学试听课，老师点名‘沈施，你来回答这道题’，你迷迷糊糊站起来，张口就是‘袁柚你替我说’，全班都笑疯了。”

　　“那是开玩笑的。”沈施耳尖微微发烫，小声辩解。

　　“老师可当真了。”袁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直起身拍了拍桌面，“沈施，你脸皮是真的厚。”

　　沈施不再跟她拌嘴，低头抬手整理桌肚的书本。

　　崭新的化学课本、配套练习册、纯色笔记本，摞起，边角对齐。

　　她的课桌右侧早已堆起高高的书堆，层层叠叠摞了三层。

　　最上面是她厚厚的芭蕾乐理笔记，封面上印着精致的舞鞋图案。

　　中间压着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数学错题本。

　　最底层，是一沓边角磨损的英语单词卡，是她每天碎片时间背诵的资料。

　　袁柚看着她杂乱却又分门别类的书堆，伸手随手扒拉了两下桌面的书本，眉头微蹙：“你书怎么堆这么多？看着乱糟糟的。”

　　“芭蕾专业课的笔记、文化课的教辅、还有省赛集训营的乐谱，每样都要用。”沈施随口解释，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也不知道好好分类收纳。”

　　“我已经分过了。”沈施抬头，语气坦然。

　　“你这也叫分了？”袁柚无奈叹气，干脆上手帮忙整理。

　　她伸手抽出最上方的芭蕾乐理笔记，放到桌角专属位置，“这个是专业课用的，放你的芭蕾专用书包里，别跟文化课书本混在一起。”

　　说着，她又将厚重的数学错题本塞进课桌内层夹层，“这个平时上课用，放桌肚里最顺手。”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原本略显拥挤杂乱的桌面瞬间清爽整洁大半，所有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沈施静静看着她利落的动作，轻声发问：“你干嘛突然帮我收拾？”

　　“还能干嘛，拯救你的桌面垃圾堆。”袁柚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细碎灰尘，站直身子，语气带着无奈，“你心思大半都扑在芭蕾集训上，根本没空打理这些琐事，桌面乱成这样也不在意。”

　　话音落下，走廊上传来预备铃的前奏，短促的铃声提醒着课间结束。

　　“我回去了，马上上课了。”袁柚拎起剩余的作业本，转身就要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时，又骤然驻足，回头看向座位上的沈施，认真叮嘱，“记住了，今天第一节化学，千万别睡。”

　　沈施看着她明媚的眉眼，轻轻点头：“……我尽量。”

　　短暂的课间转瞬即逝，一整天的课程有条不紊地推进。

　　第三节课的课间比前两次更加热闹，恰逢大课间。

　　全校学生都走出教室透气、活动，走廊、楼梯、操场处处都是人影，拥挤不堪。

　　沈施拿着透明水杯，顺着人流走到三班门口的饮水机旁接水。

　　温热的纯净水缓缓注入杯中，氤氲出淡淡的水汽。

　　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

　　她下意识转头望去，便看见顾怀则站在不远处的走廊上。

　　少年穿着同款蓝白校服，身姿挺拔利落，宽松的校服外套衬得身形愈发清瘦修长。

　　他单手随意搭在书包肩带上，另一只手闲散地插在黑色裤兜里，步伐从容，穿过熙攘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站定。

　　秋日的晨光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碎碎点点落在他肩头，柔和了他凌厉的眉眼。

　　顾怀则垂眸看着沈施，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开口发问，声音清浅温和：“你今早第一节化学，睡了没？”

　　“没睡。”沈施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坦然回答。

　　顾怀则目光轻轻扫过她的眼底，看得细致分明，语气带着笃定：“你眼圈黑得很明显。”

　　“集训营结束得太晚，没休息好。”沈施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纹，轻声解释。

　　“昨晚几点结束训练，几点睡的？”他追问，语气自然，带着习惯性的关心。
　　“十点半结束集训，收拾完，做完习题就很晚了。”

　　顾怀则闻言，眉头轻轻蹙起。

　　那道褶皱很浅，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被心思细腻的沈施精准捕捉。

　　“太晚了，这样熬身体吃不消。”他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我知道。”沈施应声，没有多余的辩解。

　　两人并肩靠在走廊的铁艺栏杆旁，一时无言。

　　周遭是喧闹的人声，可两人身侧却仿佛隔出了一片安静的小天地。

　　金色的晨光从走廊尽头倾泻而来，完整落在顾怀则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轮廓干净利落。

　　沈施垂眸抿了一口温水，温润的水流滑入喉咙，稍稍抚平了连日熬夜的疲惫。

　　沉默片刻，顾怀则再次开口，打破静谧：“月考时间定了？”
　　“月底。”
　　“准备好了吗？”
　　“一直在跟着复习，慢慢准备。”

　　他话锋一转，精准问到沈施最薄弱的科目：“化学课前预习了？”

　　沈施动作一顿，语气微顿，带着几分心虚：“……没。”

　　“你每次新课，都懒得提前预习。”顾怀则无奈点评，语气带着习以为常的纵容。

　　“你烦不烦，天天念叨。”沈施抬眼瞪他一眼，语气带着少女的娇嗔。

　　“我不烦。”顾怀则语气平稳坦然，目光望向远处的操场，字字清晰，“你化学基础薄弱，要是上课跟不上、知识点听不懂，随时来找我。”

　　沈施看着他沉静的侧脸，轻轻应了一声：“嗯。”

　　日子顺着九月燥热的风缓缓流淌，眨眼便到了月末。

　　初三第一次月考如期而至，几场考试紧凑结束，成绩单很快张贴下发。

　　沈施捏着薄薄的成绩单，指尖微微用力，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将纸边捏出一道道深浅交错的褶皱。

　　年级四十七名。

　　相比于初二期末的年级二十九名，整整退步了十八个名次。

　　刺眼的数字落在眼底，让她心口微微发闷。

　　课间的喧闹仿佛与她隔绝，她微微俯身，将整张脸埋进叠起的胳膊里，安安静静趴在桌上，不想说话，也不想理会周遭的一切。

　　头顶的光线被遮挡，一道熟悉的身影停在桌前。

　　沈施抬头，便看见袁柚弯腰抽走了她桌上的成绩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排名和各科分数，眉头瞬间皱紧。

　　“你这次退步太多了。”袁柚将成绩单轻轻放回桌面，语气带着惋惜，“上次期末还是二十九名，一下子掉了这么多。”

　　“嗯。”沈施低声应着，情绪低落。
　　“化学考了多少？”
　　“七十一。”

　　短短两个数字，让袁柚忍不住叹气：“你这下真的麻烦了。”

　　沈施沉默着，没有反驳。

　　“化学七十一，数学也比上次掉了六分。”袁柚细数着她的短板，语气了然，“我就知道，你最近芭蕾集训强度太大，心思分散太多，文化课肯定受影响。”

　　“十二月份就是省赛，最后冲刺阶段，不敢松懈。”沈施轻声解释，眼底带着无奈。

　　“我知道省赛重要，但你的文化课也不能彻底丢掉啊。”袁柚看着她低落的模样，放缓语气，思索片刻后，随口提议，语气自然得像在闲聊日常，“要不你找顾怀则帮你补补课吧。”

　　沈施猛地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意外：“找他？”

　　“他化学超级厉害。”袁柚笃定开口，“上次月考他化学九十四，年级前列，知识点掌握得比老师讲的还通透。”

　　“你怎么知道他的分数？”沈施有些诧异。她和顾怀则从小一起长大，同班多年，如今分班不同，她竟从未留意过他的成绩。

　　“姜吁跟我说的。”袁柚耸了耸肩，一脸了然，“姜吁跟顾怀则同班，每次考试成绩都一清二楚，我特意问的。你俩从小黏在一起，居然不知道他化学常年高分？”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沈施低声道，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微妙的情绪。

　　“他默默帮你整理了三年笔记，盯着你的成绩进步，你连他多少分都不清楚。”袁柚打趣一句，没再多调侃，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班级。

　　沈施指尖攥着成绩单，默默将它折好，小心翼翼塞进笔袋深处。

　　心里反复萦绕着一句话。

　　他记得她所有的短板，她却对他的优秀一无所知。

　　下午课间操结束，全校学生陆续回班，楼梯间人潮涌动，拥挤不堪。

　　沈施顺着人流从三楼往下走，打算去一楼打水。

　　行至二楼楼梯拐角处，迎面遇上正要上楼的顾怀则。

　　二班教室在二楼，他刚从操场回来，正缓步上楼。

　　狭窄的楼梯转角，两人猝不及相遇，脚步同时顿住。

　　沈施下意识低头避让，顾怀则恰好抬眸，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少年率先开口，声音清晰直白：“这次月考多少名？”

　　“四十七。”她如实回答，语气带着几分低落。

　　“退步了。”他淡淡点评，一语中的。
　　“嗯。”
　　“化学分数？”
　　“七十一。”

　　顾怀则的眉头再次轻轻蹙起，依旧是极淡的弧度，却精准落在沈施眼中。

　　“你上次化学七十五。”他记得清清楚楚，连四分的落差都精准拿捏。

　　沈施愈发意外：“你怎么记得我的分数？”

　　“看过，就记住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施看着他澄澈的眼眸，轻声发问：“你这次化学九十四？”

　　“嗯。”顾怀则坦然应声。
　　“袁柚告诉我的，姜吁说的。”

　　顾怀则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抬眸看向她。

　　沈施直视着他，语气不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那你帮我补课吧。”

　　没有客套的试探，没有多余的推辞，是长久以来的默契，也是她下意识的依赖。

　　“好。”顾怀则没有丝毫犹豫，一字应声。

　　从这天起，沈施的每日作息里，多了一件固定的事。

　　放学后不再第一时间奔赴芭蕾集训营，而是先去二楼的二班教室，留半小时时间，让顾怀则帮她梳理化学知识点、划重点、讲错题。

　　夕阳透过二班的玻璃窗，斜斜洒进空旷的教室，金橘色的柔光铺满地砖，顺着课桌的纹路缓缓流淌，落在两人并排的书桌上，温柔又静谧。

　　放学之后的教学楼褪去了白日的喧闹，走廊只剩下零星远去的脚步声，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轻轻掀动桌角的试卷，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

　　顾怀则端正坐在自己的原位，校服袖口被他整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清瘦的手腕。

　　他抬手将桌上散乱的习题轻轻归拢，动作从容稳妥。

　　沈施抱着椅子轻轻挪步，小心翼翼将椅子摆在他身侧，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随后侧身坐下，背脊微微前倾，乖乖凑近桌面，目光落在摊开的化学试卷上。

　　少年抬手抽过她那张满是红笔批注、错处密密麻麻的试卷，指尖捏着一支纤细的红色水笔，指节干净分明。

　　他视线快速扫过卷面，目光精准锐利，没有丝毫停顿，一笔落下，稳稳圈住错题和疏漏的知识点，动作熟练流畅，仿佛这样替她订正、讲题的画面，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这道计算题思路没问题。”他微微侧头，压低了嗓音，声音清浅温柔，压得极轻，生怕打破教室里的安静，惊扰了隔壁留守自习的同学。

　　鼻尖离她很近，带着少年干净清冽的气息，晚风裹挟着淡淡的阳光味道，轻轻落在沈施耳畔。

　　“公式代入完全正确，就是最后一步粗心算错，六十八除以四，你写成了十四。”他笔尖轻点卷面演算栏，红色笔迹圈出那行错误答案，力道轻柔，却格外清晰。

　　沈施垂着长睫，低头紧盯卷面，视线顺着他的笔尖落下，盯着自己潦草的演算字迹，脸颊微微发烫，指尖不自觉轻轻抠着笔杆。

　　她小声纠正：“六十八除以四是十七。”

　　“对。你写成十四了。”顾怀则淡淡应声，抬眸看她一眼，眼底带着浅浅的无奈，却没有半分嫌弃。

　　沈施盯着那行刺眼的错字，抿了抿唇，有些懊恼地眨了眨眼。

　　确实是低级笔误，做题太急，随手写下数字，连核对都偷懒跳过了。

　　“你粗心。”顾怀则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试卷，语气平平淡淡，是习惯性的点评。

　　“我知道。”沈施垂着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心虚。

　　“你每次做题都粗心。”他不依不饶，轻声提点，字字都是笃定。

　　“你烦不烦，一直念叨。”沈施抬眼瞪他，眼底没有怒意，只有浅浅的娇嗔，指尖轻轻戳了戳试卷的边角。

　　“我不烦。”顾怀则微微垂眸，指尖转了转手中的红笔，动作慵懒随意，随即俯身拉开书包拉链，单手探进去翻找，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很快，他从书包夹层抽出一本崭新的白色错题本，封页干净空白，没有一丝字迹。

　　他将本子平摊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指尖利落翻开第一页，纸面洁白平整。

　　“我帮你改。”顾怀则指尖轻轻点在空白纸页中央，划出一小块规整的区域。“你以后所有化学错题，都抄在这里。我每周抽空，帮你逐一订正讲解。”

　　沈施看着崭新的本子，有些怔愣：“你每周都专门帮我改？太麻烦你了。”

　　“嗯。”顾怀则淡淡应下，没有丝毫犹豫。
　　“你不用特意……”

　　“我来了。”顾怀则打断沈施的推辞，语气笃定又自然，像是早已做好决定，低头抬手，笔尖轻轻点了点空白纸面，抬眼看向她，眼神温和坚定，“你写。我看着，有错我当场圈。”

　　沈施没再推辞，握着黑色水笔，微微俯身凑近桌面。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远处零星的鸟鸣都变得模糊，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细密的“沙沙”声，一下一下，清晰绵长。

　　沈施低头认真抄写错题，发丝顺着耳侧滑落几缕，垂在脸颊旁。

　　顾怀则就静静坐在她身侧，微微侧着身子，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抄写的字迹上，看得格外认真。

　　沈施写完一道，顾怀则便低头核对一道，目光细致扫过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公式。

　　但凡有一丝疏漏，顾怀则便抬手轻轻圈出，俯身压低声音，慢条理重新讲一遍解题思路和易错点。

　　讲题时。

　　顾怀则语速极缓，耐心十足，每一个步骤都拆解清楚。

　　直到沈施点头示意明白，才继续往下讲。

　　沈施听懂之后，便握着笔重新演算一遍，算出正确答案，抬眸看向顾怀则。

　　他看着工整正确的演算过程，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赞许，沉默着翻到下一道错题。

　　若是偶尔还有疏漏算错的地方。

　　顾怀则也从不会急躁，只是再次放慢语速，换一种更简单的方式讲解，耐心十足。

　　反复几遍，直到沈施彻底吃透题型。

　　一道题结束。

　　顾怀则轻声发问，语气带着几分习惯性的调侃：“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沈施立刻点头，应答得干脆利落。

　　“你每次做错都说听懂了。”顾怀则抬眸看沈施，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无奈。

　　“这次真听懂了。”沈施抬眼认真辩解，眼神格外真诚。

　　“你上次也说真听懂了。”顾怀则淡淡拆穿，语气平平，却藏着温柔的纵容。

　　沈施被他说得无话可辩，小声嘟囔：“……你记性怎么这么好，什么都记得。”

　　夕阳落在少年眼睫上，投出细碎的阴影。

　　少年目光温柔澄澈，看着认真写字的她，轻声开口，字字清晰：“我记你的事，记性最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

　　沈施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黑色笔尖停在纸面上，微微用力，一滴墨水轻轻晕开，在洁白的纸页上绽开一个小小的墨点，清晰显眼。

　　沈施心跳轻轻乱了半拍，耳尖悄然泛起薄红，刻意垂眸盯着纸面，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身侧的少年全然没有察觉她细微的失态，低头抬手，轻轻翻过她手中的试卷，目光落在下一道错题上，安静等着她继续抄写。

　　晚风轻轻吹过窗台，卷起两人的发梢，夕阳温柔笼罩，将独处的黄昏时光，揉得格外绵长温柔。

　　十月，省赛集训强度又加了。

　　每周三次，每次三小时。

　　加上月考复习，沈施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

　　她开始在课堂上犯困。

　　第一节课，物理。

　　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老师走过来，敲了敲沈施的桌子。

　　她猛地抬头，眼神涣散。

　　“沈施，你站起来听。”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

　　站了一节课，后半节清醒了。

　　下课铃刚落，教室里的喧嚣还未彻底翻涌起来。

　　沈施整张脸埋在微凉的校服衣袖里，指尖还有些发酸。

　　一整节课站着听课，困意褪去，剩下的只有浑身散不去的疲惫，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桌沿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一声极轻的响动落下。

　　“喝。”

　　顾怀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清淡淡的。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三班教室，手里握着一瓶冰镇矿泉水，瓶壁凝满细密的水珠，被他指尖稳稳捏住。

　　他弯腰，将水瓶轻轻落在沈施桌面空白处，动作很轻，生怕吵到她。

　　沈施缓缓抬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视线有些虚。

　　她抬手握住瓶身，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稍稍压下了连日积攒的燥热疲惫：“谢谢。”

　　她指尖扣住瓶盖，轻轻旋开，瓶口顺滑松动，明显是提前拧开过的。

　　沈施垂眸小口喝了一口，微凉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了课堂上憋出来的闷倦。

　　顾怀则就站在她桌旁，没有走。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沈施略显苍白的脸上，看得很细。

　　“你昨晚几点睡？”顾怀则低声问。

　　沈施咬了咬下唇，轻声答：“两点。”

　　顾怀则眸色微沉，语调不自觉抬高了一丝，带着明显的不敢置信：“你两点？”

　　“嗯。”沈施点头，语气轻得有些无力，“集训营结束太晚，回来洗完澡，还要补当天的文化课习题，不知不觉就熬到很晚。”

　　“所以你今天第一节物理课睡着了。”顾怀则语气笃定，不是质问，是陈述。

　　沈施垂眸看着透明的水瓶口，轻轻应声：“我知道。”

　　“还被罚站了一整节课。”他补了一句。

　　“我知道。”她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懊恼。

　　少年静静看着她耷拉着的眉眼，看着她眼底遮不住的青黑，心口轻轻沉了沉。

　　顾怀则微微偏过头，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声叹息淡得几乎融进教室的风声里，不像无奈，更像无可奈何的纵容：“你别再这么熬了。”

　　沈施指尖攥紧水瓶，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倔强：“我不熬，十二月的省赛根本过不去。”

　　顾怀则看着她，语气平稳地讲道理：“你就算熬过省赛，后面还有全国赛。你一路比下去，身体扛不住，文化课也会彻底落下。”

　　他话没说完，就被沈施轻声打断。

　　她望着桌面，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慌张与不安：“那我文化课彻底掉下去，考不上重点高中怎么办？”

　　这句话落下，周遭瞬间安静。

　　顾怀则沉默了几秒。

　　他抬手，闲散地将一只手插进裤兜，站姿松弛，却眼神认真，定定看着沈施：“你考得上。”

　　“我这次已经退了十八名了。”沈施低声反驳，带着底气不足的慌乱。

　　“四十七名，稳进重点线。”他语气笃定，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敷衍。

　　沈施抬眼，看向顾怀则，眼底带着试探：“那万一下次月考、期中再退呢？”

　　少年看着她，没有丝毫犹豫：“再退，我帮你补。”

　　“你怎么总说得这么轻松，补得过来吗？”沈施轻轻扯了下嘴角，带着一点无奈。

　　“补得过来。”他语气平平，坚定得近乎执拗。

　　沈施被他认真的样子逗得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你又来了。”

　　永远这样，不管她多差，多退步，他永远一句我来。

　　顾怀则垂眸看着她，眉眼干净，语气坦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刻好的事实：“我来了。”

　　简单三个字，轻得落进风里，却稳稳兜底。

　　沈施不再说话，低头小口喝水。

　　水温偏凉，却不冰喉。

　　她心里清清楚楚知道。

　　这瓶水顾怀则提前拧松了瓶盖，特意放温了一点，怕她空腹喝太凉，怕她熬夜体虚受不住。

　　很多时候她不说，不去问的细节，他都悄悄做好了。

　　十一月份中旬。

　　期中考试。

　　沈施考了年级第三十五名。

　　比月考前进了十二名。

　　化学八十三。

　　沈施看着成绩单，嘴角动了一下。

　　很快压下去了。

　　课间喧闹声填满走廊。

　　袁柚干脆从五班串过来，一把拉开沈施斜前方空着的椅子坐下，胳膊随意搭在椅背上。

　　她伸手抽走沈施摊在桌上的成绩单，指尖捏着纸边快速扫过上面的分数栏。

　　袁柚抬眼，眉梢轻轻一挑：“你进步了。化学八十三，顾怀则帮你补的？”

　　沈施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淡淡应声：“嗯。”

　　“那你可欠他人情了。”袁柚把成绩单放回桌面，歪头看着她。

　　“我打算请他喝汽水。”沈施垂着眼，声音平静。

　　袁柚眼睛一亮，追问：“橘子味的？”
　　“嗯。”
　　“他喜欢橘子味汽水？”

　　“每次一起买水，他都选橘子味。”沈施轻轻点头。

　　袁柚定定盯着她看了两秒，随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带着打趣：“好家伙，你牢牢记住他爱喝橘子汽水，反倒不记得他化学考九十四分。”

　　沈施喉间一滞，一时接不上话，安静地抿了抿唇。

　　袁柚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说真的，你俩真是绝配。”

　　沈施耳尖微微发热，伸手轻轻推了下袁柚的胳膊，小声嗔道：“你闭嘴。”

　　期中之后，天气冷了。

　　风从窗户缝灌进来，教室里的暖气还没来。

　　沈施坐在位子上，手指冻得发僵。握笔都握不住。

　　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哈气，哈了两口，还是僵。

　　有人从旁边拍了拍沈施的桌子。

　　她抬头。

　　顾怀则站在旁边。

　　课间他又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暖手宝，粉色的，小小的，递到她面前。

　　“给你。”顾怀则开口，声音不高。

　　沈施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那个粉色暖手宝上，有些意外：“你有两个？”

　　“嗯。”顾怀则点头。
　　“你哪来的？”
　　“我妈买的。”

　　沈施微微蹙眉，继续问：“阿姨一次性买两个？”

　　“是我让我妈买两个。”

　　“为什么特意买两个？”沈施指尖悬在暖手宝上方，还没接过来。

　　顾怀则目光落在她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语气平淡直白：“你手冷。”

　　沈施愣了愣，伸手接过暖手宝。掌心一贴上去，温热的触感立刻漫开。

　　她低头盯着小小的暖手宝，指尖轻轻摩挲着表面。

　　“谢谢。”她轻声说。

　　“嗯。”顾怀则应了一声，没再多停留。

　　他直起身，转身汇入走廊的人群，回二班准备上课。

　　沈施重新低下头，继续写桌上的习题。

　　暖手宝稳稳握在掌心，暖意一点点蔓延，顺着手心爬到手腕，再慢慢漫到整条胳膊，驱散了指尖僵冷的寒意。

　　笔尖落在纸上，不再因为冻僵而发颤。

　　十二月初，省赛。

　　沈施和袁柚一起去的。

　　两个人坐大巴，袁柚在旁边啃面包，她闭着眼睛听曲子。

　　耳机里是比赛用的音乐，循环播放。

　　“你紧张吗？”袁柚问，嘴里含着面包。
　　“不紧张。”
　　“你手在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手指在抖。

　　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是兴奋的抖。

　　沈施笑着说：“不是紧张。是期待。”
　　“你疯了。比赛还期待？”
　　“嗯。”

　　袁柚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省赛比了两天。

　　第一天初赛，第二天决赛。

　　沈施进了决赛。袁柚也进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时候。

　　袁柚勒得沈施差点断气。

　　“你进了！”袁柚在她耳边喊。

　　“你也是。”沈施被勒得喘不过气。
　　“你决赛跳什么？”
　　“《吉赛尔》第二段。”
　　“你选的？”
　　“嗯。”
　　“你疯了。那个难度…………”
　　“我练了三个月。”
　　“你疯了。”

　　决赛那天。

　　沈施站在后台。

　　心跳很稳。

　　这次她不紧张。

　　因为沈施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变。

　　沈施走上台。

　　灯光打下来。

　　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音乐响起来。

　　她开始跳。

　　arabesque。稳。

　　pirouette。四圈。稳。

　　grand jeté。起跳，落地，重心正。

　　沈施比平时慢。不是因为动作难，是因为她想让每一个动作都清楚。

　　像水一样，安静地流，但每一寸都有力量。

　　最后一个动作，她做了比平时久。

　　手臂延伸出去，停在那里。

　　三秒。

　　五秒。

　　掌声响起来。

　　沈施鞠躬。

　　走下台。

　　后台很暗。

　　沈施靠在墙上，喘气。

　　袁柚冲过来，一把抱住沈施。

　　“你疯了！那个四圈！”袁柚在她耳边喊，声音劈了。
　　“嗯。”
　　“你比省赛标准高了三个难度！”
　　“嗯。”
　　“你终于不抖了！”
　　“嗯。”

　　沈施推开袁柚，走到更衣室。

　　换好衣服，拆了头发，长发落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别的。

　　手机震了一下。

　　顾怀则：比完了？
　　沈施回：嗯。
　　顾怀则：怎么样？

　　她想了一下。

　　打了一行字：“你猜。”
　　顾怀则：过了。

　　她盯着那个“过了”看了两秒。然后回：嗯。

　　顾怀则：我就知道。

　　她把手机扣在凳子上。

　　嘴角翘了一下。

　　省赛结果出来。

　　沈施拿了二等奖。

　　袁柚拿了三等奖。

　　公告栏前挤着不少看比赛结果的学生，沈施和袁柚挤到榜单跟前，目光一行行往下扫。

　　看清名次那一瞬间。

　　袁柚猛地“嗷”了一声，肩膀重重撞过来。

　　“二等奖！你疯了！”袁柚眼睛发亮，指尖点在榜单沈施的名字上，难掩激动。

　　沈施望着那行字，神色淡淡的，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你跟一等奖就差零点五分啊！”袁柚拔高一点声调，惋惜又兴奋。
　　“嗯。”

　　“下次肯定拿第一。”袁柚信心十足。
　　“嗯。”

　　袁柚望着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哭笑不得：“你怎么只会说‘嗯’。”

　　沈施依旧简短：“嗯。”

　　袁柚忍不住放声大笑。

　　喧闹声里，远处传来一声喊：“沈施。”

　　沈施闻声转过头。

　　顾怀则就立在公告栏侧边，一只手随意插在校服口袋里，安安静静望向她，周遭熙攘的人群仿佛都和他隔了一层。

　　沈施跟袁柚简单示意，迈步朝顾怀则走过去。

　　“走吗？”顾怀则开口。
　　“走。”

　　两人离开学校，踏进熟悉的老巷子。

　　冬日傍晚的风掠过砖墙，卷走白日残留的暖意。

　　这一次。

　　顾怀则不再是含糊的小声哼唧，真正开口唱了，是周杰伦的《搁浅》。

　　嗓音是少年独有的清冽，还没完全长开，有些地方略带沙哑，调子却比往日断断续续的哼唱稳了许多。

　　“久未放晴的天空，依旧留着你的笑容……”

　　风卷走一部分声音，字句断断续续飘过来。

　　沈施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念头。

　　顾怀则真的偷偷练过。

　　她没有跟着附和，也没有开口搭话，就安安静静走在他身侧，一步一步，专心听他唱歌。

　　巷子不长，脚下的地砖被路灯照得一块明一块暗。

　　一路歌声缓缓消散在晚风里，走到自家单元楼门口。

　　沈施停下脚步：“到了。”
　　“嗯。”
　　“你回去吧。”
　　“嗯。”

　　顾怀则脚下没动，就站在巷子口，静静看着沈施转身走进楼道。

　　沈施拾级而上，踩到二楼平台，下意识回过头往下望。

　　他还守在原地。

　　昏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铺在地面的砖缝之间。

　　沈施转过身，后背轻轻靠在自家门板上。

　　胸腔里的心跳平稳舒缓，没有砰砰乱撞，安安稳稳的。

　　初三上学期快要走到尽头。

　　省赛顺利通过，文化课也终于稳住节奏，怀里揣着的暖手宝依旧存着温度。

　　沈施心里慢慢浮起两个字。

　　安稳。

　　不是生活里从来没有风雨。

　　而是风雨落下来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人陪伴在身边。

　　她把暖手宝紧紧抱在怀中，温热透过布料熨帖着胸口。

　　嘴角不受控制，悄悄往上翘了浅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