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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你选吧 他还要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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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赛赢了的第二天早晨,岑野站在梧桐树底下等谢淮的时候,口袋里装着一张新阻隔贴,还有一个想了整晚的问题。
他六点就醒了。醒了之后没赖床,坐起来把那张阻隔贴从包装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淡粉色,草莓图案,边缘印着那行熟悉的“温和低敏,适合Omega日常使用”。是上周新买的那批,保质期到后年秋天。他把阻隔贴放回口袋,又把它拿出来,又放回去。来回三次之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有点神经质,把整包阻隔贴锁进了抽屉,只留那一张揣进了卫衣内侧口袋。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重庆十一月的早晨灰蒙蒙的,歌乐山半坡上缭绕着一层薄雾,空气湿冷,呼出的白气拉到眼前又散开。他在梧桐树底下站了大约十分钟,手指在口袋里反复摩挲着那张阻隔贴的边角,直到坡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淮今天穿了件浅咖色的羽绒服,围巾换了一条深灰色的,和他手上那条深蓝色的不是同一条。岑野的目光先落在他空空的手腕上,那里没有系围巾。
谢淮走到他面前停住,仰起脸来看他。晨光从雾后面透出来,把他的五官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颧骨上那颗小痣在灰蒙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你看什么呢?”谢淮问。
“看你的手腕。”岑野说。
谢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围巾在家。昨天那条洗了。今天换了一条。”他晃了晃自己的手腕,“你说的是哪条?”
岑野的目光从他手腕移回他的脸:“昨天系结那条。”
“那条在家挂着呢。晚上干了明天再系。”谢淮歪了歪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岑野把手里那碗抄手递过去:“没有。”
谢淮接过抄手,低头打开碗盖的时候,后颈那块隔离贴的边缘露了出来。昨天的隔离贴还是岑野给他换的,边缘按得平整,但今天早上他明显自己重新贴了一遍——边角的胶布有一点点歪,翘起了不起眼的一小角。
岑野看见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碰了一下那张新阻隔贴的边角,然后他伸出手,把那碗抄手从谢淮手里接过来:“面凉了。你先进去,我帮你热一下。”
谢淮抬头眨了眨眼:“你帮我热?去哪热?”
“水房有微波炉。”
“你什么时候发现水房有微波炉的?”
“昨天。”岑野已经转身往校门方向走了,背影消失在雾气里。谢淮站在原地,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看着岑野走远的背影,低头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自己走进了校门。
岑野端着那碗抄手到水房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热气重新冒上来的时候他端着碗往回走,走到走廊拐角那棵枇杷树旁边的时候停住了。光秃秃的枝干在晨雾里伸着,断枝的切口处已经长出了薄薄一层新树皮,浅褐色的,像结了一层痂。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教室的时候谢淮已经坐下了,正低头翻英语书。岑野把热好的抄手放在他桌角,然后坐回自己座位。
谢淮回头看了他一眼:“谢谢。”
岑野看着他的后脑勺:“今天阻隔贴贴歪了。”
谢淮的手立刻抬起来摸了摸后颈:“我早上自己贴的……我照着镜子贴的,还觉得挺正的……”
“左下方翘了大概两毫米。”岑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新阻隔贴,撕开了包装,“我帮你重新贴。”
谢淮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看了看教室前面,早自习还没开始,周围几个同学正低头补作业或者聊天,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他转回去,微微侧了侧身,把后颈朝向了岑野的方向,声音低低地挤出来:“……你快点。”
岑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他先低头看了看后颈那张贴歪的隔离贴,指尖轻轻揭下来,动作很轻。谢淮的皮肤已经不红了,过敏完全好了,露出一小截白净的颈线。岑野把新阻隔贴对齐了按上去,指腹顺着边缘压了一圈,力道均匀而妥帖,然后退后半步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整个流程不过五秒。但谢淮的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根,连后颈那块新贴上去的草莓味阻隔贴边缘都透出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早自习铃响了。
岑野翻开英语课本,把封面上的“高二三班岑野”几个字抠掉,换上了新写的一张名字贴。他低头写名字的时候,前桌的谢淮用后背往他桌沿轻轻靠了一下。
岑野的笔尖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继续写名字。
上午的课间,谢淮的桌面上又多了两样东西。一颗枇杷糖。和一张对折的便利贴。便利贴上是岑野的字迹——“今天晚上,你那个要求可以提了。”
谢淮把那颗枇杷糖剥了吃了,然后把便利贴对折又对折,塞进了校服内侧口袋。他回过头看了岑野一眼,岑野正低头写物理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谢淮看见他写卷子的笔尖抬起来大概半秒,在空中停了一下,才重新落下去。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谢淮一直在盯着他的笔尖看根本注意不到。谢淮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数学卷子,觉得今天上午的阳光好像格外暖和,暖得他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中午吃完饭,岑野在走廊上被体育委员拦住:“岑野,联赛赢了要不要庆祝一下?周末烧烤摊?”
“可以。几点?”
“周六晚上六点,校门口集合。”
“行。”岑野点头应了,体育委员高兴地拍了他肩膀一掌走了。岑野转身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他拿出来看,谢淮发了一条:“周六烧烤你去不去?”
岑野回:“去。你跟我一起去。”
对面回:“我周六下午补数学。”
“补到几点?”
“五点。”
“那五点之后你来找我。我在烧烤摊等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岑野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卫衣的下摆晃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感受着那股凉风,忽然觉得今天是周二,距离周六还有四天,四天好像有点长。
但他转念一想,今天晚上就能见谢淮了。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重庆冬天的白天短得可怜,五点四十分就沉进了深蓝色的暮色里。岑野在梧桐树底下等谢淮下来。路灯已经亮了,把他脚下的影子照成一个深色的圆。
谢淮背着帆布袋从教学楼走出来。他的步伐比平时快,帆布袋上的草莓挂件甩得前后晃荡。走到岑野面前的时候他微微喘着气,脸颊被冷风刮得泛红,围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走吧。”谢淮说,“你要去哪?”
岑野看着他因为小跑而泛红的脸颊和被风吹乱的额发,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他想了整晚的答案其实很简单。“去你家楼下那个岔路口。”他说,“你上次说‘你压了二十年,让我帮你压一次’的那个路灯底下。”
谢淮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岑野的表情变了好几轮——从意外到了然,从了然到某种更深的、像被暖水慢慢泡透了的东西。然后他低下头,伸手把围巾重新在脖子上绕了一圈。“……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坡下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去,把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路上经过了那家豌杂面馆、新开的抄手店、岑野买阻隔贴的小卖部。所有地方都是亮的。所有窗户都透出暖黄色的光。岑野走在谢淮右手边,口袋里的手指攥着那张阻隔贴包装撕下来的边角纸,攥得皱巴巴的。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他们到了那个岔路口。左边通往谢淮家小区的铁门,右边通往十八中方向的路。路灯在岔路口正上方悬着,把下面那片圆形区域照得像一个舞台。
岑野停下来。谢淮也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那个明亮的圆里,面对面。夜风从坡下吹上来,把谢淮的围巾穗子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岑野把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阻隔贴包装纸拿出来,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字——“保质期三年”。他把包装纸叠了叠揣回口袋,然后看着谢淮的眼睛。
“谢淮,你上次说赢了联赛的人可以提一个要求。”
“嗯。”
“我想好了。”
谢淮的呼吸微微轻了一些。他站在路灯底下,浅咖色的羽绒服被光晕染成暖融融的蜜色,后颈那块草莓味阻隔贴的边缘在路灯下泛着细微的反光。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岑野看着他。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冬夜里干燥的凉意和远处火锅店的牛油香气。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然后他把手拿出来,往谢淮的方向伸了过去。
他碰了碰谢淮后颈那块草莓味阻隔贴的边缘。指尖沿着他今天早上贴好的轨迹描了一圈,描到底部中央的时候停住了。
“我的要求是——”岑野说,“从今天开始,你后颈的阻隔贴,只能由我一个人换。”
谢淮的瞳孔微微扩大了。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两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忽然涌上来的水光映得格外清晰。
“……就这个?”他的声音有点哑,“……就这个要求?”
“就这个。从今天起,一直到你不需要贴阻隔贴的那天为止,你后颈的东西只能我来换。”
谢淮低下头。他的肩膀又开始发抖——这一次岑野分清了,他在笑。他低下头笑得肩膀乱抖,笑得围巾穗子跟着一起颤,笑到最后他抬起脸来,眼尾果然是红的,但嘴角弯着的弧度大得像一颗熟到裂开的枇杷。
“岑野,”他说,“你这个要求——你昨天晚上想了那么久——就想出了这个?”
“我昨天晚上想了这个,还想了其他的。”
“还有什么?”
岑野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发亮。他把手指从谢淮后颈的阻隔贴边缘收回来,然后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离谢淮只有一掌距离的位置。
“其他的——”他的声音低下来,“等你想听的时候再说。”
谢淮仰着脸看他,路灯把他眼底那层水光映得像碎掉的小星星。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伸手把自己脖子上那条深灰色围巾解了下来,在左手腕上绕了两圈系了个结。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蝴蝶形状。系完之后他把那只手腕举起来,朝岑野晃了晃。
“你的要求我答应了,”谢淮说,“现在轮到我了。”
岑野看着他手腕上那只笨拙的蝴蝶结:“你也有要求?”
“嗯。你赢了联赛可以提一个。那我也赢了。”谢淮歪了歪头,“我赢了什么呢?”
他停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你口袋里的阻隔贴还能用多久?”
岑野的喉结滚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谢淮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截系着围巾结的手腕抵在了岑野的胸口,隔着卫衣的厚度,他能感觉到手腕下面是岑野心脏搏动的频率,“你的要求是从今天起只能由你换我后颈的阻隔贴。”
他抬眼看着岑野,路灯的光把他整张脸照得清晰而笃定。“那我的要求是——你口袋里的阻隔贴,保质期到了之后。”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岑野心脏差点停跳的话。
“你换人。”
岑野的呼吸顿住了。风停了。路灯的光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一瞬。他看着谢淮抵在自己胸口的那截手腕,看着手腕上系成蝴蝶结的深灰色围巾,看着手腕上方那双含着水光却无比笃定的眼睛。
“……谢淮。”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的要求你答应不答应?”谢淮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口袋里的阻隔贴过期了之后,你换一个人贴。你答应不答应?”
岑野伸手攥住了他抵在自己胸口的那截手腕。攥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腕骨底下脉搏跳动的频率,快得像一只被追赶的野兔。他低头看着那只系着蝴蝶结的手腕,看着深灰色围巾下面的皮肤,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哑而滚烫。
“我口袋里的阻隔贴保质期三年。你让我三年之后换人。三年之后换谁?”
谢淮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的手腕还被岑野攥着,但他没有挣脱,反而往前凑了凑,把自己的耳朵凑到了岑野嘴边。
“你自己想。”他说,“你聪明。你肯定能想到。”
岑野低头看着送到自己嘴边的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忽然笑了一声。然后他松开攥着他手腕的手,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那只耳朵的耳垂。
“谢淮。”
“嗯?”
“你学坏了。”
谢淮的耳朵更红了。他把脸往岑野胸口撞了一下,额头抵着他的卫衣拉链,声音闷在布料里:“……你教的。”
岑野低下头,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绕过去,带着草莓味阻隔贴边缘渗出的清甜和焦糖味信息素被压住之后只泄漏了一点的微苦。岔路口的路灯照着他们,照着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夜空和远处歌乐山上层层叠叠的万家灯火。
“谢淮。”
“嗯。”
“你刚才的要求我答应了。”
谢淮在他胸口闷闷地动了动:“……哪句?”
“三年之后换人那句。我答应了。”
谢淮猛地从他胸口抬起头来,仰着脸看他。他的眼睛睁得比刚才大了很多,眼尾那道微微上扬的弧度因为惊喜而绷直了一瞬。“你答应了?”
“嗯。答应了。”
“那三年之后换谁?”
岑野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颧骨上那颗因为情绪而微微泛红的小痣,弯了一下嘴角:“你三年之后告诉我。”
谢淮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进了岑野怀里,笑得手腕上那只深灰色的蝴蝶结一颤一颤的。
岔路口的声控灯因为他笑声的震动又亮了一次。路灯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投在那棵黄桷树的根部,投在远方火锅店冒出来的白烟里。
过了很久,谢淮的笑声慢慢收了。他把脸抬起来,用带着一点点水光的眼睛看着岑野,声音因为笑了太久而微微带着喘:“岑野,你说你要提一个要求。但你提的那个要求——只能你换我后颈的阻隔贴——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谢淮看着他,路灯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了。“意味着以后每天早上你都要来贴。意味着你下雨要来、下雪要来、你生病了也要来。意味着你这三年里的每一个早晨都跑不掉了。你知不知道?”
岑野低头看着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我知道。”
谢淮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岑野胸口的位置:“那你明天早上还来吗?”
“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来。”
“以后呢?”
岑野伸手把他那只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攥住了,攥在掌心里。“以后也来。来多少天都来。来一辈子也行。”
谢淮的睫毛又颤了。他低头看着被岑野攥住的手指,然后抽出来,转身往小区铁门方向跑了。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岑野一眼。路灯的光把他整个人笼进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里,后颈的草莓味阻隔贴在风里边缘微微翘着。“岑野——你明天早上带荠菜馄饨!别带抄手了!吃腻了!”
他转身跑进了铁门,浅咖色的羽绒服消失在门洞后面。五楼那扇窗户的灯很快亮了,浅蓝色的窗帘后面出现一个影子,朝楼下晃了晃手腕。岑野站在原地,也举起手晃了晃。然后他低头笑了一声,转身往坡上走。走了两步,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谢淮发了一条:“你刚才说的,来一辈子也行。”岑野站在路灯底下打字:“嗯。来一辈子也行。”对面秒回了一个草莓表情。然后跟了一行字:“三年之后换人那句话我收回。”岑野看着那行字,站在路灯底下弯起了嘴角。
他打字回过去:“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
对面隔了好几秒才回,回了一个句号。然后又一串省略号。最后是一条语音。
岑野点开听。谢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又轻又软,带着一点因为靠在枕头边说话而产生的慵懒鼻音:“那就三年之后再换。换谁你到时候自己来问我。问到了我就告诉你。”
语音结束了。岑野站在路灯底下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截了图,锁屏,揣回口袋。
他转身继续往坡上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浅蓝色的窗帘后面那个影子已经不在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手机贴着大腿,微微发烫。他忽然想,三年之后的今天,他站在这个路灯底下给谢淮发一条消息——“三年到了。换谁?”然后他会收到那条等了七百多天的回复。
但他现在还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七点,梧桐树底下,他得带一碗荠菜馄饨,不要麻,清汤,最好再加一颗荷包蛋。他还要带一张新的草莓味阻隔贴。温和低敏型。保质期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