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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章 他押了全场 明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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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基本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像一把倒置的扫帚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枝头还挂着最后几片黄叶,风一吹就晃两下,死活不掉。
岑野站在树底下等谢淮。他换了一件深蓝色加绒卫衣,帽子上有两只竖起来的三角耳朵,手里拎着一碗清汤抄手。谢淮昨天点名要换口味,他今早六点就出门去坡下那家新开的店排队了。
七点十分,坡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谢淮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后颈露出一截新贴的隔离贴边角。他在岑野面前站定的时候,先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岑野卫衣帽子上的三角耳朵。
“你这件卫衣——”他的目光在那两只耳朵上停留了两秒,“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末。超市打折。”岑野把抄手递过去,“趁热吃。”
谢淮接过来端在手里,目光还在那两只耳朵上打转。他低头打开碗盖的时候,嘴角翘着的那道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岑野站在旁边看着他低头吃抄手,晨光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
“你今天怎么不戴耳机了?”岑野问。
谢淮嚼完嘴里的抄手才回答:“耳机落家里了。”
“那今天课间想睡觉怎么办。”
“你帮我听老师点名。”
岑野看着他低头用勺子舀第二颗抄手时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觉得自己卫衣帽子上的那两只耳朵好像不那么幼稚了。
上午第二节课间,谢淮果然趴在桌上睡着了。他今天没戴耳机,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呼吸均匀绵长。岑野站起来走到他桌边,弯腰把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摊开,然后把一张便利贴粘在桌面显眼的位置——“英语老师点名的话,我替你说‘到’。”
他直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谢淮后颈。新的隔离贴边缘贴得整整齐齐,是他早上亲手贴的。皮肤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粉,像初春桃树枝头刚冒出来的那一点颜色。
岑野把目光收回来,走回自己座位。前排一个女生回头看见他桌面上摊着的习题集,压着嗓子问:“岑野,你英语作业写完了吗?借我抄一下。”
“写完了。”岑野把习题集往前递。女生接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他卫衣帽子上的三角耳朵,又瞥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觉的谢淮,嘴角弯着意义不明的笑转回去了。
岑野低头继续写物理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的时候,他想起昨天傍晚在校医室里谢淮说的话——“七八个版本吧。”他当时就想问,那七八个版本里有没有专门为他准备的。
但他没问。
有些东西问出来就轻了。
中午吃完饭,岑野把谢淮送到教室门口:“我去器材室拿点东西,你先进去。”
“拿什么?”
“明天联赛要用——护腕、护膝,我借一套。”
谢淮点了点头走进教室。岑野转身往器材室走,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赵毅也在里面。赵毅正蹲在地上绑护膝的带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赵毅的表情和上周不太一样了。他看了岑野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绑带子,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岑野从他旁边走过去,在器材架上翻出自己要的东西,整个过程两个人没说一句话。
岑野抱着护膝护腕往外走的时候,赵毅在后面闷声说了一句:“……周二联赛,对三班。”
“我知道。”
“我不针对你。你也别针对我。就当正常打。”
岑野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赵毅还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的表情里那种挑衅已经没了,换成了某种被现实碾过之后妥协的疲惫。
“正常打,”岑野说,“谁赢谁输各凭本事。”
赵毅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绑带子。
岑野走出器材室。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交错的方块。他走过第三个方块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谢淮发了一条:“器材室碰见赵毅了?”
岑野回:“你怎么知道。”
“你们俩刚才在器材室待了三分钟,出来的时候你表情平静,但步伐频率加快了7%。你心虚。”
岑野看着那条消息,站在走廊中央停了两秒。然后他低头打字:“你连我步伐频率都数?”
对面秒回:“你走的每一步我都数过。比数阻隔贴的次数还多。”
岑野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卫衣帽子上,把那两只三角耳朵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他继续往前走,步伐频率恢复了正常。但他知道,手机屏幕上那句话已经在某个地方生根了。
周二下午,高三篮球联赛开打。三班对二班。
操场边围了半个年级的人。看台坐满了,跑道边也站了好几层。三班的同学搬了两面手写横幅挂在栏杆上——“三班雄起”和“岑野加油”。前一条是体育委员写的,后一条是谢淮中午午休的时候用红笔描了二十分钟的。
岑野换上球衣走出来的时候,看台上三班的区域响起一阵欢呼。他活动着手腕走到场边热身,余光扫了一眼看台。谢淮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穿着那件奶白色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岑野早上出门的时候从他脖子上取下来换的,说“深蓝色配你羽绒服好看”。
谢淮正抬着头看场上的岑野,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翻页。他的目光穿过半个操场的距离稳稳地落在岑野身上,后颈的隔离贴边缘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一点温和的光。
岑野收回目光,弯腰系紧鞋带。
裁判吹哨,比赛开始。
赵毅打的是后卫,开场第一次控球就带球直冲三班半场。岑野横向移动卡位,两个人的肩膀在第一回合就撞在了一起。赵毅的身体在碰撞的瞬间本能地绷紧了,岑野感觉到他在收力——收了一部分力量,不像上周在器材室门口对峙时那种要把人顶飞出去的冲劲。
赵毅传球了。球被他扔向侧翼队友,岑野转身跟防,余光看见赵毅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偏了一下头,低声说了一句:“今天不针对你。”
岑野没回话。他侧身断掉了对方接球手的传球路线,球到手,长传前场,三班前锋接球上篮得分。看台上又是一阵欢呼。
第一节省比分咬得很紧。二班整体实力比三班强,赵毅虽然收了力道但组织能力在线,两次突破分球都造成了威胁。岑野这边负责盯防赵毅,两个人整节比赛几乎形影不离。
第一节结束哨响的时候,比分是12比11,三班领先一分。
岑野走下场喝水。他拿起水瓶灌了一口,低头的时候看见看台边沿伸下来一只手,指尖捏着一颗剥了糖纸的枇杷糖。
他抬头。谢淮趴在看台第一排的栏杆上,上半身探出来,羽绒服的帽子翻在肩后,露出一张被冬日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他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嘴角弯着,声音不大但清楚地落到岑野耳朵里:“你第一节跑太快了。对面8号体力比你好,下半场你得省着点打。”
岑野接过那颗枇杷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弯了一下嘴角:“你还分析战术?”
“看多了就懂了。”谢淮从栏杆上收回去坐好,拿起膝盖上那本书翻开了一页。但他翻的是空白的扉页。岑野看见那页纸上用铅笔写着几行字——跑位路线、对面8号习惯突破方向、赵毅传球偏好左手。字迹工工整整的,像一份手写的球探报告。
岑野嘴里的枇杷糖忽然更甜了。
第二节岑野调整了打法,减少了突破次数改为外围策应。赵毅明显愣了一下,他的防守预判是冲着岑野突破来的,忽然改打配合让他扑空了好几次。三班的进攻流畅了起来,比分拉开到五分。
半场结束前最后一攻,岑野持球站在三分线外。赵毅贴上来防守,两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臂。赵毅的呼吸很急,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后撤。岑野看着他,忽然想起了昨天器材室里那句“正常打”,然后把球传给了侧翼空位上的队友。
队友投篮命中。哨响,半场结束,23比17。
走下场的时候赵毅从岑野身后追了两步:“你刚才为什么不自己投?”
岑野没回头:“你贴太紧了。传空位比你单防容易得分。”
赵毅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他看着岑野的背影走向看台,看向看台第一排那个奶白色羽绒服的身影。
谢淮又趴在栏杆上了。他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吸管咬得变了形,递到岑野面前的时候说:“给你的。去冰了。但加了珍珠。”
岑野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混着枇杷糖的余甜一起滑进喉咙。他低头看着谢淮趴在栏杆上的样子,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后颈的隔离贴边角在风里微微晃着。
“你冷吗?”岑野问。
“不冷,”谢淮说,“但你要是第四节赢了,我就把围巾借给你围。”
岑野看着他被冷风吹红的鼻尖和耳垂,把喝了一半的奶茶递回去:“你把奶茶喝完。围巾现在给我。”
谢淮接过奶茶的时候弯着嘴角:“现在就给你围?赢了之后怎么办?”
“赢了之后你把围巾系我手腕上。”
谢淮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反驳,只是把奶茶杯放在旁边,伸手把自己脖子上的深蓝色围巾解下来,隔着看台栏杆递了下去。
岑野接过来围在自己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谢淮的体温,和一点被阻隔贴压了一上午的清淡草莓味气息。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然后把球衣领口翻出来盖住围巾的边角。
“很好看。”他说。
谢淮把脸埋进了奶茶杯后面。
下半场的对抗明显升级了。二班落后六分,换了全场紧逼的战术。赵毅的体力开始下滑,但他咬着牙没下去,防守强度反而比上半场更大了。岑野被他贴防了几次,突破路线被切断,三班的进攻节奏被打乱,比分在第三节末段追平了。
37比37。第三节还剩最后十秒。
岑野持球在三分线弧顶。赵毅贴上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到了一臂之内。赵毅的呼吸粗重而急促,他的防守姿态已经变形了,膝盖微微发颤,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岑野。
“你说过我不针对你,”岑野在最后五秒的时候忽然开口,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这个球,我也不针对你。”
然后他在赵毅面前拔起,起跳,手腕一压,三分出手。
赵毅来不及封盖,只能回头看着篮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篮筐。全场安静了那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追着那颗球的轨迹。
球穿网而过。唰。
哨响。40比37。三班领先三分进入第四节。
看台上炸了。三班的横幅被举起来晃得哗啦响,“岑野加油”那四个红笔描的字在风里飘来飘去。岑野落地的时候看了一眼看台第一排。谢淮站了起来,奶白色的羽绒服在看台的灰色座椅中间像一小片明亮的云。他手里捧着那杯奶茶,吸管咬在嘴里,嘴角弯着的弧度比岑野投进的那颗三分还要明亮。
第四节打得惨烈。二班全线压上,赵毅咬牙打满了整节,有一次突破撞到岑野肩膀摔出去,膝盖擦破了校服裤也没下去。岑野也被撞了两次,一次肘击到肋骨,一次脚下拌蒜差点摔倒。但他每次抬头看向看台第一排的时候,谢淮都坐在那里。奶白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围巾被岑野围着,手里那杯奶茶喝到了底,杯壁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最后三十秒,三班领先两分。二班球权。赵毅持球压时间,全场紧逼。岑野贴上去防守,两个人又回到了第一节那种面对面一臂之内的距离。
赵毅的呼吸粗得像一头跑了十公里的牛。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膝盖的颤抖已经控制不住了。他运球到三分线外,起跳,出手——
岑野跳起来封盖。指尖碰到了篮球底部,球路偏了半寸。篮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出来,被三班中锋抢到篮板抱住。
哨响。全场比赛结束。44比42,三班赢了。
看台上三班区域瞬间沸腾了。横幅、水杯、校服外套被扔到半空又落下来,欢呼声和跺脚声把整个操场震得嗡嗡响。岑野站在场中央弯腰喘了口气,肋骨那块被撞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直起身的时候,看见看台第一排的栏杆上趴着一个人。
谢淮趴在栏杆上,上半身完全探了出来,两只手朝岑野的方向伸着。他羽绒服的帽子翻在后面,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后颈的隔离贴边角在风里飘着。他脸上那个笑容是岑野认识他这么多年以来见过的最灿烂的一个——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颧骨上那颗小痣被笑容挤到了眼角旁边,嘴唇弯得像一把满弓。
“岑野——”他的声音混在操场的喧哗里,但岑野听得清清楚楚,“围巾——给我系手腕上——”
岑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那条深蓝色围巾。他解下来,走到看台旁边,隔着第一排的栏杆把围巾递上去。谢淮接过来,在自己左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打完之后他把手腕举起来晃了晃。
深蓝色的围巾在他细瘦的手腕上松垮垮地系着,像一只笨拙的蝴蝶。他晃完手腕又把脸埋进了手臂里,只露出红透了的耳朵尖和手腕上那个晃来晃去的围巾结。
岑野站在看台底下仰头看着他。冬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斜斜地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操场的喧哗声、同学的喊声、体育委员扛着横幅跑过的脚步声好像都退远了,只剩下看台上下这两个人之间的一道围栏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谢淮。”岑野说。
谢淮从手臂间抬起脸来,眼角还残留着笑的余韵。
“你手腕上那个结,”岑野说,“明年还能系吗?”
谢淮的睫毛眨了一下。他看着站在看台下仰着脸看自己的岑野,操场上的阳光落在他额发上、肩膀上、球衣后背被汗浸湿的痕迹上。他把那只系着深蓝色围巾的手腕又举起来晃了晃。
“能。”他说,“你赢了明年还能系。赢了后年也能系。赢了就能一直系。”
岑野的嘴角弯了起来。他伸手,隔着看台栏杆,握住了谢淮那只系着围巾的手腕,拇指在那条深蓝色的布料上按了一下。
“那我一直赢。”
他们一起转过身看向操场。阳光把整片操场照得发亮,三班的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岑野加油”那几个红笔描的字正朝向他这边。岑野松开了谢淮的手腕,转身走向还聚在一起庆祝的队伍。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淮还趴在栏杆上,奶白色的羽绒服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左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正在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谢淮发了一条:“你第四节被撞到肋骨了,回头去校医室看看。”
岑野回:“你怎么看到我被撞肋骨了?”
“我数过你的跑动姿势变化。第三节结束之后你左手护肋的频率比上半场高了40%。回去看校医。”
岑野看着那条消息停在操场中央。风把他的球衣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他低头打了两个字:“遵命。”
对面又秒回了一个草莓表情。外加一行字:“围巾给你留着。明天早上你戴来学校。”
岑野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欢呼的人群里。体育委员一把搂住他肩膀:“岑野!牛逼!你那个三分压哨绝了!赵毅下半场被你防得一点脾气没有!”
岑野被晃得肋骨疼,嘶了一声,但嘴角还是弯着。
他偏头看了一眼看台。谢淮已经坐回去了,膝盖上摊着那本书,左手腕上的深蓝色围巾还在晃来晃去。书页上那行铅笔写的“岑野加油”旁边,好像又多了一行新字。
隔得太远看不清。
但岑野知道那行字写了什么。
因为他刚才手机屏幕上那条“围巾给你留着。明天早上你戴来学校”下面,谢淮补发了一条:
“赢了联赛的人,有资格提一个要求。你想想。”
岑野在人群中央,在队友的欢呼和横幅的翻飞中,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已经摸了一整个下午的、从早上出门就揣着的崭新草莓味阻隔贴。
他有一个要求。
但那个要求不是明天提。
他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操场的风把“岑野加油”那几个红笔描的字吹得哗啦哗啦响,像一面军旗。看台上那只系着深蓝色围巾的手腕还在晃,手腕的主人正低着头在书页上写什么新的字。
岑野收回了目光,把口袋里的阻隔贴又按了按。
明天早上。梧桐树下。他要把这张阻隔贴亲手贴到谢淮后颈上。
然后他要说那个要求。
但他没打算在电话里说。
他要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