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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新年 那个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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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号,岑野在梧桐树底下等谢淮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副手套。深灰色的毛线织的,手背上面绣了一颗小小的枇杷图案——橙黄色的,用细毛线绕出来的,大概拇指指甲那么大。他昨晚在宿舍台灯底下缝了三个小时才缝好,针脚歪歪扭扭的,枇杷的果梗绣得有点粗,远看像一根火柴棍插在橙黄色的圆球上。
七点十分谢淮来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浅灰色羽绒服的帽子翻在肩后,后颈的阻隔贴边缘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他在岑野面前停住的时候先弯着腰喘了两口,然后直起身,目光落在岑野手里那副手套上。
“这是什么?”他伸手碰了一下手背那颗歪歪扭扭的枇杷。
“新年礼物。”岑野把手套递过去,“手冷的话戴上。”
谢淮接过手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在那颗歪扭的枇杷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嘴角弯成了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你绣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上周。你练琴那天我去买铜枇杷,路过一家毛线店,老板教了我基础针法。”
谢淮把其中一只手套戴上了。五指伸进去的时候他动作很小心,像是怕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弄散了。手套稍微大了一点,五指指尖空出来一小截。他把另一只也戴上,两只手攥了攥拳头,然后抬起来举到岑野面前晃了晃。
“好看吗?”
岑野看着他戴着那双深灰色手套的手——指节因为手套大了一号而显得格外纤细,手背那颗歪扭的枇杷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橙黄色——他觉得那大概是这个冬天他见过最好看的一双手。
“好看。”他说,“不过大了一点,回头我拆了收两针。”
“不用收,正好。”谢淮把手放下来塞进羽绒服口袋里,“大一点方便活动手指。戴手套又不是为了贴合。”
岑野把自己那碗抄手递过去:“那你今天戴一天试试。不舒服告诉我。”
谢淮接过抄手碗的时候两只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捧着碗沿,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气糊了满脸。他把碗端到嘴边的时候,手背那颗歪扭的枇杷正好对着岑野的方向。岑野看着那颗枇杷,觉得昨晚那三个小时缝得真值。
上午的课没怎么上。班主任进来说了两句新年假期的安排就放大家自习了,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几个女生在讨论今晚解放碑的跨年倒计时,有人约了一起去看灯火秀。谢淮戴着那双深灰色毛线手套写了一上午卷子,虽然写字的时候指尖隔着厚毛线按笔尖有点笨拙,但他固执地没有摘下来。岑野午休的时候拿了一支红笔在他卷子上画了一颗歪扭的枇杷,旁边写了一行字:“手套摘下来再写。”
谢淮在枇杷下面回了一行:“不摘。新年礼物要戴一整年。”
岑野看着那行字,在枇杷后面又加了一行:“那你考试怎么办?考场里不让戴手套写字。”
谢淮回头看了他一眼,弯着嘴角压低声音说:“考试的时候我穿羽绒服把手揣兜里,你帮我写。”
岑野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表情,想起初中时候谢淮每次做不出题就会咬着笔杆眼巴巴回头看他的样子。两年过去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只是里面装的东西从“帮我看看这道题”变成了“你帮我写”。
他把那支红笔收进笔袋:“行。我帮你写。”
谢淮转回去继续写卷子了,戴着那副歪扭枇杷绣花的深灰色毛线手套。
下午四点半放了学。三班几个人约了一起去解放碑跨年,谢淮想去,但犹豫了一下:“人太多了,挤得慌。”
岑野靠在走廊的窗户旁边看着他:“你想去吗?”
“想去。”谢淮低头拨弄帆布袋上那颗小铜枇杷,“但人挤人我就不太想了。”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岑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解放碑附近一家火锅店的订位券,二楼临窗的位置,窗口正对着解放碑广场。“我上周订的。二楼窗边,不用下去挤,坐在暖和的屋里就能看到倒计时。”
谢淮看着那张订位券,又抬头看了看岑野,睫毛眨了两下:“你什么时候订的?”
“铜枇杷那天。路过解放碑看到火锅店门口贴着跨年订位的广告,就进去订了。”
谢淮低头把那张订位券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帆布袋里。放进去的时候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颗小铜枇杷,指尖在它表面上蹭了两下,然后收回手抬起头来。
“几点的位?”
“六点半。”
“现在四点四十。还有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嗯。”
谢淮把帆布袋甩回肩上,偏头看着岑野:“那这一个小时五十分钟做什么?”
岑野看着他被走廊日光灯照亮的侧脸和那颗小痣,忽然想起琵琶树底下那些夏天的午后。初中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放学之后有一个多小时的空白时间,谢淮会坐在枇杷树底下吃冰棍,岑野在旁边打游戏,两个人各做各的,不说话也不尴尬,就那样挨着坐到夕阳把整棵树的影子拉长。
“去枇杷树底下坐会儿?”岑野说。
谢淮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树都没叶子了,坐树底下干嘛?”
“没叶子也坐着。”
他们去了走廊拐角那棵枇杷树底下。树真的什么都没了——没叶子没花没果,连最开始被剪断的枝桠切口都长出了新树皮,浅褐色的一层薄痂。谢淮靠着树干坐在水泥围栏上,岑野也坐下来,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走廊上还有人经过,但没人停下来看他们,大家都赶着回家准备跨年了。
谢淮伸手碰了碰头顶伸出来的一根短枝,指尖拨了一下:“明年这枝能长新芽吗?”
“能。”岑野说,“枇杷树的断枝只要皮没死,明年春天会从切口旁边冒新芽。”
“你怎么知道?”
“初中时候那棵老枇杷树被雷劈断了一根主枝,第二年从断口长了三根新枝出来,比原来还粗。”
谢淮收回手,看着那根伸在头顶的短枝。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斜斜地落在两个人并排的膝盖上。谢淮的手缩在羽绒服口袋里,戴着那双深灰色毛线手套,手背那颗歪扭的枇杷随着他手指的无意识动作微微起伏着。
“岑野。”
“嗯。”
“你明年的新年礼物想好了吗?”
岑野偏头看他:“明年的还没想。”
“那你从现在开始想。到明年十二月的时候,你还有一整年时间想。”
“那你呢?你想好明年送什么了?”
谢淮低头看了看自己帆布袋上那颗小铜枇杷。它和草莓挂件并排挂着,铜制的表面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挲出了温润的亮度。“我想好了。”
“什么?”
“不告诉你。”谢淮弯着嘴角站起来,“走吧,火锅店六点半。现在过去刚好。”
岑野站起来跟上他。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的时候,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夕阳里投出细瘦的影子。谢淮的帆布袋在肩上晃着,深灰色手套的手背那颗歪扭的枇杷在夕照里泛着柔和的橙黄色。
火锅店二楼靠窗的位置果然视野很好。窗户正对着解放碑广场,窗台上摆了一盆小绿植。岑野坐下来的时候把菜单推给谢淮:“你点。”
谢淮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勾了几个菜又推回来:“你看看够不够。”
岑野看了一眼他勾的——毛肚、黄喉、鹅肠、嫩牛肉、虾滑、贡菜、豆腐皮——全是两个人以前一起吃火锅时候常点的。他又加了一份红糖糍粑和一份冰粉,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锅底很快端上来了。红油锅在电磁炉上翻腾着咕噜咕噜冒泡,花椒和辣椒的香气扑面而来。谢淮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那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后颈的草莓味阻隔贴边缘因为脱衣服的动作稍微皱了一点。岑野注意到了,但没动——公共场合帮人贴阻隔贴容易引起注意。他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后低头把牛肉片夹进锅里涮了七秒,夹出来放进谢淮碗里。
谢淮低头看着碗里那片烫得恰到好处的牛肉,夹起来蘸了蘸油碟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两下,然后弯着眼睛看岑野:“你涮肉计时了?”
“数了七秒。”
“你怎么知道七秒最好吃?”
“你初中吃火锅的时候自己数的。你说‘牛肉涮七秒最嫩’。”
谢淮嚼着牛肉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看着岑野又夹了一片牛肉进锅里开始数秒的样子,觉得火锅店的热气把自己耳根蒸得有点烫。
窗外的解放碑广场上人流越聚越多。傍晚六点半的时候天刚擦黑,广场上的灯已经全亮了。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着倒计时数字,底下的人群举着荧光棒和发光气球,把整片广场照得像一条流动的光河。谢淮隔着火锅冒起来的热气看窗外的人潮,筷子夹着一片鹅肠在锅里涮着,嘴角弯着。
“你第一次在重庆跨年?”岑野问。
“嗯。初三那年你在,但你走了之后我就没出来跨过了。”
岑野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谢淮低头涮鹅肠的侧脸,火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但那颗小痣还是清清楚楚地嵌在颧骨上方。“那今天好好看。”
“嗯。”谢淮把烫好的鹅肠夹起来蘸了油碟咬了一口,“好吃。”
窗外的广场上忽然响起一阵音乐声,有人拿着麦克风在中央舞台上喊了什么,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谢淮侧过头去看,他的侧脸被窗外广场上的彩灯映得红红绿绿的,睫毛上落了一层碎光。
“还有多久?”他问。
岑野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还有两个小时二十分钟。”
“那还早。”谢淮转回来继续吃火锅,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涮着,“你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上次说,‘等你帆布袋上那颗铜枇杷被你手摸到和你皮肤一样温度的时候’。你估一下什么时候能到?”
岑野看着他。火锅店的灯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个人中间,红油锅还在咕噜冒泡。谢淮低着头涮毛肚,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但他涮毛肚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竹筷悬在红油面上方停住了。
“你摸到多少度了?”岑野问。
谢淮把毛肚从锅里提起来,晾了一下,放进碗里。他没有立刻吃,而是用筷子尖拨弄着那片毛肚的边角:“……我每天都摸。上课摸、下课摸、走路摸、睡觉前也摸。摸了大概——”他算了算,“一周多了。表面已经有点温了。但离体温还差一点。”
“那你再摸一阵。”
“摸到什么时候?”
岑野看着他那双被火锅热气熏得亮晶晶的眼睛:“摸到你不想再摸的时候。”
谢淮把那片毛肚夹起来吃了。嚼完之后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眼看着岑野:“要是我一直想摸呢?”
岑野正在夹虾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拍。他把虾滑放进锅里,然后放下筷子看着谢淮:“那你一直摸。”
谢淮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从帆布袋里掏出那颗小铜枇杷,用掌心的皮肤贴着它,然后重新把帆布袋放回椅背上。“那我现在就一直摸。”
岑野看着他把那颗铜枇杷攥在掌心里的样子,觉得火锅店二楼窗边的位置大概是全重庆最暖和的地方,比红油锅还暖,比暖气片还暖。
跨年倒计时开始前半小时,广场上的人群已经开始骚动了。LED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00:30:00”,底下有人开始自发地喊倒计时的口号。谢淮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后脑勺朝着岑野。米白色毛衣的领口露出一小截后颈,草莓味阻隔贴的边缘在彩灯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人好多。”谢淮的声音从窗台方向传过来,“你看到那个穿玩偶服的人没有?他被人群挤得飞起来了。”
岑野站起来走到窗边,和谢淮并排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果然一个穿着大熊猫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正被人潮裹着从广场这边飘到那边,两只毛茸茸的黑色手臂在空中挥舞着,像一只被浪花冲走的皮球。
谢淮笑得肩膀乱抖,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笑得整个人都在颤。岑野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笑弯了的眉眼和因为笑意而泛红的脸颊,觉得自己今晚大概会把这一幕记得很久很久。
倒计时前十分钟,谢淮从窗台上直起身,把窗台上那盆小绿植转了个方向,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还有十分钟。”
“嗯。”
谢淮把手机揣回口袋,双手在窗台边沿上来回蹭了两下。他的表情从刚才的笑容慢慢变得认真起来,耳尖上那一点红从火锅的热气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东西。他转过来面对着岑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掌。火锅店二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跨年前夜的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
“岑野。”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嗯。”“倒计时结束之后,你有什么想说的?”岑野看着他那双被火锅和彩灯映亮的眼睛。楼下广场上的人群已经开始倒数了——“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模模糊糊地隔着玻璃窗传上来,像一阵遥远的潮声。
“有。”
“那你现在说。”
岑野又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一掌。火锅店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台上、投在那盆小绿植的叶子上、投在窗外逐渐沸腾的人潮上空。
“谢淮,”他说,“我说的那句话,不用等铜枇杷暖到体温了。”
谢淮的睫毛抖了一下。
“我现在就说。”
楼下的人潮已经开始大声倒数了。“五十、四十九、四十八——”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堵正朝这边涌来的浪墙。谢淮的眼睛在岑野眼底亮得像两颗被倒计时点燃的星星。
岑野伸手,把他羽绒服口袋里的那只戴着深灰色毛线手套的手拉了出来。他握住那只手的掌心,手套的毛线触感粗糙而温暖,手背那颗歪扭的枇杷正贴着他的拇指下方。“谢淮。你之前问我,你后颈的阻隔贴,我只给你一个人贴了三年。三年之后我换谁。你那时候说让我自己猜。”
“嗯。”谢淮的声音有点哑了。
“我猜到了。”
“猜到了什么?”
楼下的人潮倒数到了最后十秒——“十、九、八、七——”声音像巨浪一样拍打着火锅店的玻璃窗。岑野把谢淮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拉到了自己胸口的位置,手套手背那颗歪扭的枇杷正贴着他心脏上方。
“我猜你准备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三年之后,还是我。”
谢淮的眼眶猛地红了。他的嘴唇张开,却在那一瞬间被窗外炸开的欢呼声淹没了。“三、二、一——新年快乐!”整片广场沸腾了。烟花从解放碑四周同时升空,把夜空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色。LED屏幕上跳出了巨大的“2024”字样,底下的人群举着荧光棒和手机闪光灯摇成一片光海。
但在火锅店二楼那个靠窗的小小空间里,一切喧哗都退到了一层透明的屏障后面。谢淮站在岑野面前,眼角泛着红,嘴角却弯着一个明亮到几乎会发光的弧度。他的那只手还贴在岑野胸口,深灰色手套手背上的枇杷绣花正随着心跳的节奏微微起伏着。
“岑野。”他的声音被窗外的烟火和欢呼包裹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岑野的耳朵里。
“你猜对了。”
岑野把他的那只手从自己胸口拿下来,翻了个面,让手套的掌心朝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是一枚银色的小环,没有任何装饰,光洁得像一滴凝固的水。他把它放进了谢淮的掌心里。银色的小环落在深灰色毛线手套的掌心上,被窗外的烟火照得像一颗陨落的星星。
“这是什么?”谢淮低头看着掌心的银色小环。
“新年礼物。”岑野看着他,“你手上那副手套是我送的。那上面有枇杷。这个环上暂时什么都没有。但等明年枇杷熟的时候——你找一个铜匠铺,把它和那颗小铜枇杷放在一起打一个孔。然后把它穿在你帆布袋上那颗铜枇杷旁边。”
“然后呢?”
“然后你每天摸它。摸到和你皮肤温度一样的时候,你再来问我那个问题。”
谢淮把银色小环攥进掌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毛线手套渗进皮肤,但他攥得很紧。窗外的烟火还在持续,映得他整张脸明明灭灭的。他的眼尾那层薄红还没褪,但嘴角弯着的弧度比烟火还亮。
“岑野。”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点鼻音和笑意,“你今年送了我三样东西。铜枇杷、手套、这个环。”
“嗯。”
“那明年你送什么?”
岑野看着他,窗外的烟火在他眼底碎成一片金红色的星尘。“明年送明年的。”
“那你把明年的也告诉我在哪打。”
“校门口那家铜匠铺。跟师傅说枇杷旁边要穿个环。”
谢淮把那枚银色小环攥在掌心里,往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了看窗台上的那盆小绿植,伸手拨了一下它的叶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岑野。烟火的光在他背后升起来又落下,把他整个人笼进一圈流动的金色里。
“岑野。”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猜对了的那个答案——那下次你什么时候再问?”
岑野看着他那双被烟火映亮的眼睛:“你想让我什么时候问?”
谢淮把掌心的银色小环又攥了一下。他的嘴角弯着那个熟悉的、被惯出来带着底气的弧度,声音在新年的烟火和欢呼声里轻轻传过来。
“等你觉得那颗铜枇杷温度够了的时候。”
岑野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把谢淮那只攥着银色小环的手拉起来,隔着毛线手套的厚度用嘴唇碰了一下他指节的轮廓。
“那你摸着。摸到你觉得够了,我就问。”
谢淮收回手,把银色小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放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在口袋里面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那个小小的金属圆环好好待在最安全的地方。然后他把手抽出来,重新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烟火。
岑野也趴回窗台上。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两件羽绒服的厚度挨在一起。窗外的广场上人群还在狂欢,烟火还在持续,LED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00:02:17”。谢淮偏过头,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岑野的肩。
“岑野。新年快乐。”
岑野偏过头看他。窗外的烟火在他眼底映出流动的金红光影,他把那只戴着深灰色毛线手套的手从窗台上抬起来,伸到谢淮面前,手背朝上。
手背上那颗歪扭的枇杷绣花正对着谢淮的方向。
“新年快乐,”他说,“谢淮。”
谢淮看着那只手背朝上的手,然后伸出手,戴着同款毛线手套的手背贴了上去。两只手背并排贴在一起,两颗歪扭的枇杷隔着两层毛线严丝合缝地挨着。窗外的烟火把两颗枇杷绣花染成流动的金红色。然后他把手缩回来,重新趴回窗台上。
“明年这个时候,”谢淮看着窗外的夜空说,“我们还来这儿吃火锅吗?”
岑野也看着窗外的夜空:“来。只要你喜欢。”
“那后年呢?”
“也来。”
“大后年呢?”
岑野偏头看着他映在窗玻璃上的侧影:“每年都来。”
谢淮的嘴角在玻璃的反光里弯了起来。他把帆布袋从椅背上拿过来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那颗小铜枇杷。它已经有点温了——被摸了这么多天之后,铜制的表面开始留住人的体温。它旁边那个空着的环扣正在等待一枚银色小环。
谢淮把那枚银色小环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了一次。然后他把它重新放回去,把帆布袋挂回椅背。窗外的烟火开始稀落了,广场上的人群正在慢慢散开。LED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00:08:43”。
“岑野。”谢淮趴在窗台上没有转头。“嗯。”“你那个问题,你说要等我觉得铜枇杷温度够了的时候再问。”“嗯。”“我现在觉得它快够了。”岑野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偏头看向谢淮的侧脸,谢淮依然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但他帆布袋上那颗小铜枇杷正被他攥在掌心里,指尖在它表面来回摩挲着。“那你再捂一阵。捂到你觉得稳稳够了的温度。”谢淮的嘴角弯了一下:“那要是我明天就捂够了呢?”“那你就明天告诉我。”“后天呢?”“后天也行。”“那——”谢淮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岑野的眼睛,眼底映着窗外最后一朵消散的烟火,“要是今晚回去我就捂够了呢?”岑野看着他,火锅店二楼窗边的新年夜,人潮散去的广场,窗台上那盆被烟火映过的小绿植。他觉得自己胸口那颗被谢淮攥过的地方正在发烫。“那你今晚发消息给我。”谢淮把帆布袋上的小铜枇杷又攥了一下,然后把帆布袋甩回肩上站了起来。“走吧,送我回家。”他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岑野一眼,“你今晚别睡太早。手机开着震动。”他走下了楼梯。岑野站起来结了账,在火锅店门口追上了谢淮的背影。两个人并肩走在解放碑附近的大街上。人群正在慢慢疏散,警察在路口维持着秩序,路边还有人在放小烟花,噼里啪啦的火星在脚边跳来跳去。谢淮走在岑野右边,那只戴着深灰色毛线手套的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里面攥着那枚银色小环。走了大约十分钟,谢淮忽然停下来。他站在一盏路灯底下,偏头看着岑野。“岑野。我今晚回去就摸。摸到它暖和了——我就给你发消息。你收到消息之后就回我。回‘知道了’就行。别的不用多说。”岑野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好。”“然后第二天早上——”“第二天早上我在梧桐树底下等你。带荠菜馄饨。溏心蛋。”“嗯。”谢淮低头把帆布袋上的小铜枇杷又摸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小区铁门。五楼那扇窗户的灯亮了,浅蓝色窗帘后面出现一个影子,朝他挥了挥手。岑野站在路灯底下晃了晃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转身往坡上走。他的手机揣在口袋里,静音,但屏幕亮着。上面是置顶对话框的界面,光标停在输入框里。他还没打字。他在等。等那颗被他亲手缝进手套、亲手打了铜枇杷和银色小环的冬天,被人捂到足够暖和的温度。然后他会收到那条消息。他会回“知道了。”然后第二天早上——梧桐树底下——他会带着一碗荠菜馄饨和一颗溏心蛋,站在初升的太阳里等。等那个戴着深灰色毛线手套、帆布袋上挂着铜枇杷和银色小环的人跑过冬天的街角,出现在他面前。然后他会把手套摘下来。他会把那颗小铜枇杷和银色小环同时攥进掌心里。他会说——“暖和了。”然后岑野会问他那个问题。但岑野现在还不知道那个问题该是什么。他只知道,等谢淮说“暖和了”的时候,他会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那句在心底反复修改过无数次的话。那句话只有三个字。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说。因为说出来之后的那个回答,他想用整整一个春天来准备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