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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暖和了 六月来了。 ...

  •   岑野回到宿舍的时候,十一点四十分。元旦前夜宿舍楼里空了大半,走廊的灯只亮了一盏,昏黄地照着尽头的消防栓。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提醒。他脱了外套挂好,把鞋子摆正,去水房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手机还是黑的。他坐在床沿上等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窗帘拉上,又把台灯调暗了一档。宿舍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
      十一点五十分。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置顶对话框里躺着一句话,只有三个字:“暖和了。”
      岑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低头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知道了。”对面秒回了一个句号。然后又是一句:“然后呢?”“然后明天早上七点。梧桐树底下。我带荠菜馄饨。”“还有什么?”“还有一个问题。”“你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岑野能看到屏幕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轮。最后回过来的是一行字:“那你明天别迟到。”
      岑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去。他的心跳还在数着那些时间,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岑野站在梧桐树底下。元旦的重庆冷得像一口冰窖,呼出的白气拉到眼前能停留四秒。他左手拎着一碗荠菜馄饨,右手的口袋里攥着一张新阻隔贴——草莓味的,温和低敏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被冻得泛白。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两下,又放回去。
      七点整。坡下传来脚步声。岑野抬起头。晨雾里先出现了一截浅灰色羽绒服的边角,然后是帆布袋的深色带子,再然后是帆布袋上那两枚并排挂着的吊坠——一颗橙黄色的铜枇杷,一枚银色的小环。两颗吊坠在晨光里晃来晃去,铜枇杷的表面反射着初升太阳的金色光芒,银色小环在它旁边转着圈。
      谢淮在岑野面前站定。他的脸被晨雾和冷风冻得微微泛红,颧骨上那颗小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他今天没有戴岑野送的那副深灰色手套,两只手光裸着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他低头看了看岑野手里那碗馄饨:“今天没凉吧?”
      “没凉。刚出锅的。我六点二十就去排队了。”
      谢淮伸手接过馄饨碗,指尖碰到碗沿的时候岑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冻得微微发红。他打开碗盖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岑野。晨光从雾后面慢慢透出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发亮。谢淮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嘴角还沾着一点馄饨汤的油光。
      “你那个问题,”谢淮的声音被馄饨的热气润得软软的,“现在问吗?”
      岑野看着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头顶伸着,元旦的晨风从坡上吹下来,把他卫衣的下摆吹得晃了一下。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对折的纸。他把纸展开。谢淮低头看。纸上写着一行字,岑野的字迹,写得整整齐齐,像练过很多遍。
      上面写着:“那颗铜枇杷和银色小环,你准备什么时候并排穿到一起?”
      谢淮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岑野,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和更大的、翻涌上来的柔软:“……你问这个?”
      “嗯。”岑野把纸折好放回口袋,“我准备了很久的问题。”
      谢淮低头看了看自己帆布袋上那两颗并排挂着的吊坠。铜枇杷温润地泛着光,银色小环在它旁边转悠着。他伸手把两颗吊坠同时攥进掌心里,攥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岑野。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深很深,从嘴角到眼尾都漾着那种被什么东西烫化了之后重新凝固成的暖意。
      “等到枇杷熟了,”他说,“你爬上树摘最大那颗下来的时候。我就把它们穿到一起。穿好了拿给你看。”
      岑野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看着谢淮那双在晨光里亮得像两颗泡了蜜的黑曜石的眼睛,觉得元旦清晨的重庆好像忽然暖和了十度。“那我等枇杷熟。”
      “你等。”谢淮把手伸进口袋里,又掏出来。他递了一样东西到岑野面前——一小团用透明塑料袋包着的深灰色毛线。岑野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两只手套,深灰色的,手背上面绣着歪扭的枇杷,一只枇杷果梗粗得像火柴棍,一只稍微细了一点点。“我昨晚拆了收了两针,”谢淮的声音低低的,“现在应该合手了。”
      岑野低头看着那两只被拆开又重缝过的手套,针脚比他自己缝的整齐了很多,枇杷的果梗从火柴棍变成了一根细细的线,旁边还多了一圈浅黄色的边——“你绣的?”“嗯。昨晚一点多缝的,那根果梗我拆了三遍才弄细。”岑野把手套戴上。五指伸进去的时候正好贴合,指尖刚好触到内层的毛线顶端。他握了握拳头,松紧刚好,活动自如。
      他抬头看着谢淮,谢淮的耳尖在晨光里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浆果。
      “合手吗?”“合。”谢淮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以后冬天都戴这双。”“嗯。”
      他们并肩走进校门。元旦的校园空荡荡的,高三楼里只有零星几个住校生在教室里自习。走廊拐角那棵枇杷树的光秃枝干在晨光里伸着,切口处的浅褐色新树皮比十二月底更厚了一些。岑野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那些新树皮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暗暗鼓动着。
      元旦假期三天,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一号下午去看了电影,谢淮在黑暗里把帆布袋抱在膝盖上,指尖摩挲着那两颗并排的吊坠,一整场电影都没放下来。二号去了铜匠铺——谢淮把那颗铜枇杷和银色小环拿给老师傅看,问能不能在铜枇杷底部打一个小孔。老师傅戴着老花镜端详了一会儿:“打孔可以,但你这颗铜枇杷壁薄,打不好会裂。”谢淮犹豫了一瞬,岑野在旁边说:“那就等它再长大一点。”谢淮偏头看他:“铜的怎么长大?”岑野弯了一下嘴角:“等你摸久了,表面氧化层变厚了,就长大了。”谢淮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铜枇杷,然后把它收进了口袋里:“那我再摸一阵。”
      三号晚上,他们坐在枇杷树底下的水泥围栏上。元旦假期的最后一个傍晚,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树还是光秃秃的,但那根被谢淮拨过的短枝顶端冒出了极其微小的、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凸起。岑野是在光线偏转的时候才注意到那一点绿色的——在浅褐色的树皮上,像一颗被谁不小心沾上去的颜料。“谢淮,你看。”他指了指那根短枝的顶端。谢淮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发芽了?”“嗯。明年春天要来了。”谢淮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颗比芝麻还小的绿色凸起。他的指尖落上去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怕把它碰掉了。“枇杷发芽了,”他收回手,转头看着岑野,“那我们的春天是不是也快了?”岑野在橘红色的夕照里看着他:“我们的春天一直在。”
      一月过得很慢又很快。高三的期末考在月底,复习的节奏密得像重庆冬天连绵的阴雨。岑野每天早上七点在梧桐树底下等谢淮,给他带早饭、换阻隔贴、看他的耳朵尖从白变红从红变白。谢淮每天早上戴着那双深灰色手套写卷子,指尖顶着毛线的触感在纸上划拉,偶尔回头找岑野借橡皮或者问一道物理题。帆布袋上的铜枇杷和银色小环并排晃着,被他的手指摸得越来越亮。
      一月十五号那天下了重庆冬天第一场雪。很小的雪粒,落地即化,只在学校花坛的冬青叶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谢淮站在走廊窗户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看着岑野:“重庆下雪了。”“嗯。”“你见过雪吗?”岑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透过窗玻璃看着外面飘洒的细雪粒子。“在鹭城见过一次。那边冬天比重庆冷,雪能积起来。”谢淮的侧脸映在窗玻璃上,他的表情在冰凉的玻璃反光里柔和得像一层薄雾。“那等以后,你带我去鹭城看一次雪。”岑野偏头看着他的侧影:“行。等枇杷熟了之后。”谢淮在玻璃的反光里弯了一下嘴角:“枇杷熟了之后要干的事情好多。上树摘果、穿环、看雪。”“嗯。一样一样来。不着急。”
      期末考试在最后一周。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那个下午,岑野走出考场的时候看见谢淮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等他了。浅灰色羽绒服、深灰色毛线手套、帆布袋上并排晃着的铜枇杷和银色小环。谢淮看见他出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举起来——是一根透明的棒棒糖,里面嵌着一颗完整的枇杷形状的黄色糖块。“考完了。庆祝一下。”他把棒棒糖递到岑野面前。岑野接过来看了一眼,包装纸上印着“老字号手工糖坊”的字样,生产日期是今天的。“你去买的?”“嗯。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糖铺。老板说枇杷味是他们家招牌。”岑野撕开包装纸,把棒棒糖含进嘴里。枇杷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微弱的酸。他含着糖看着谢淮,觉得期末考的疲惫在这一瞬间全部散干净了。“甜吗?”谢淮仰着脸问他。岑野把糖推到左边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甜。”谢淮弯起嘴角,伸出手指碰了碰棒棒糖的棍子:“那下次再买。”
      寒假开始了。谢淮在家待了两周,岑野留在学校宿舍住到年前才回奶奶家。两人每天晚上的聊天记录从“睡了没”到“明天吃什么”到“枇杷枝发芽了没有”排满了整个对话框。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谢淮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他站在阳台拍的,对面那棵枇杷树的短枝顶端,那颗比芝麻大了一点点的绿色凸起已经长成了一片嫩叶,浅绿色的,卷曲着,像一只刚刚展开翅膀的小鸟。
      谢淮配了一行字:“枇杷树有新叶子了。”岑野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枇杷叶的图片设成了聊天背景。他回了一条:“春天到了。”对面秒回:“那你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那片叶子吗?”“能。它长得很慢。等我回去它应该还在。”“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年后。”对面发了一个草莓表情,然后跟着一条:“你回来第一件事是什么?”岑野坐在奶奶家老房子的旧沙发上,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打了一行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话过去:“第一件事是去梧桐树底下站十分钟,想想你。”对面隔了好几秒才回。回了一个句号。然后跟了一句话:“那你站在梧桐树底下想我的时候,我也在枇杷树底下想你。”岑野把那条消息截图存了起来,和之前那张枇杷叶的照片放在同一个相册里。
      年后返校那天是正月初八。岑野拖着行李箱爬上歌乐山半坡的时候,重庆的早晨还带着春节没散尽的鞭炮硝烟气味。他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站了十分钟。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干上冒出了比芝麻还小的芽点,要很仔细才能看到。他站了十分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置顶对话框发了一条:“我到梧桐树底下了。”对面秒回:“你等着。”
      五分钟之后,坡下传来脚步声。谢淮穿着那件浅灰色羽绒服跑上来,在岑野面前刹住的时候还在喘。他的脸颊被春节和重逢染成了暖融融的粉红色,帆布袋上那两颗吊坠并排晃着,铜枇杷比年前更亮了。“你回来了。”他仰着脸看着岑野,声音带着跑动后的气息,“你回来第一件事做完没有?”“做完了。”“第二件事呢?”岑野看着他被晨光染亮的眼睛和那颗小痣:“第二件事——给你换阻隔贴。”谢淮的耳尖立刻红了。他微微侧过身把后颈朝向岑野,岑野从口袋里摸出新阻隔贴撕开包装,揭下旧的贴上新的。指腹顺着边缘压了一圈,动作一如既往的妥帖。贴好的时候他的指尖在阻隔贴正中央多停了一秒。
      “贴好了。”“嗯。”谢淮直起身摸了摸后颈,然后抬头看着岑野,“第三件事呢?”岑野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第三件事——去枇杷树底下看看那片新叶子还在不在。”谢淮把帆布袋甩回肩上,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去:“走,我带你去看。”
      走廊拐角那棵枇杷树果然变了。一个冬天过去,它不再是光秃秃的一把扫帚了。断枝的切口处冒出了三四根新枝,最长的那个枝头上一片嫩叶已经完全展开了,浅绿色的、边缘带着细绒毛,在正月初八的晨光里微微招展着。在它旁边还有两片更小的叶子正在舒展,卷曲的叶尖像三只刚刚张开翅膀的翠绿小鸟。谢淮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片新叶,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你看,”他指着那片最大的新叶,“它还在。它长这么大了。”岑野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那片叶子。初春的晨风从走廊吹过来,把那片浅绿色的嫩叶吹得轻轻晃动着。“到了夏天,这片叶子会变成深绿色。秋天会变黄。冬天会落。然后明年春天,它站过的地方会长出新的叶子。”谢淮偏头看着他:“那它落下来之后去哪了?”“落到树根底下,变成泥土。然后被树根再吸回去,变成下一片叶子的一部分。”谢淮看着他,晨光把他眼底那层柔软的东西照得透亮:“那你明年春天还会在这里吗?”岑野低头看着他:“每年春天都在。”
      二月的重庆开始回暖了。枇杷树的新枝一根接一根地往外冒,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展开。谢淮每天早上经过的时候都要停下来数一遍新长出来的叶子数量,然后在他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一笔——“2月15日,新增3片,总17片。”岑野站在旁边看他数叶子的样子,觉得这是整个二月里最好看的风景。月底的时候谢淮把本子翻到第一页给岑野看——从1月3号那颗比芝麻还小的绿色凸起开始,每一天的叶片数量都被他工工整整地记了下来。1月3号1片,1月10号3片,1月18号6片,2月1号11片……一直记到2月28号的23片。最后一行的末尾画了一颗小小的枇杷,旁边写着:“等它长到100片的时候,春天就过了一半了。”
      岑野把那本子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还给谢淮:“等它长到100片的时候,我送你一样东西。”谢淮把本子收进帆布袋:“什么东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谢淮弯着嘴角转回去继续数叶子了。
      三月中旬,枇杷树开花了。不是那种鲜艳夺目的花,小小的、黄白色的、藏在叶子底下像一串串挤在一起的米粒。谢淮第一次看到花苞的时候站在树底下看了好久,然后偏头看着岑野:“它开花了。”“嗯。”“那离结果不远了。”“嗯。等花谢了,就会结出青绿色的小果子。”谢淮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苞,指尖落上去的动作比碰新叶时更轻。“你见过枇杷花吗?”“初中时候见过。”“那今年枇杷花开了,”谢淮收回手看着他,“你再仔细看一次。今年和初中那年不一样了。”岑野看着他那双映着枇杷花影的眼睛:“哪里不一样?”“你看着枇杷花的时候,旁边有我了。”
      四月初,枇杷花谢了大半,叶底冒出了一串串青绿色的小果子。和米粒大小差不多,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下面,要拨开叶子才能看到。谢淮每天早上的数叶片项目旁边又多了一项——数果子的数量。“4月3日,小果子7颗。”他在小本子上记下这一行,然后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丛茂密的新叶。春风从走廊吹过来,把枇杷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岑野。”“嗯。”“你送我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有?”“准备好了。”“什么时候给我?”“等枇杷果长到你拇指那么大的时候。”
      五月初,青绿色的枇杷果已经有拇指肚大小了。藏在叶子下面一串一串的,表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像初生的小动物皮毛。谢淮每天早上数果子数量的时候会伸手轻轻摸一下最大那颗的果皮,感受绒毛的触感和微微的硬度。5月7号那天早上,他数完果子正准备在本子上记——“5月7日,小果子23颗”——岑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根红绳。编成了手绳的样式,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东西——是用透明的树脂封住的一小片枇杷嫩叶。浅绿色的,卷曲的,边缘的绒毛在树脂里清晰可见。
      “你什么时候……”谢淮看着那颗被树脂封住的嫩叶,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二月你数到第23片叶子那天。我从那根新枝上摘了一片最小的嫩叶,做了干燥和树脂固化,找了家手工艺店帮我封进去。做了两个月。”他把那根红绳递到谢淮面前,“你手腕上那条围巾系成的蝴蝶结到了夏天会热。换这个。”
      谢淮接过那根红绳,低头看着那颗被封在树脂里的枇杷嫩叶,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红绳套上了自己的左手腕。红绳在他细瘦的手腕上松紧正好,中间那颗树脂枇杷叶贴着他的脉搏,浅绿色的叶脉在阳光里透得像一件被缩小的琥珀。“好看吗?”他把手腕举起来晃了晃。岑野看着那颗封在树脂里的嫩叶贴着他的脉搏一起跳动的样子:“好看。”“那以后夏天戴红绳。冬天戴手套。”谢淮把手腕收回来,又低头看了看那颗树脂枇杷叶,然后抬头看着岑野,嘴角弯着,“那春天呢?春天戴什么?”岑野看着他弯着的嘴角和手腕上那抹红色:“春天戴枇杷花。”
      五月底,枇杷果开始变色了。从青绿慢慢过渡到黄绿,又从黄绿转向浅黄。最大那颗已经有乒乓球大小了,藏在叶底沉甸甸地垂着,果皮上的绒毛开始褪去,露出光滑的黄色表面。谢淮每天早上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颗最大的枇杷果,看了几天之后回头对岑野说:“它快熟了。”岑野也仰头看着那颗正在变黄的果子:“嗯。快了。”“你准备好了吗?”岑野低头看着他:“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谢淮把那颗铜枇杷和银色小环从帆布袋上摘下来,攥在掌心里,“等它全黄的时候,我就上铜匠铺。”
      六月一号那天早晨,谢淮站在枇杷树底下仰头看了好久,然后回头朝岑野点了点头。“熟了。”最大那颗枇杷果已经变成了饱满的金黄色,果脐处那圈五角星形的纹路清晰可见,表面泛着一层熟透的光泽。树梢上还有七八颗正在变黄的果子,但最黄最大那颗正沉甸甸地垂在叶底,离地面大约两米高。岑野仰头看了一眼那颗枇杷,然后低头看着谢淮:“我来摘?”
      谢淮退后一步让出位置:“你摘。”
      岑野卷起卫衣袖子,抓住树干爬了上去。枇杷树的枝干比初中时候粗了一轮,但分叉的位置还是一样的,他的脚踩在记忆里熟悉的地方,借力攀上那根最粗的分枝。那颗最大的枇杷果就在他面前,伸手可及。他没有立刻摘。他先低头往下看了一眼。谢淮站在树底下,仰着脸,双手微微张开着——和初三那年一模一样的姿势。晨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帆布袋挂在肩上空空荡荡的,铜枇杷和银色小环已经被他摘下来攥在掌心里。他仰着脸等着的表情,和几年前那个夏天没有丝毫区别。
      岑野伸手把那颗最大的枇杷果摘了下来。熟透的果柄在他手指间轻轻一折就断了,金黄色的果实落进他的掌心里,还带着晨露的微凉。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枇杷,果脐处的五角星纹路清晰得像谁用最细的笔尖画上去的。然后他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
      谢淮还在原地张着手。
      岑野把那颗金黄色的枇杷放进了他的掌心里。枇杷落在谢淮掌心的时候,两只手在半空中接触了一瞬——岑野的指尖擦过谢淮的指腹,带着爬树沾上的树皮碎屑和六月清晨的微凉。谢淮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颗枇杷,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岑野。晨光把他的眼底映成两汪透亮的琥珀色,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夏天的早晨泡软了的、又轻又软的笃定:
      “岑野,你那个问题——”
      “之前你问我什么时候把铜枇杷和小银环穿到一起。我现在告诉你。”
      他把那颗金黄色的枇杷放在旁边的水泥围栏上,然后把铜枇杷和银色小环一起攥进掌心里,两只手合拢着,在晨光里捂了一会儿。然后他张开手——铜枇杷和银色小环并排躺在他的掌心里,铜制的表面被他攥得温热,银色小环贴着铜枇杷的果脐位置。
      “它们现在都暖和了,”谢淮说,“你帮我把它们穿到一起。”
      岑野看着他摊开的掌心里那两枚被捂得温热的吊坠,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红色的细绳,比谢淮手腕上那根更细更短。“我带了绳子。”
      谢淮看着那根红绳,嘴角弯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早上看到那颗枇杷全黄了之后,中午去买的。”
      谢淮把铜枇杷和银色小环递到岑野手里。岑野接过来,先把红绳穿过银色小环,再把红绳两端穿过铜枇杷底部新打的小孔——谢淮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打的,但孔的边缘光滑圆润,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两根红绳穿过枇杷底部,在果脐后方打了一个结,把铜枇杷和银色小环牢牢地穿在了一起。铜枇杷在前,银色小环在后,并排挂在红色的细绳上。
      岑野把穿好的吊坠举起来,在晨光里晃了一下。铜枇杷和金黄色的真枇杷并排放在水泥围栏上,一个铜制的、一个真实的,一大一小,在六月的晨光里同时泛着熟透的光泽。谢淮看着它们并排的样子,伸手把那只穿好的吊坠接过来,重新挂回了帆布袋拉链头旁边。铜枇杷和银色小环现在用一根红绳牢牢地拴在一起了,晃荡的时候会发出极轻极细的铜铁相击声,像一串小小的风铃。
      他挂好之后抬起头来看着岑野。晨风从走廊吹过来,把枇杷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他伸手拿起水泥围栏上那颗金黄色的真枇杷,举到嘴边咬了一口。熟透的果肉在牙齿间绽开,金黄色的汁液染上了他的嘴唇,清甜的香气在晨风里弥漫开来。他嚼了两下咽了,把咬了一口的枇杷递到岑野面前:“你尝尝。”
      岑野低头看着他手里那颗被咬了一口的枇杷,然后凑过去,在同一个位置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六月的阳光和晨露的味道。他把那口枇杷嚼了咽下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谢淮。两个人的嘴唇上都沾着金黄色枇杷的汁液,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枇杷树的根部。
      谢淮把那颗被两个人分食过的枇杷放在了水泥围栏上,然后伸手碰了一下帆布袋上那枚穿好的铜枇杷和银色小环。红绳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铜枇杷和银色小环并排晃着,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岑野,”谢淮的声音又轻又软,“你的问题问完了。枇杷也熟了。铜枇杷和小银环也穿到一起了。”
      他抬起头看着岑野,晨光把他眼底的东西照得透亮。
      “那你下一句话是什么?”
      岑野看着他。枇杷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响,六月重庆的早晨暖得像温过的蜜,那个被他反复修改过无数次的问题此刻就悬在舌尖,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落下来。他低头看着谢淮嘴唇上残余的金黄色汁液,然后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的下唇。
      “谢淮。”
      “嗯。”
      “枇杷熟了。铜枇杷和银环穿好了。你手腕上戴着我送的叶脉红绳。冬天你会戴我缝的手套。夏天你会戴这条红绳。春天你会戴枇杷花。秋天——”
      他停了一下,晨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枇杷树的叶子吹成一片绿色的浪。
      “秋天你戴什么?”
      谢淮仰着脸看他,他的眼底映着晨光、映着枇杷树的绿影、映着帆布袋上那两颗并排晃动的吊坠。他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明亮的、被惯出来的、带着全部底气的弧度。
      “秋天你还没送我呢。你先把秋天想好。想好了再来问我戴什么。”
      岑野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晨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钻出来了,把整棵枇杷树照得发亮。树叶在新生的、卷曲的、深绿的和浅绿的交错重叠中,把那两颗并排的吊坠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像一个微小的、被拴在一起的图案。
      “好。”岑野说,“我想好了告诉你。”
      他伸手,把水泥围栏上那颗被两个人分食过的枇杷拿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又咬了一口。金黄色的汁液浸上他的舌尖,和谢淮嘴唇上残余的那一点甜味混在一起,在六月的晨光里变成了一整个夏天的底色。谢淮站在他旁边,也凑过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把那颗枇杷吃完了,只剩一颗深褐色的果核,躺在水泥围栏上。岑野把那颗果核捡起来,在枇杷树根部挖了一个小坑埋了进去。
      “明年这里会长一棵新的枇杷树。”他说。
      谢淮蹲在旁边看他埋果核的动作:“那后年能结果吗?”
      “枇杷树要三年才能结果。”
      “那三年后这个时候——我们俩再一起站在这里,”谢淮偏头看着他,“吃新树结的第一颗果子。”
      岑野把土按平了,站起来。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刚埋好的果核上方。“三年后。同一棵树的孙子树。”他伸出手,谢淮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没有松开。
      两只手在六月的晨光里牵着,并排站在那棵结了熟枇杷的老树底下。帆布袋上铜枇杷和银色小环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岑野。”
      “嗯。”
      “你刚才那句——‘那枇杷熟了你上树摘’——你说完了。秋天送什么的问题——你也记下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偏头看着岑野,晨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明亮的金色。
      “那你秋天送我之前,”他的声音又轻又软,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先把这句话告诉我——”
      “你秋天送我什么?”
      岑野看着他那双映着整棵枇杷树的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秋天送你一片枇杷树的叶子。秋天会变黄的那片。我把它捡起来夹在书里压平了,送你当书签。”
      谢淮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道和枇杷果脐一样完美的弧度。
      “好。那我等你秋天送我枇杷叶书签。然后冬天你送我手套。明年春天你送我枇杷花。明年夏天你送我枇杷果。”他伸手,把那颗帆布袋上的铜枇杷和银色小环一起攥进掌心里。
      “你送我一年四季。我送你——”
      他停了一下,然后弯着嘴角说:
      “我送你一个永远都在的、穿好了铜枇杷和小银环的帆布袋。”
      晨光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投在枇杷树根部的泥土上,投在那颗刚被埋下的果核上方。风从走廊穿过来,把满树的叶子吹成一片绿色的铃铛声。六月来了。枇杷熟了。该来的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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