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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国旗与晚灯 那年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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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国庆节,谢春生在北京。
他是去出差的,事办完了没急着走,正好赶上了节日。同行的人约他去哪儿逛逛,他说去天安门看升旗,别人笑他"你都多大了还看这个",他说"没看过,想去看看"。
他凌晨四点多就到了广场。天还是黑的,远处的路灯把广场的轮廓描出来,灰白色的地砖在灯光底下泛着暗光。人比他想象的还多,密密地挤着,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被前后的人夹在中间。风从广场上穿过去凉飕飕的,他把外套拢了拢,手插在口袋里。
等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财务那边打来的,说捐款已经划过去了,一共七百多万。他说"嗯,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那个数字从他耳朵里穿过去,没有什么波动。他收起手机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旗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立着,顶端有一点亮光,是旁边的灯照在上面的。
周围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拍照,有人带着小孩在教孩子唱国歌。他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声音,嗡嗡的混在一起,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传过来的。他注意到前面有一个老人站得很直,帽檐压得很低,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贴在裤缝上,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东西。
天边开始泛白了。先是旗杆顶端那一小片天空从深蓝变成了灰蓝,然后广场东边的天际线被染了一层极浅的暖色,像谁拿毛笔蘸了水在宣纸上晕开了一道。人群安静了一些,所有人都朝着旗杆的方向看着。
国歌响起来的时候谢春生看见那面五星红旗在晨光里展开来,风把它扬起来飘着,哗啦啦的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穿出去又弹回来。旗升得很快,他仰着头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往顶端移动,从旗帜底部的边缘到五星的位置到旗角,最后在顶端停住了。风把它完全展开来,在淡蓝色的天空里铺成了一大片红色。
周围的人都在拍照,手机举得高高的,闪光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站在那儿没有动,两只手还是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旗升上去之后还在风里飘着,一浪一浪地翻涌着,像是活的一样。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人群慢慢散了,走了一批又来一批,他站在那儿没有动,看着那面旗在风里翻了不知道多少次。远处的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了,光落在广场的地砖上把灰白色照成了暖金色。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旗,然后转身慢慢地走了。
南方的另一头,谢秋死那天在诊所。
国庆节没有放假,病人约得比平时还满。他早上八点开始接诊,一上午没停过,中午扒了两口饭又接着看下午的。办公室里朝南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秋天干爽的气味,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摇着。
他下午见了一个学生模样的孩子,瘦瘦的,戴着眼镜,坐下来的时候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不肯抬头。
“慢慢说,”谢秋死把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推,“不着急。”
那孩子从家庭说起,父母总是吵架;说到学校,同学说他性格怪;说到朋友,他说他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但是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眼泪掉下来砸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谢秋死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病历本上记两笔。
一个小时后那孩子站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他擦了擦脸说“谢医生谢谢你”。谢秋死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不用谢,回去早点休息。下周同一时间再来。”
那孩子走了之后他收拾了一下桌面,把用完的纸巾盒换了一盒新的。窗外已经开始暗了,对面的居民楼里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他把最后一份病历整理好归档,关了电脑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
走廊上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他走到一楼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晚风迎面扑过来,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夜空——国庆节的晚上天很清,月亮弯弯地挂在远处写字楼的边缘,周围散着几颗淡淡的星。
他沿着人行道往住处走。路边有人摆摊卖小国旗,一个小孩正缠着妈妈要买一面大的。谢秋死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个小孩拿到了旗子举着跑远了,旗子在风里飘着,红红的,小小的。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地铺在身后,拐弯的时候影子的尖端扫过墙角就消失了。
那天晚上谢春生从北京回了公司,谢秋死从诊所回了住处。两个人都在同一片夜空底下走着,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路程和一整片万家灯火。一个在北方看着国旗升起来,一个在南方的诊室里听完了最后一个病人的故事。两个人都没有想起对方,都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做着该做的事。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一个人站在人潮里等日出,一个人听病人说完话关灯下班。可就是这样普通的日子拼在一起,才让人觉得所有走过路都没有白费,那些曾经被时间带走的东西,正在用另外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他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