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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灯影 中秋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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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晚,月亮升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黑的时候它就挂在东边的屋顶上了,白蒙蒙的一团,等暮色彻底暗下去才慢慢亮起来。城市里的月亮没那么显眼,被高楼和霓虹灯抢了大半风头,但老街这边没有高楼,两排老房子的屋顶把天切成了一条狭长的深蓝色带子,月亮正好嵌在中间,往下洒着均匀的银白色的光。
谢春生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六点半。助理跟在后面问了句"今晚商会那边的赏月宴还去吗",他说不去了,让助理把车开回去,自己沿着街走了一段。他今天穿的是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没打领带,领口敞着,走在人群里的样子跟普通的路人没太大差别。街边店铺都挂着红灯笼,有些是电子的,有些是真的点了蜡烛的纸灯笼,暖黄色的光从薄薄的纸面透出来,在脚下的青石板路面上投出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晕。
他走得不快,也没特意要去哪儿。就是顺着人流往前走,看着两边的摊贩和行人,偶尔停下来看看卖糖葫芦的推车,或者蹲下来翻了翻地摊上摆的旧书。翻了两本又放回去了,站起来继续走。他身上那种大老板的气质今天收得很干净,走在人群里像是一个普通的过节出来逛的中青年男人,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走到老街中段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卖纸灯笼的摊位。摊子是临时支的,一张折叠桌上铺了块红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盏手工扎的灯笼。有圆形的、方形的、兔子形状的,还有一只燕子的。那只燕子翅膀展开着,竹骨扎得匀称,外面糊着半透明的白纸,纸面上用淡墨画了几笔羽毛的纹路,尾巴上画了两道细细的叉。
他站在摊前看了那只燕子灯笼很久。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见他盯着那只燕子看了半天也没催,就坐在旁边的马扎上喝自己的茶。谢春生看了大约有两分钟,然后伸手指了指那只燕子:"这个多少钱。"
"三十。"
他付了钱,老人拿一根细竹竿把燕子灯笼挑下来递给他。接过来的时候灯笼轻轻晃了一下,里面还没点蜡烛,纸面透着一股新纸和竹子的气味。他提着那只灯笼离开了摊位,沿着老街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的拐角处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人流——密密的人影在灯笼光里晃动着,他好像看到什么又好像没看到,看了一秒就转回去了。
他提着那只燕子灯笼走完了整条街,拐出老街的时候街灯一下子亮堂了,手里的纸灯笼的光便显得淡了。他低头看了它一眼,白纸里面空空的没有点烛,只是一只骨架和纸壳。他忽然有点后悔没让摊主往里面放根蜡烛,想着回去自己买一根小的点上也行。他把灯笼换了只手提着,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谢秋死下班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他今天最后一个咨询结束得晚,病人是个高中生,坐在他办公室里说了很久的话,从月考没考好一直说到同桌不理他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谢秋死安静地听着,偶尔递纸巾过去,最后一句话是"回去早点睡,别想那么多"。那孩子走的时候说"谢医生中秋快乐",他笑了笑说"中秋快乐"。
他出了诊所之后在门口站了站。街上比平时热闹,三三两两的人拎着月饼盒或者提着灯笼经过,有人手里拿着那种带电池的荧光棒,一闪一闪的。他想起诊所旁边那条老街今晚有灯市,他在这座城市住了好几年了,一次也没去过。
他沿着街往老街方向走。路上的人越来越多,越靠近老街越挤,到了巷口的时候已经成了人贴着人的状态。他顺着人流往前挪,两边的灯笼一盏一盏的从他头顶上方挂过去,红的光、黄的光、橘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走到老街中段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卖纸灯笼的摊位。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手工灯笼,有些已经卖了大半了,剩几只兔子形状的歪在桌角。摊主坐在马扎上喝茶,面前的红布上空了一块,像是刚才有人拿走了一盏。
"还有燕子形状的吗?"他问。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最后一只刚才让人买走了,就五分钟前。"
谢秋死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街那头的人流在灯笼光里晃动着,他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背影在人丛里越走越远,侧着身的,看不清脸。那人手里提着一只燕子形状的灯笼,白纸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小片亮光在暗色的背景上浮动着。他看了几秒,那个背影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那算了。"谢秋死说,冲老人笑了一下,转身往来的方向走了。
他走回人潮里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刻意往那个方向去看。那只燕子灯笼已经消失在拐角了,他没有追上去。他沿着原路出了老街,街头的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天上,白花花的,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往回走了。
那天晚上谢春生回到住处之后把那只燕子灯笼放在了茶几上。他找了一根细蜡烛放进去点着了,暖黄色的光从白纸里面透出来把竹骨的影子投在纸面上,细细的一条一条的纹路。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那只亮起来的灯笼,灯光把茶几周围的一小圈照得暖融融的。他看着那只燕子停在那儿安安静静地亮着,忽然觉得今年中秋过得也算不错。
他在它熄灭之前关了客厅的灯,在那一小片烛光里坐了很久。后来蜡烛燃尽了,屋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那天晚上的老街上有两盏灯亮了很久。一盏提在一个人手里走了一整条街,后来停在一间客厅的茶几上燃尽了;另一盏没有被买走,它的光留在另一个人回头时的目光里,没有下落,也没有熄灭。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可错过本身也是一种抵达。它让两个人都记得,那一晚的月亮确实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