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旧巷秋》芜常春

53、谢春生【53岁】 谢春生

　　谢春生那天下班比平时晚了一些。
　　公司已经交给年轻人打理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每天守在办公室里。大部分时间他在家看看书、养养花，偶尔去公司转转，年轻人们叫他"谢叔"，他笑着应一声，也不多待。那天他去公司开了一个董事会，出来的时候助理递了杯温水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走廊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城市的黄昏，远处有几栋楼正在拆，新建的大厦已经起了半截，塔吊在夕光里慢慢转动着。
　　他把杯子还给助理，说"我走了，你们也早点下班"。他开车回去的时候绕了一段路。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老街还在，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车轮碾过去沙沙地响。他把车速放得很慢，车窗摇下来，秋天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干爽的凉意，他的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随着收音机里的旋律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
　　他把车停在了路边，下车走了走。街角那个小公园还在，门口的两棵银杏比他四十岁那年又粗了一圈，现在正黄得透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了一地。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有一片落在他的肩上。他低头捏起来看了看，叶脉已经深黄了，边缘带着枯褐色的焦边。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没有扔掉，也没有带走，就搁在了树根旁边的草地上。
　　他回到车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发动车。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下午四点二十分，阳光斜斜地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副驾驶座晒得温温的。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想了想自己今天其实没有别的事要做了。公司那边用不着他，家里也只有他一个人，晚上大概煮碗面或者出去吃。
　　他发动了车，慢慢开回了住处。电梯上楼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跳到自己住的那层才停下来。进屋以后他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去阳台上站了站。夕阳已经把城市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远处的楼群像被镀了一层釉。他站在那里扶着栏杆看了很久，风把他灰白色的鬓角吹起来一下又放下了。
　　他转身进了屋，茶几上放着一封信，是从山区寄来的，厚厚的一沓。他坐下来拆开看，里面是孩子们的信，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谢爷爷您好"，他笑着摇了摇头，他还没那么老呢，接着往下读。有一个孩子说新修的教学楼很漂亮，说操场上的篮球架是蓝色的，说学校的树今年也开了花。他看完以后把信收好，搁在了书架旁边的盒子里。那个盒子已经装了很多这样的信了，厚厚的一摞压在一起，他偶尔会翻翻，翻完了又放回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多做什么，煮了一碗面吃了，看了会儿新闻就洗漱了。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夜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看着那道亮痕，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秋天寻常的傍晚。
　　他闭上眼，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