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上》弄绿

24、可怜无人识我心 周径微

　　周径微和常管事一起进了神龙寺，沈砚在马车边等待，等人的间隙旁边的车夫找沈砚闲聊。
　　“你就是周家新来的车夫？”
　　“嗯。”
　　“这位四小姐怎么中元节回娘家，多不吉利。”
　　“你认识四小姐？”
　　车夫不怀好意的笑道：“她那点事谁不知道啊，要不是攀上韩家，她现在可是个杀人犯。”
　　沈砚故作震惊，“什么！”
　　“你是外地来的？”
　　“是。”
　　“那我就给你讲讲你们这位四小姐的事。这个四小姐以前和一个教书的穷夫子好过，这位夫子名叫柳拂风，柳拂风的父亲也是个教书的，你说教书的能有什么出息，周老夫人当然不同意这门婚事。这位四小姐说句倾国倾城也不为过，嫁给穷教书的岂不是亏大发了。周府一共有四位小姐，老夫人偏爱四小姐。
　　四小姐平日温柔和善，待人亲近，对老夫人唯命是从，谁能想到她会做出私奔这种事呢。要说四小姐也真是傻，娶为妻奔为妾的道理还不懂吗？虽说现在也是给韩家做妾，但做韩家的妾也比给普通人家做妻强上一万倍啊。
　　两人就是在中元节当天逃的，中元节晚上大家都不敢出门，两人相约在拂柳亭见面。四小姐白天的时候拜托侍女给她在后门准备辆马车，到了晚上四小姐走后侍女觉得事情不对就把此事报告给了老夫人，老夫人立刻命人去追，在拂柳亭赶在两人走前抓到了两人。
　　老夫人说周家没有这种丢人现眼的女儿，当场将四小姐逐出周家。然后又说周家不允许这种破坏名声的女儿继续活着招人闲话，便给了柳拂风一把剑，让他杀了四小姐。那时恰逢柳拂风他爹生病，老夫人说，只要他杀了四小姐他父亲的病周府医治，并让他从剩下的三位小姐中选出一位娶进门，还会准备十分丰厚的嫁妆。你猜柳拂风怎么选的？”
　　“怎么选的？”
　　“读书人可精着呢，他让老夫人写下字据，不然空口无凭他怎么兑现。字据写好后，就在他画押的时候四小姐抽出护卫的剑从后面杀了柳拂风。他的尸体就埋在拂柳亭旁边的柳树下。本来这事除了在场的几人没人知道，谁料一个祭完祖迷路的路人看到了这一切，此人与周家早年有过矛盾，不仅将此事告知给柳拂风的父亲，还上报了都察司。柳拂风他爹为给儿子讨回公道将此事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尸体就埋在拂柳亭也不迁回祖坟，柳拂风他爹直接在拂柳亭下给柳拂风立了一块碑。来来往往只要是在拂柳亭歇脚的人都听说了这件事。事情一闹大周府就是再有钱想解决此事也不是那么容易。
　　可巧呢，韩家的三公子去洛城的路上路过拂柳亭看到了拂柳亭旁边的墓碑便心生好奇，听说此事后便来到尹南城查看四小姐的卷宗。觉得有趣就亲自审理此案，结果一见到人就被勾了魂，最后给柳拂风判个教唆良家妇女罪，又命人把墓碑推倒并不许柳拂风他爹给儿子迁坟，说是惩罚，所以柳拂风的尸体就只能待在拂风亭的柳树下。”讲完车夫又添了四个字：“咎由自取。”车夫问沈砚：“你说是不是？”
　　沈砚连连点头：“是是是。”
　　从神龙寺出来后老夫人命沈砚去珍宝阁。沈砚听到身后车厢老夫人似是在责怪周径微。“三年了，也没能给三公子添个一儿半女，也怨不得三公子冷落你。叫你好好拜佛也不听，你何时才能叫人省心！”
　　周径微觉得好笑，她还不够省心吗，这话该她对周家人说。靠着她那点可怜的关系周家在尹南城犯下多少罪孽，若是让都察司那些人知道一年前韩三公子就忘了院子里还有她这么个人她倒要看看这些人还怎么神气。不要说让都察司知道了，就是眼前这位老夫人知道了只怕不再正眼看她一眼。旁人都道老夫人最疼她，却不知这份疼爱背后的代价。她就是明码标价的商品，因为漂亮，因为知道日后能卖个好价钱，所以才不用和不值钱的石头挤在一个柜子里，可以展示在单独的盒子里。
　　她也不负众望，被韩三公子买走了，可她这样的盒子韩三公子家里数都数不清。进来的方式还全和她一样。别的男人都爱救风尘，韩三公子则爱救罪人，漂亮的罪人。
　　这位老夫人真心疼爱的只有她那个即将入土的哥哥。想来还真是讽刺，她想嫁给一个教书先生都不成，但他的哥哥却可以将一个男人明媒正娶抬进门。
　　这些年周家在尹南城做的亏心事她不是不知道。她从不阻止周家人利用她的关系作恶，哪怕她知道这层关系已经名存实亡，她内心深处甚至隐隐期待亲眼看到这些人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到时候大家一起去死，也好叫她出口恶气。
　　马车在珍宝阁停下，周家的马车本就惹人注目，周径微一下车立刻引起一阵喧闹。
　　“这就是嫁进韩家的周四小姐？”
　　“周四小姐何时回来的？”
　　“咱们尹南城可真是不得了，还能出这样的女儿。”
　　还有人教育身边的女儿，道：“看到没，以后嫁人就得像周四小姐这样。嫁到四大世家那是多大的福分啊。”
　　看看周老夫人满足的神情再看看周围讨论她的人，周径微突然觉得他们既可怜又可悲。周老夫人把她当做一个炫耀的物件带着她招摇过市，周围人当真以为她是珍宝，渴望自家也能出个珍宝，殊不知普通人家出来的珍宝和世家大族出来的珍宝根本不是一个等级。韩三公子会有很多她这样的玩意，但是正妻只有一个，且身世清白。当然，这些劝女儿嫁进世家的人自然不在乎世家家中有多少他们女儿这样的女子，只要她们能沾到一点神气在人前挺直腰杆满足他们的虚荣心就够了。
　　再看老夫人，和这些人一样，可怜，可悲。周径微记得爷爷在世的时候，这位老夫人吃个饭都战战兢兢，爷爷一个眼神便吓得她坐立难安。太奶奶对她也是挑三拣四，在太奶奶面前她更是小心翼翼。后来太奶奶和爷爷都死了，她以为做过妻子的老夫人会知道做妻子的难处，从而待自己的儿媳宽厚些，没想到比太奶奶还要苛刻。
　　老夫人的日子直到生出她的父亲才好过些。她一辈子受制于太奶奶生下的男人却又靠着自己生下的男人重新在另一个女人面前站了起来。她的太奶奶，眼前的老夫人，她的母亲，都没有意识到，她们的痛苦都源于自己的丈夫，最后却把仇恨发泄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太奶奶，老夫人，她的母亲，都拼了命想要生下儿子来证明自己，好像生不出儿子她活到一百岁也是白活。她记得母亲一直都是卑微的，直到生下弟弟，整个人开始抬头走路。后来弟弟病逝，她就疯了，全然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
　　毫无疑问，她的太奶奶，老夫人，母亲都是优雅端庄的，可她知道，在端庄下面是一颗被压抑到极致的狰狞。她不想变成那副模样，她常常庆幸自己生不出孩子。她怕一旦她生出来的是个儿子，她会不受控地，一点一点把这个孩子当做争取利益的筹码，直到她变得和她们一样扭曲。
　　“哎呦，这不是周四小姐吗，快请进快请进。”老板热情地领着周径微和周老夫人到柜台前，“这些都是本店最好的玉簪，就是不知道入不入得了四小姐的眼。”
　　周径微随手指了一个道：“这个。”
　　“好好好，四小姐再看看这些玉佩，都是顶好的料子，这上面刻的……”
　　周径微忽然听不清老板在说什么，周围人羡慕的眼光，店里伙计频频的打量，老板热情的招待，老夫人满足的神情让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她竟然有一瞬间享受这种被人群簇拥的感觉。她要离开，她一定要离开这里！她要保持愤怒，只有一直愤怒才不会迷失。
　　周径微双手扶额，似要晕倒，“抱歉，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周老夫人道：“这是怎么了，快回家！”
　　周径微刚走到马车边人群里冲出来一个蓬头垢面，满身臭气的疯子，口中大喊着“杀人偿命”直冲周径微而来。
　　沈砚眼疾手快挡下这一撞。
　　周径微看都没看疯子一眼就上了马车。
　　“都察司都说了你儿子教唆人在先，和四小姐有什么关系！”
　　“可不是嘛，还好没跟你嫁给你那穷儿子，要不就亏大发了。”
　　这些人似乎把周径微当做了尹南之光，对外说起自己是尹南人都觉得自豪无比，当然，如果对方没听过他们会立刻向对方介绍一下他们城里的四小姐。所以就算周径微真的杀了人大家也是站在她这边的。好像她的存在就给这些人一种可能，他们的女儿也可以嫁进四大世家。
　　周径微听着周围维护她的声音只觉得可笑。柳拂风的死的确是她所为。她说她和柳拂风是真心相爱的，老夫人笑了，笑她可笑，笑她可怜，笑她可悲。为了向老夫人证明她和柳拂风的感情，她和老夫人共同谋划了一场私奔的戏，她亲口对老夫人承诺，如果柳拂风是假意，她会亲手杀了他，她兑现了她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