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千年樟灵》怜残

12、迷路山精 接连几日晴

　　接连几日晴空万里，青雾山的阴气一日淡过一日。藏云斋的日子过得平缓松弛，白日外出化解孤灵执念，夜里围坐灯前整理书卷，凡人与灵物共处一室，烟火气越来越浓。

　　这天午后，林简白正坐在木案前誊写旧稿，院外忽然传来细碎微弱的呜咽声，像受惊的小兽在低声啜泣。

　　栖浔最先抬起头，浅青眉峰微微一蹙。他抬手放出一缕樟木清风探出院外，片刻后轻声开口：“是小山精，迷了路，被困在山林里好几日了。”

　　林简白放下狼毫，起身推开木门。

　　院门外的青石板路上，蜷缩着一团毛茸茸的灰褐色小精怪。它身形不过半尺高，耳朵尖尖耷拉着，皮毛沾满荆棘尘土，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蓄满泪水，一看见生人，立刻缩成毛球，吓得一动不敢动。

　　栗栗好奇地凑上前，同为小妖，彼此气息相近，它慢慢靠近，小声发出软糯的哼唧，安抚受惊的小家伙。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林简白放柔语调，缓缓蹲下身，看清小精怪的模样，“你是从山里走失的吗？”

　　小山精怯怯地探出半张脸，抽噎着点头，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我跟着同伴出来采野果，只顾着追蝴蝶，走着走着就和大家走散了。山里面雾多路乱，我找不到回家的山洞，夜里又有阴气游荡，我不敢乱跑。”

　　雾绡飘过来，指尖织出一层薄薄雾影，映出方才山林里的情景。小山精贪玩脱离队伍，等到回过神，四周只剩下茂密丛林，来时的路彻底被荒草覆盖。它在深山乱闯，越走越偏，不知不觉走到了青雾镇外围。

　　淋悬在半空中，心疼地望着泪眼汪汪的小精怪，落下几滴细雨，洗干净它满身尘土。

　　栖浔缓步走到门前，草木灵气轻轻铺开，顺着山路向深山延伸，细细搜寻同类精怪留下的气息。片刻之后，他缓缓收回气息，眉头仍未舒展。

　　“这群山精居住在南山崖下的洞穴，隔着三道荒岭。”栖浔低声说道，“这几日山路草木疯长，旧路全都被掩埋，单凭它自己，很难找回去。而且荒岭深处还残留着少量外泄怨气，小妖灵身弱，贸然穿行很容易被怨气缠上。”

　　林简白沉吟片刻，把小山精轻轻捧进掌心。小家伙浑身发抖，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把林简白当成了唯一依靠。

　　“我们送它回家。”他下定决心，转头安排众人，“栗栗随我们同行，沿途吞掉荒岭残留的悲绪；雾绡在前方织雾开路，遮蔽山间零散煞气；淋用雨丝清理荒草，找出旧路痕迹；纸鸢升空，在上空指引方位。”

　　众人应声准备妥当。林简白将小山精揣进外套口袋，只留一对小耳朵露在外头。栖浔走在身侧，一缕绵长樟木灵气笼罩众人，化作一层稳妥的防护屏障。

　　一行人离开藏云斋，朝着南山荒岭进发。

　　越往南走，人烟越是稀少，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枝桠，地面荒草长得比膝盖还高。昔日被人踏出的小路早已淹没在野草之下，根本看不出踪迹。

　　纸鸢灵高高飞在云端，不断调整方向，时不时俯冲下来指明路线。淋指尖绵绵落下雨丝，雨水打在野草根茎上，成片荒草缓缓倒伏，压出一条勉强通行的小径。

　　走到第二道山岭时，林间忽然飘来一缕淡淡的黑气，是尚未散尽的怨念。黑气一靠近，口袋里的小山精立刻吓得瑟瑟发抖，小声呜咽起来。

　　栗栗立刻冲上前，鼓起腮帮子大口吞噬怨气，小身子一鼓一瘪，把四散的阴雾吃得干干净净。不消片刻，周遭阴冷气息便消散一空。

　　雾绡紧接着铺开一大片乳白色雾纱，把前方山路牢牢护住，杜绝煞气再次靠近。

　　栖浔停下脚步，侧耳聆听山林动静，片刻后说道：“前面洼地有一处积怨死角，早年有孤魂滞留，怨气沉积不散。我们绕开洼地，从山腰绕行。”

　　林简白握紧栖浔微凉的手，顺着山腰缓步攀爬。山路崎岖湿滑，栖浔始终走在外侧，牢牢护住他，一有松动碎石滚落，便立刻唤出清风将碎石卷走。

　　一路走走停停，直到夕阳斜挂山头，天边染成橘红晚霞，纸鸢灵才俯冲下来，欣喜地低呼：“前面崖下就是山精巢穴，我看见洞口的藤蔓标记了。”

　　众人快步穿过密林，山崖之下出现一处隐蔽山洞，洞口缠绕着干枯藤蔓，好几只小山精正焦躁地在洞口来回踱步，时不时向着山林深处呼唤同伴。

　　口袋里的小精怪一下子兴奋起来，扒着衣料往外探头，叽叽喳喳地叫唤。

　　林简白轻轻把它放在地面。小家伙脚步踉跄，飞快奔向同伴，一众山精立刻围拢过来，互相蹭着皮毛，欣喜不已。

　　为首的老山精化作半人高的老者模样，快步走上前来，对着二人深深躬身行礼。

　　“多谢二位好心人护送孩子平安归来。孩子走失整整两天，我们正打算结伴进山搜寻，若是遇上阴煞，后果不堪设想。”老山精语气满是感激，抬手捧出一捧晶莹剔透的山果，果子裹着淡淡的草木灵气，“这是崖间灵果，聊表谢意，请务必收下。”

　　林简白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灵果。果子触手清凉，灵气醇厚，正好可以用来给一众灵物补足损耗。

　　“山里荒路难行，往后尽量不要让小妖独自走远。”栖浔开口叮嘱，“荒岭间还有残留怨气，近期尽量少往北边靠近。”

　　老山精连连点头，牢牢记下叮嘱。

　　辞别山精一族，一行人踏上归途。晚霞铺满群山，晚风裹挟草木清香，一路轻松闲适。

　　回到藏云斋时，苏小满刚好送来晚饭，竹篮里装着蒸南瓜饼与清粥。林简白把灵果分发给大家：栗栗抱着一颗小果子啃得香甜，雾绡吸纳果中灵气，单薄的雾体凝实不少，淋咬了一口果子，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连眼眶都不再发酸。

　　厅堂灯火亮起，木案上饭菜温热，灵果清香混着樟木气息，满室温馨。

　　晚饭过后，林简白坐在庭院石凳上纳凉，栖浔静静挨着他坐下。晚风卷起几片樟叶，悠悠落在两人膝头。

　　“一趟山路走下来，又消弭不少山间怨气。”林简白侧头望向少年，眼底漾着温柔笑意，“一桩小事，也能让山林少一分戾气。”

　　栖浔伸出手，指尖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碧色眼眸映着灯影，缱绻又安静。

　　“只要我们不停奔走，安抚每一只孤灵，护送每一只迷途小妖，山底凶煞永远得不到怨气滋养，终会永久沉睡。”

　　林简白顺势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清润安稳的草木气息。

　　“等到青雾镇彻底安宁，我们就守着这间书屋，日日看云起雾落，岁岁守着满院樟香。”

　　栖浔轻轻应了一声，周身白雾缓缓缠绕住彼此，隔绝夜色里所有微凉晚风。

　　栗栗蜷在脚边睡得打呼，纸鸢灵安静品读旧书，雾绡织出漫天温柔夜景，淋在阶前引细雨浇灌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