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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院子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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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晨雾薄薄笼罩西山坳,没有往日阴煞灰气,只剩下草木湿润的水汽。
吃过早饭,林简白将纸笔与空白书卷装进布包。昨夜石伯特意前来提醒,西郊老宅的老鬼守了一整座空宅,执念紧锁在一间厢房,若是长久郁结不散,很容易滋生阴气,惊扰周边村落。
“我们出发吧。”林简白将布包挎在肩头。
栖浔早已等候在竹门之下,浅青发丝被晨风拂动,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樟木灵气,随时可以护住一行人。栗栗一早就紧紧跟在脚边,小鼻子不停抽动,时刻准备吞噬沿途飘荡的悲绪;雾绡化作一缕柔雾随行,准备还原旧宅尘封往事;淋闲来无事,也化作雨雾跟来,一路清扫路边荒草里淤积的浊气;纸鸢灵则飞上半空,在高空瞭望前路动静。
一行凡灵顺着溪岸小路向西行进,越靠近山坳,周遭人气越是稀薄。荒草漫过膝盖,断壁残垣藏在灌木深处,一座老旧青砖宅院孤零零立在山脚,木门腐朽脱落,院墙塌了大半,唯有正屋厢房的窗棂还算完整。
宅院上空盘旋着一层淡淡的愁雾,安静得听不到一声鸟鸣,空气里沉甸甸地裹着漫长孤寂。
“他叫陈翁,大半辈子都守着这间宅院。”栖浔放轻脚步,缓缓开口,“五十年前儿女迁居外地,相约秋日返乡团聚,陈翁守在家中备好酒菜,苦等数十年,最终在孤灯之下寿终正寝。死后魂魄不肯离开,依旧日复一日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等候迟迟未归的亲人。”
林简白走到残破木门跟前,伸手轻轻一推,木门发出吱呀刺耳的长响,尘土簌簌落下。厅堂桌椅蒙着厚厚灰尘,碗筷整齐摆放在木桌上,仿佛主人下一刻就会回来入座。
厢房之内,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悬浮半空,昏黄微光勉强照亮房间。一位白发佝偻的老者虚影端坐木椅上,目光死死盯着院门外的小路,日复一日,从未移开视线。
察觉到生人闯入,陈翁魂魄骤然绷紧,周身雾气微微发黑,压抑的怨气扑面而来。
栗栗立刻冲到前面,鼓起腮帮子大口吞掉翻涌上来的负面情绪,小身子晃了晃,勉强稳住身形。
“老人家,我们并无恶意。”林简白放缓语速,慢慢向前踏出两步,“只是看见您常年枯坐等候,心中郁结难消,特地过来陪您聊一聊旧事。”
陈翁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戒备稍稍减轻,只是依旧固执地望着院门:“他们说好秋天就回来,我要守在这里,等我的孩子们回家。”
雾绡见状,指尖轻轻捻动,织出一片朦胧雾幕。
数十年前的秋日画面缓缓浮现:庭院里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摆满酒菜,陈翁搬着木凳坐在门槛上,从清晨等到深夜。秋叶落满院落,宾客散尽,始终没有等到儿女归来。一年又一年,饭菜一次次放凉,等候一年比一年漫长,直到灯火熄灭,老人在无尽等待中闭上双眼。
虚影缓缓消散,陈翁肩头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在空宅里回荡。
“不是他们不守约定,后来山洪断路,书信无法送入深山,他们数次折返都被山洪阻隔。”林简白轻声道出实情,“等到通路再次打开,匆匆赶回来时,只见到一座空宅,再也寻不到守灯等候的老者。”
陈翁怔怔僵在原地,半透明的双手不停颤抖:“他们……不是故意失约?”
“从来没有。”栖浔开口,樟木灵气缓缓铺开,安抚躁动不安的灵体,“多年以来,你的后人年年进山祭拜,只是阴阳两隔,你被困在执念里,看不见门外的香火。”
淋抬手落下丝丝细雨,冲刷满屋积尘,也洗去灵体身上缠绕的阴郁黑雾。纸鸢灵落在窗沿,轻声补充:“我常年游荡西山,每到清明,都会看见陈家后人带着祭品来到山外,遥遥向着老宅躬身祭拜。”
真相摊开,长久紧绷的执念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陈翁望着满桌蒙尘的碗筷,眼底满是茫然。一辈子都在等待归人,到头来才明白,不是离别之人背弃诺言,而是山水阻隔,两相错过。
“我守了这么多年,原来他们一直都记挂着我。”老者喃喃自语,眼泪一滴滴落下,在地面晕开浅浅水渍。
林简白铺开随身携带的宣纸,将狼毫蘸满墨汁:“不如写下一封家书,把你这些年等候的心情尽数写下。我们把信纸留在厢房灯旁,往后年年清明,他们进山祭拜,冥冥之中便能感知你的心意。”
陈翁缓缓点头,半透明的指尖跟着笔墨游走。
字里行间,没有埋怨,只有独坐空宅的冷清,对儿女的惦念,以及迟来的释然。
林简白执笔认真誊写,栖浔引风稳住纸张,不让穿堂风打乱字迹;雾绡织出柔光护住灵体,防止悲绪再次凝成煞气;栗栗守在一旁,将零散的哀愁一点点吞尽。
待到家书落笔完成,陈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笼罩周身的黑雾彻底散尽,灵体重新化作干净柔和的白光。
他小心翼翼折好信纸,轻轻放在油灯之下,又依依不舍环顾整座宅院一砖一瓦。
“住了一辈子,终究是要离开了。”
放下半生等候,陈翁朝着二人深深躬身道谢,随后化作一缕白光,顺着山风飘向远方,奔赴轮回,不再困守荒宅残灯。
空宅之内,油灯微光渐渐熄灭,满屋压抑孤寂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地落叶与安静的旧物。
走出残破宅院,日光穿透枝叶落在肩头,一行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又一桩心事了结。”林简白收起毛笔,转头看向身侧的栖浔,眼底漾起浅浅笑意。
少年望着他,碧色眼眸盛满暖阳,自然而然伸出手,牢牢握住林简白的掌心。微凉温润的草木气息顺着指尖蔓延,安稳又踏实。
“每解开一段执念,山间怨气就少一分,山底的凶煞也会越发安稳。”栖浔轻声道,“只要我们不停走下去,青雾镇终会彻底安宁。”
一行人沿着山路折返,栗栗一路蹦蹦跳跳,吞尽路边残留的零星愁绪;雾绡边走边织出漫天温柔云影;淋随手洒下细雨,洗净山路尘土;纸鸢灵在高空盘旋引路,一路气氛轻松悠然。
回到藏云斋时,苏小满早已提着食盒等候在阶前。竹篮里摆着热腾腾的青菜团子与冰糖银耳羹,香气漫满庭院。
“听说你们去西郊老宅了,特意多做了点心。”苏小满熟练分出吃食,把软糯团子留给一众灵物。
厅堂木案摆满饭菜,阳光透过木格窗洒进来。
林简白端起两碗银耳羹,将其中一碗递到栖浔手中。少年捧着瓷碗小口品尝,清甜暖意漫开灵体,他抬眼看向身边人,目光缱绻温柔。
午后清闲无事,林简白把今日陈翁的故事整理成册,添进记录往事的书卷之中。栖浔坐在一旁相伴,清风缓缓翻动书页,偶尔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樟叶。
栗栗蜷在书架缝隙抱着芝麻酥熟睡,雾绡靠在窗沿编织美梦,淋在庭院引雨浇灌花草,纸鸢灵静静品读书斋里的旧话本。
岁月安静缓慢,书斋烟火绵长。
林简白停下执笔的手,侧身靠向栖浔,脑袋轻轻抵在少年肩头。
“一桩一桩化解遗憾,一年一年相守书屋,这样的日子,真好。”
栖浔微微侧头,发丝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周身白雾温柔地将两人包裹。
“往后千年岁月,日日皆是这般光景。”
风吹古樟,叶落满庭,流云停驻山头,长风绕着书斋久久不散。凡人与树灵并肩静坐,把一桩桩人间离别,化作书页里平和安稳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