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千年樟灵》怜残

13、雨夜寻魂 白日天色尚

　　白日天色尚且晴朗，入夜之后，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木瓦屋顶。山间大雨倾盆，整片青雾镇笼罩在茫茫雨幕之中，溪水暴涨，哗哗水声彻夜不绝。

　　林简白刚将厅堂油灯挑亮，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夹杂着妇人慌乱的哭泣。

　　栖浔眉头微蹙，抬手散开一缕清风稳住门窗，隔绝外面翻涌的潮湿阴气。淋一听见雨声，周身立刻凝出薄薄水雾，本能地与周遭雨气相呼应。

　　“我去开门。”林简白撑伞推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对神色焦灼的夫妇，浑身被大雨淋透，脸色惨白。妇人双眼红肿，紧紧攥住林简白的衣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话。

　　“林先生，求求你帮帮我们。”男人声音颤抖，“我的孩子傍晚在溪边玩耍，一不留神就没了踪影。我们沿着河岸找了整整两个时辰，只找到一只小布鞋，孩子的魂魄像是被雨夜湿气裹走，□□昏睡不醒，只剩下一缕游魂在外飘荡。”

　　林简白心头一紧。暴雨天气阴气浮动，孩童魂魄根基薄弱，一旦被乱流阴气裹挟，很容易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到肉身归处。

　　“别慌，先进屋避雨。”他把夫妇二人让进厅堂，转头看向栖浔，“雨气太重，孩童魂魄极易迷失方向，我们必须立刻进山寻人。”

　　栖浔微微颔首，浅青发丝被穿堂晚风轻轻吹动：“雨夜山涧雾气杂乱，寻常人看不见游魂。有我樟木灵气引路，再加上淋控水寻踪，找到魂体不难。”

　　众人迅速整装。栗栗抖擞精神，预备吞掉沿途乱飘的负面情绪，防止游魂被悲绪困住；雾绡织出大片引路雾光，穿透雨幕照亮前路；纸鸢灵化作白纸鸢，冲破雨云，在空中俯瞰整片溪谷。

　　安顿好焦急等待的夫妇，林简白将纸笔收入布包，脖颈间青纹玉牌微微发烫，自动护住周身不受雨间阴寒侵扰。

　　“走吧。”

　　一行人踏入漫天大雨。雨水连绵不断，视线被白茫茫雨帘遮挡，脚下土路泥泞湿滑。栖浔始终将林简白护在内侧，源源不断散出醇厚樟木白雾，挡开四下游荡的散乱阴灵。

　　淋飘在队伍前方，指尖牵引漫天雨丝，顺着孩童残留的微弱生气一路追踪。雨水在他掌心流转，化作一条条细密水线，直指上游一处浅滩。

　　“魂魄被水流引向了上游乱石滩。”淋小声开口，眼眶微微泛红，“那里怨气混杂，游魂被困住，不敢往前，也找不到回头的路。”

　　一行人踩着泥泞快步向上游奔走。雨势越来越凶，溪水漫上岸边，乱石滩被暴涨河水半淹，冷风裹着湿冷阴气来回盘旋。

　　在一块巨大青石的缝隙里，众人看见了那缕小小的孩童魂魄。

　　小男孩缩在石缝深处，浑身瑟瑟发抖，小脸哭得通红，被四周翻涌的阴气吓得一动不敢动。周围游荡着几缕落水孤魂，不断用阴冷气息惊扰他，孩童魂魄越来越虚弱，身形一点点变得透明。

　　栗栗立刻冲上前，大口吞噬四散开来的阴冷怨念，把纠缠孩童魂魄的阴雾尽数清空。

　　“别怕，我们来接你回家。”林简白放轻声音，缓缓蹲下身，尽量放柔和神色。

　　可孩童深陷惊恐，只顾着蜷缩啼哭，根本辨不清来人善恶，执意躲在石缝里不肯踏出半步。

　　雾绡连忙纺出一片温暖雾纱，织出家中灯火、父母笑脸的幻影。柔和光影落在石缝中，哭声才稍稍弱了几分。

　　栖浔缓步上前，指尖垂下一缕草木柔光，像一只轻柔的手，稳稳托住摇摇欲坠的小魂魄。樟木气息安稳平和，瞬间抚平了孩童所有惶恐。

　　“跟着光走，就能回到家里，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少年的声音混着雨声，温和又安定人心。

　　小男孩怯生生抬起头，望着眼前柔和的绿光，终于慢慢伸出小手，抓住了那一缕樟木微光。

　　淋顺势引开周围乱流雨水，清理干净石滩所有阴秽气息，为游魂扫清归途。

　　林简白伸出手掌，让孩童魂魄轻轻落在自己掌心。小小的魂魄轻飘飘的，还在小声抽噎。

　　“我们送你回到爹娘身边。”

　　返程的雨路依旧难行，栖浔一路以灵气护住孩童魂魄，不让暴雨阴气再次将其冲散。纸鸢灵在上空开路，避开山涧塌方落石，一行人稳稳踏过泥泞山路。

　　回到藏云斋时，雨势稍稍减弱。厅堂油灯长明，等候已久的夫妇一看见飘进门的孩子魂魄，激动得泪流满面，却又不敢上前惊扰。

　　“魂魄离体太久，肉身陷入沉睡，必须尽快归窍。”栖浔示意妇人将昏睡的孩子抱到木榻上，随后指尖引动樟木灵气，将孩童魂魄缓缓推向孩童眉心。

　　微光一闪，游魂安然钻回躯体。

　　片刻之后，昏睡的孩子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扑进父母怀里放声大哭。一场惊魂风波就此安稳落幕。

　　夫妇二人千恩万谢，第二天一早就送来一篮新鲜山菌与米面，再三道谢之后才安心离去。

　　雨停之后，山间空气清润洁净。后院古樟被雨水冲刷一新，枝叶青翠欲滴，满地落雨顺着树干缓缓滴落。

　　林简白收拾好昨夜留下的笔墨，走到庭院之中，看见栖浔正抬手收拢飘散在山间的零星阴气。少年一身单薄衣袂，周身薄雾随晨风轻轻流转。

　　“昨夜辛苦你了。”林简白走上前，自然地握住他微凉的手腕。

　　栖浔侧过头，碧色眼眸映着雨后晴空，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护住凡人魂魄，本就是藏云斋该做的事。况且，我不是独自奔走。”

　　一旁的淋正引着残留雨珠浇灌花圃，昨夜耗费不少灵力，此刻情绪平稳，再也没有轻易落泪。雾绡坐在窗沿，编织雨后流云的美景；栗栗抱着糕点在石板上晒太阳；纸鸢灵落在枝头，安静梳理纸衣。

　　石伯趁着天晴飘来书斋闲谈，说起昨夜山涧阴气浮动，不由得叹了口气：“凶煞虽被暂时镇压，可每逢暴雨、大雾，山底浊气依旧会顺着水流漫出来，惊扰弱小魂魄。想要长久太平，还得继续化解山野里所有遗留执念。”

　　林简白深以为然，翻开手边的记事簿，把昨夜寻回童魂的经历一字一句记录在册。

　　“往后遇到天气剧变，我们便提前巡查溪岸山谷，护住镇上孩童与弱小灵体。”

　　午后阳光穿透云层，把庭院晒得暖意融融。林简白搬来木凳坐在樟树下，栖浔静静挨着他坐下，清风自动翻动书页，安静无言。

　　林简白写着字，不知不觉肩头微微倾斜，靠在了栖浔的肩头。

　　少年浑身微僵，随即放松下来，悄悄抬起手臂，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樟木的清冽气息将人稳稳包裹，安稳得让人心里发暖。

　　“简白。”栖浔低声唤他的名字。

　　“嗯？”

　　“就算千年岁月漫长，只要每一日都像此刻这般安稳，我便别无所求。”

　　林简白放下毛笔，转过身，直视着少年澄澈的碧色眼眸，抬手轻轻抚过他泛着浅青光晕的发丝。

　　“我答应你，余生数十年，日日守在藏云斋，陪你抚平山间所有遗憾，直到山底凶煞永久沉睡，直到青雾镇再无阴雾流离。”

　　风吹樟叶，簌簌作响。

　　庭院岁月悠长，书斋灯火长明。凡人与树灵并肩相守，将一场场雨夜惊魂，化作书卷里一笔笔安稳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