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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水与火 这哥俩在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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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夏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尽管泪珠摇曳,下颌却倔强地扬着,整个人像一只淋了雨的白鸟,羽毛贴着身,可脊背不肯弯。
沈知夏深吸了一口气。
“程晚同学,我是诸葛骏奕的嫂子。”
她说得平静。
程晚的表情却快速变化了。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随后整张脸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唇的弧度凝住了,视线定在沈知夏脸上,眨也不眨。
嫂子。
那个在病房里趴在他床边的女人。那个视频里翩然起舞的年轻身影。那个被诸葛骏奕抚摸额头的人——是他嫂子?
程晚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说不上是困惑、戒备还是警惕。
沈知夏看出了那种眼神,她终于确定程晚那天在病房外看到了那一幕,急忙解释。
“你别误会。”沈知夏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微微摊开,“那天在病房……骏奕刚从昏迷里醒过来,脑子还迷糊。他昏迷了半年——醒来以后忘了好多东西,糊里糊涂,其实那天他刚醒来,把我当成了你。”她说的有些急,语言有些乱,激动的时候眼神习惯性地往上瞟。
程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知夏停顿了一拍,目光落回到程晚脸上,认真地说——
“那天,听说他又晕倒了,我担心得要命。到了病房以后,他嘴里不停叫唤。一会是《白鸟》,一会是程晚。”
程晚的眼眶里有新的泪意翻涌上来,脑子里想的却是为什么那天先到的不是我。
程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轻声喊了一声'程晚',然后就——”沈知夏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的苦笑,“然后就摸了我的额头。”
“发现是我,他慌了神。后来,我问他程晚是谁,他又答不上来。”沈知夏叹了口气,“我这学期才来学校干行政,也是今早才知道程晚是你。不然……”
程晚的泪掉下来了。毫无防备地滑落,顺着脸颊,滴在白色的裙摆上。
“……他真的喊了我的名字?”
“嗯。”沈知夏点头。
这当然是她编造的。
《白鸟》是两分钟前程晚亲口告诉她的。“程晚”这个名字,她是在汇报演出的六人名单上看到的。
但沈知夏觉得善意的谎言是目前最正确的选择。
因为她觉得,自己听懂了那段长笛。
在校医院的假山旁,那段长笛和小提琴缠绵对话的旋律——干净、克制,却在每一个渐弱的尾音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是少年才有的情感。青涩的、笨拙的、不敢伸出手却又忍不住往前靠的倾慕。
曲子是他写给她的。
他一定喜欢她。
沈知夏太了解诸葛骏奕了。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敢开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主动去表白呢?
想到这,一段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
十几年前的冬天。大剧院里的毕业演出,诸葛骏驰最后一个谢幕,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白衬衫被汗浸透贴在背上。
他没有鞠躬。
他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攥着麦克风,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越过前三排、越过中间区、越过后排——直直地落在最后一排角落那个穿着旧棉袄的女孩身上。
沈知夏当时正准备起身离开。散场了,她得赶末班车回学校。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
“最后一排那个穿米色棉服的。”
整个剧院都安静了。
一千多个脑袋同时转过去。
沈知夏愣在座位上,手还搭在扶手上,半站半坐。
“你上次说好看的舞蹈自己会说话,不需要别的表达。”诸葛骏驰的声音很大,带着演出后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今天这支舞我跳了八分钟,你觉得够不够?”
“够不够什么?”人群里一阵哄笑。
诸葛骏驰笑了,聚光灯下的笑容灿烂得不像话,眼角的汗都在发光。
“够不够让你嫁给我?”
满场哗然。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嫁嫁嫁”。沈知夏的脸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椅缝里。
从那时起,她的心彻底属于他了。
诸葛骏驰就是这样的人,永远热烈、永远外放、永远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他的爱是当着一千个人的面大声说出来的,是聚光灯下毫不犹豫的,是让你无处可藏也无法拒绝的。
——而骏奕却恰恰相反。
《白鸟》是骏奕在废弃的庭院里想象出的原来模样。他把所有的心意藏在音符里,如水般含蓄地等着对方慢慢发现。
这哥俩在感情上简直是截然相反。
既然骏奕开不了口,那就由她这个当嫂子来开口吧。
“程晚。”她走到女孩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来递过去。“你知道为什么他别的事都记得,唯独记不起你来吗?”
程晚接过纸巾,压在了鼻梁上。
“因为放得太深了。”沈知夏的声音很轻。“越是刻骨铭心的东西,越是沉在记忆最底层,要唤醒反而要比记忆里浮在表面上的琐事要难。”
沈知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吃惊,没想到快四十的自己,脸都开始蜡黄了还能说出这样的情话。
程晚攥着纸巾,抬头看她。
起风了。老槐树的枝丫摇晃着,斑驳的光影洒在程晚的脸上,暖黄和瓷白的颜色,融洽无间。
……
下午两点。排练厅重新坐满了人。
赵教授把六个人叫回来重新走了一遍全曲。这一次——不同了。
钢琴的声音变了质地。
不再是铁,不再是棱角分明的力度堆砌。程晚的指尖落在琴键上,像春天的雨落在青石板上——有重量,却是缠绵。低音区的和声铺得绵密温厚,高音区的旋律走得灵巧通透。
古筝声起来的时候,钢琴自动退了一层,把空间让出来给五声音阶的旋律线。温檀玉的目光亮了——上午那种被压迫的感觉全然消失了。她的古筝声在钢琴铺出的温床上流淌,从容而笃定。
琵琶的切分节奏卡得精确无比,贺子衿的轮指在小提琴乐句的缝隙里穿梭,像穿针引线。
箫声来了。陆晨风的气息如常,沉稳绵长。
长笛迎了上去。
笛声在箫的旁边行走,一明一暗,一清一浊,如同月光照在古松旁边的溪流上——各有各的归处,各有各的美。
六件乐器像六条终于找到入海口的河流,浩浩汤汤,奔涌而去。
曲终。
排练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掌声。
一位头发花白的女教授站在那里,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她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包的侧面印着“首都音乐学院钢琴系”的小字。
她是程晚的导师——魏教授。上午听说了排练出状况的事,不放心,特意下午赶来旁听。
“程晚。”魏教授走到钢琴旁边,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打量着自己的学生。程晚的眼眶还有点红肿,但目光明亮,坐在琴凳上脊背笔直。
“中段那一段配合——”魏教授停了一下,斟酌着用词,“你的力度控制非常好。尤其是和古筝、箫对话的那几个小节……那种让出来的空间感,不是技术能解决的。那是审美的东西。”
她推了推眼镜,带着几分惊喜:“西洋乐器弹出了东方的柔情——这个是很难得的,钢琴最怕的就是只有力度没有气韵。你今天做到了。”
明明因为看见爱徒没事,松了口气,说出的话却依旧有些刻薄。
“谢谢魏老师。”
程晚的目光越过魏教授的肩膀,落在斜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身上,那人正在擦拭长笛的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