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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枝惊鹊 白鸟般的她 ...

  •   走廊里,苏令仪的高跟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又急又脆。

      前面十几步远,程晚停了。

      她没转身,声音压得很低:“别跟了。”

      苏令仪的脚步顿住。

      “程晚——”

      “我说别跟了。”

      这次音量上来了,尾音在发颤。程晚侧了半张脸,眼尾是红的,鼻翼翕动着,可嘴唇抿得死紧,一丝声音都不肯多漏。

      苏令仪站在原地,看着她白色裙摆消失在拐角。

      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了?”林淮舟跑过来,诸葛骏奕跟在他后面。

      苏令仪转过身,目光扫过诸葛骏奕的脸,停了两秒。

      “你问他。”她抬了抬下巴,眼神鄙夷:“肯定跟他有关。”

      诸葛骏驰没接话。

      林淮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排练厅里,赵教授和两位老师低声交谈着。温檀玉收了古筝架子,和贺子衿对视一眼,都是一脸茫然。陆晨风倒是神色如常,把箫装进了绒布套子里。

      “程晚那孩子今天状态不对。”赵教授摘了眼镜擦着,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困惑,“她的力度控制一向是最好的,今天这个……”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排练厅后排,沈知夏看着程晚跑出去的背影——白裙,马尾,肩膀绷得笔直。

      和那天假山后面跑走的背影一模一样。

      上次是拉完小提琴跑的。这次是砸完钢琴跑的。

      两次都和诸葛骏奕有关,两次也和自己有关。

      她站起来,跟到门口,目光落在走廊里站着的诸葛骏奕身上。他的表情很复杂,眉头拧着,像在盘算什么。

      沈知夏跑了过去,径直来到诸葛骏奕身后,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把他拉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旁。

      “那个女孩,程晚。”沈知夏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都不太记得她。”诸葛骏驰事不关己地说道,他怕说多了,会牵扯出自己的“真假”问题。

      沈知夏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接着问道:“她会去哪?”

      诸葛骏驰看着沈知夏本想敷衍,却见她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坚定的东西,又认真琢磨起来。

      诸葛骏奕的瞳孔在收缩,诸葛骏驰的脑子在飞转。

      程晚知道他是“假的”。虽然这几天他都避免和程晚接触,可排练的间隙,她总会有意无意地向他提起他们之间的往事。

      她要干什么?是在试探我?要揭穿我?

      诸葛骏驰不知道这是不是程晚在套他的话,让他露出破绽,以此坐实他是“冒牌货”的真相。所以回答尽量含糊,并极力避免两人的独处。

      现在,知夏问自己她去了哪。难道她向知夏告发了?知夏现在干行政,有这个可能。但知夏应该不会对我隐瞒啊!她到底会去哪呢?

      医院后的假山?他想到这个地方,又觉得不是 。

      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微信聊天记录,三月十七日,18:47。

      东门旁的庭院。

      那是他们那天约好见面的地方。

      诸葛骏驰心里一沉——也是骏奕出事的地方。

      “可能在东门旁边的那个旧庭院。”他说。

      沈知夏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你先别来。”见诸葛骏驰也要跟上,沈知夏急忙说道:“你现在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的步子很快,运动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拐过走廊尽头,身影消失了。

      诸葛骏驰靠在消防通道的铁门上,后脑磕着冰凉的金属。

      到底有多糟?

      他想的不是程晚的情绪——而是那个女孩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

      离开主建筑区,穿过一条窄路,再绕过一片小池塘,便是那处旧庭院。

      沈知夏走得快,额角沁出了薄汗。

      这地方偏僻。白天也没什么人来。据说它原先是比学校还早的一处园林旧址,清代的,民国时期进行了改造,后来划归了学校用地。有段时间传言要修缮重建,地上还散着些红砖,可不知为何又停了工。如今围墙半塌,藤蔓从缺口处爬进来,把整座庭院裹成了一团沉默的绿色。

      沈知夏穿过那道没有门板的洞门,脚下踩到了碎砖,发出“咔”的一声。

      她看见了程晚。

      那女孩站在庭院正中央,侧对着她。

      白色的连衣裙在午后的光线里发着柔和的光,裙摆垂到小腿中段,随风微微摇摆。马尾散了一半,发尾搭在肩上,发色微黄,在阳光底下像浅金色的流苏。她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布料撑出两道弧线,单薄、清瘦,像随时会被一阵风吹走。

      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睫毛长而密,微微垂着,嘴唇的弧度天生带一点倔强的上翘。

      单看侧脸,便让人心生爱怜。

      但她最特别的是秀气里透着的干净灵动,就像山间溪水洗过的白瓷。

      她在看庭院里的老槐树。树冠很大,枝丫伸向四面八方,有几根已经枯了,残存的几片黄叶还勉强地依附在上面。

      “他说这棵树春天的时候有白鸟来筑巢。”

      程晚开口了。像是说给沈知夏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他说他能想象出这个院子原来的样子。有石桌,有棋盘,有人在亭子下面弹琴。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白鸟从檐角飞出去,影子落在地上,一闪就没了。”

      她的手指在裙侧攥紧又松开。

      “所以他写了那首《白鸟》。”

      沈知夏站在洞门下,安静的听着。

      她忽然明白了那首曲子里为什么有那种干净到透明的东西——因为写曲子的人,看见的不是荒芜,是荒芜底下藏着的旧日光景。

      那是骏奕的眼睛才能看到的东西。

      程晚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程晚的眼眶是红的,却已没了眼泪。她的下巴微微抬着,嘴唇紧闭,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她转过身看着沈知夏。

      不需要任何确认——那张脸,投影上放大过一次,病房里见过一次,已经刻在了她脑子里。

      “你来这,还要做什么呢?”

      每个字都带着刃,但程晚的声音太轻,反而像是战败的巾帼解下腰刀递了过去。

      沈知夏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碎砖又响了一声。

      “那天在病房——”

      “我看见了。”程晚打断她。

      沈知夏停住。

      秋风从半塌的围墙缺口灌进来,吹动了两个人的头发。程晚的目光从沈知夏的脸上落到了她的鬓角——青丝飞扬,太过温婉的面庞让程晚恨不起来。

      程晚的表情没有愤怒,只有哀怨和不甘。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白鸟,笼门明明开着,可外面站了一个人。

      沈知夏张了张嘴,却没发声。

      头顶,飞鸟离枝,树枝颤动,一片枯黄的槐树叶子悄然落下,掠过庭院上方,影子在两个人之间摇摆,最终“咔”的一声落到地面。

      程晚的视线追着那只鸟,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首曲子,”她的声音碎了,“……他写的其实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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