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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花辞 优美的舞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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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诸葛骏驰躺在床上,黑暗里睁着眼。
上铺林淮舟的呼吸已经沉了下去。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
他想起《落花辞》。
想起二十年前最初那段旋律响起时,沈知夏的美丽身姿。现在,她虽然早不跳了,但音乐一放,她的身体偶尔还是会动。手腕翻转,指尖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脚步轻轻碾地,腰身一拧——
那些动作里有呼吸。有张力。有独属于她的韵味。
箫声太沉了,更多的是烘托花谢萎地无人识的伤感。
只有笛声,才能表现出那种落红不是无情物的憧憬。而那正是沈知夏的舞姿充分表达出来的东西,是别人无法替代和比拟的东西。
如果骏奕的眼睛能看到知夏跳舞的样子,他就会明白——国风从来不是需要你小心翼翼去“配合”的东西。它本身就带着力量,你只管和它对话,不必退让。
他虽然这么想,可骏奕看不见……
第二天的排练厅。
赵教授带了两位系里的老师来旁听指导。六把椅子摆成弧形,谱架支好,调音声此起彼伏。沈知夏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场地设备清单,她是学校为此次演出安排的行政保障员。
指挥老师落棒。
钢琴引子铺开,小提琴跟进,长笛声准时出来。前半段顺畅,六件乐器的声部各归其位,像六条河流并行入海。
然后箫声起了。
陆晨风的气息沉稳绵长,竹管的共鸣在排练厅里荡开。长笛的音量又退了下去。
不是突然消失,是一点一点地往后缩,像一个人在人群里不自觉地弓起背来。
指挥没停。曲子走完了全程。
赵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没有先开口,而是看了看旁边两位老师。一位摇头,另一位欲言又止。
“再来一遍。”赵教授说。
第二遍。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结果。长笛声一到国风声部浓重的段落,就自动让出了空间。
苏令仪把琴弓搁在膝盖上,侧头看了程晚一眼。嘴唇动了动,那个表情明摆着在说——“又来了。”
程晚没接她的眼神。
赵教授站起来,走到诸葛骏奕面前。他没有批评,反而弯下腰,和他平视。
“骏奕,你是不是怕长笛的声音盖过了箫,破坏了国风在这里表现的韵味?”
诸葛骏驰抬头看他。
赵教授的语气很平:“其实不是的。这一段古风声部的灵感,来自一首早年的国风舞曲,叫做——”
“《落花辞》。”沈知夏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声音从后排传来,所有人回头。
赵教授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满意地点头,没想到一个办事员能知道这个。
“你有这支舞的视频吗?”赵教授问,“有的话,不妨放给同学们看看,让这些孩子感受一下,《落花辞》真正要表达的东西。”
沈知夏愣了一秒。她下意识想拒绝——那是十几年前的录像了,画质模糊,那时的自己妆也没怎么化,衣服过时了。
犹豫间,她的目光落在了诸葛骏奕身上。他坐在椅子上,长笛横在膝盖上,正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在期待什么。
她打开自己微信的收藏夹,视频还在。
排练厅有投影设备,连接上手机,画面铺满了整面白墙。
画质确实不好,灯光偏暗,十几年前的学校设备只有这个水平。但当音乐起,当画面里那个年轻美人踏出第一步的时候,排练厅安静了。
出水芙蓉,素面朝天,老旧的衣袂在如水的身姿上仿佛也有了活力。手臂抬起落下之间,袖口的风都有形状。旋转时腰背挺直,脚尖像踩在瓷釉上,轻却稳。最后一个落地的动作,单膝跪下,双手向两侧展开,指尖颤着,像一朵花在最盛的时刻选择了坠落。
不是凋零,是归宿,仿似命运的抉择。
温檀玉的手无意识地按上了古筝弦。贺子衿抱着琵琶往前探了探身子。陆晨风把箫拿起来又放下了。
视频结束。排练厅里没有人说话。
贺子衿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心悦诚服般的恍然:“琵琶切进来的位置,对应的就是视频里那个转身。我说那几个切分音怎么会这么写,原来是配舞步的。”
温檀玉接话:“那段旋律配的是古筝托底……这个气质,只有古筝垫得住。”
陆晨风没说话,但把箫重新放到了唇边,轻轻试了个音。
赵教授转向诸葛骏奕:“看见了?笛声——它是花落时的风。风不需要比花轻,也不需要比土重。它有它自己的去处,和花一样。”
诸葛骏驰低头看着长笛。指腹摩挲着键面,感觉到指尖下面有一股热意在游走。
不是他的。是这具身体的。
指挥老师重新举棒。
长笛从第一个音开始就不一样了。音色还是干净的、清冽而自在。箫声涌过来,它不让;箫声退下去,它不追却像是送行。它在自己的线条上走着,从容,舒展,像穿堂而过的晚风,不因为有人开窗就变了方向。
赵教授微微颔首。旁边的两位老师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然后,钢琴出事了。
程晚的手指砸下去的力度陡然变大。不是渐强——是突然拔高了一个力度层级。左手低音区的和弦一个比一个重,每一下都带着铁的质地,把原本铺在底层的钢琴声推到了所有乐器的上方。
古筝首先受到了冲击。温檀玉的指甲在弦上滑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程晚一眼,然后咬着牙把力度加上来。古筝的扫弦声变得凌厉起来,像碎玉撞击。
苏令仪皱起了眉,听见钢琴的宣泄被反击,她的琴弓压了下去,小提琴的声音变得尖而紧,和钢琴形成了一道声墙。
琵琶不甘被压,贺子衿的轮指骤然加密。
两边一升,中间就空了。长笛和箫成了夹缝里的空气。
整首曲子的结构在三十秒内完全走形。西洋乐器在这头越拉越高,国乐声部在那头穷追不舍。
“山海吟”变成了“大海啸”!
林淮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铅笔,指节发白。他本来想在乐器的演奏中找点修改的灵感,可此刻他的谱子正在被肢解,而分裂的起点出自他最为欣赏的钢琴手。
指挥停了棒。
排练厅突然安静下来。
程晚猛地站起来,冲向排练厅的大门,打开门冲了出去。
门被弹开,又合上,没关严,秋天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苏令仪追了出去。
苏令仪记得。程晚从假山回来那天,她坐在床上把眼泪擦干的时候就说好了——不哭,不闹,把诸葛骏奕找回来就是了。
可苏令仪刚才分明看见程晚眼角的泪光……
程晚怎能不哭,刚才投影亮起来的那一刻,她认出了那张脸。
视频里跳舞的这个女人,和病房里趴在诸葛骏奕床边睡着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诸葛骏奕那时的眼神,诸葛骏奕此时的变化,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那天,程晚在病房门口等了很久。她本来想等到这个女人离开,找一个只有她和骏奕的机会进去。所以她看得很清楚——那个侧脸,那个额头,那只在发鬓间轻拂的手。
原来,她不是被忘了,她是输了,输给了这个柔美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