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节拍》吴晴雨

6、山海吟 他的长笛在

　　九月的最后一天，学校接到国家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司的通知。

　　首都音乐学院的汇报演出，需要增加一个特别节目——国乐与西洋乐融合的合奏，六人编制，作为学院“国际视野·中国表达”主题的压轴展示。

　　各系教授们一上午都在唇枪舌剑，最终确定了六件乐器和它们的演奏者。

　　钢琴：程晚。小提琴：苏令仪。长笛：诸葛骏奕。古筝：温檀玉。琵琶：贺子衿。箫：陆风。为了突显朝气，演奏者全部选择了本科生。当天，名单被张贴到了学校音乐厅公示板最显眼的地方。

　　诸葛骏驰看到名单的时候，程晚正站在公告栏前两米处，偏头和身旁的女生说话。那女生比她高半头，马尾扎得很紧，下巴抬着，眼尾往这边扫了一眼。

　　苏令仪。小提琴专业，程晚的室友。

　　诸葛俊逸和她对上视线的瞬间，苏令仪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胳膊，又滑到手腕，嘴角动了一下，收回去了。

　　那个表情诸葛骏驰认得。当年刚上大学，那些老资历看新人的眼神——打量、评估、然后否定。只是他很多年没被人这么看过了。

　　程晚没看他。低头翻手机，像在查什么。

　　他转身走了。

　　编曲的任务同步下来。赵教授拍板让作曲系的学生牵头，林淮舟报了名。

　　三天后的晚上，林淮舟坐在琴房地板上，周围摆着乐器，面前摊了一地手稿纸，铅笔头啃得坑坑洼洼。

　　“我写不出来。”

　　诸葛骏奕路过琴房，被他拦住了。林淮舟难得有这种焦躁的时候。

　　“西洋乐的部分没问题，和声框架我搭好了。但国风声部一进来就散——古筝和琵琶的音色太强，箫声一飘，钢琴的低音区全被压了。”他抬头，眼圈发青，“你帮我看看。”

　　“我？”

　　“你大二那首二重奏，旋律线条走的就是五声音阶的变体。你有这个感觉。”

　　诸葛骏奕接过那叠手稿。五线谱密密麻麻，但国乐声部只写了零星几个小节，后面全是空白。

　　“我试试吧。”诸葛骏驰心想，写不出来明早还他便是。

　　他把手稿带回了宿舍。方逸阳到酒吧打架子鼓去了，林淮舟还泡在琴房里改他的和声，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台灯拧开。乐谱摊在桌面上。

　　他握着铅笔，盯着那几行空白的国乐声部，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古筝的音域、琵琶的轮指技法、箫的气口——这些东西他知道个大概，但要写成谱面上精确的音符，他无从下手。

　　握着铅笔的手动了。

　　不是他控制的。

　　笔尖落在第九小节的空白处，是用简谱写的，但节奏型不是常见的古曲样式，而是带了一点切分，一点延迟。

　　他的手没停。笔尖划过纸面，一个音接一个音往外冒，像有人在他耳朵边哼着旋律，他只是负责记下来。

　　脑子里开始响起一段音乐。

　　不是长笛的声音。是古筝，配着竹笛和箫，间或有水袖划破空气的细微声响。

　　《落花辞》。

　　沈知夏在家最爱的那支古典舞。客厅的老音响反反复复播了不知多少遍，那段旋律早已渗进了这个家的墙壁里。邓景惠有次还在电话里跟骏驰抱怨——“你媳妇又在那反反复复的放，骏奕在家练长笛，多少也有影响。”

　　骏驰没当回事，笑着说我给骏奕房间里加的隔音棉，效果好着呢。

　　此刻那段旋律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回放。而骏奕的手把它拆解、变形、重新编织，填进了林淮舟搭好的西洋和声框架里。

　　古筝声部——取了《落花辞》第二段的核心段，降了一个全音，嵌进钢琴的低音铺底中。

　　箫声部——从古筝的尾音里生长出来，旋律往上走，到高音区化为长音，悬着不落。

　　琵琶——负责切分节奏，扫弦的位置卡在小提琴乐句的间隙里。

　　长笛——笔写了停，停了写，却是磕磕绊绊。

　　诸葛骏驰的意识回来了。他低头看桌面，三页谱纸写满了，字迹工整但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流畅感。最后那一行停在长笛声部的尾音上。

　　他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他把稿子交给林淮舟。林淮舟翻了两页，眼睛亮了，又翻了两页，眉头皱了。

　　“中段转调的地方……古筝和钢琴的调性冲了。”

　　“我知道。”

　　“五声和十二平均律的天然矛盾，不好解决。”林淮舟抓着头发坐下来，“但骨架是好的，旋律动机很漂亮。这个主题从哪来的？听着耳熟。”

　　诸葛俊逸没答。

　　方逸阳在第三天也被拉了进来。他看了谱子，二话没说架起鼓，试了二十分钟，然后把背景打击乐的节奏型整个改了——在调性冲突最明显的位置加密鼓点变化，用节奏的推力盖住和声的不协和。

　　“简单粗暴。”林淮舟评价。

　　“管用就行，反正鼓点是背景乐放出来的。我又不上，我不尴尬。”方逸阳转起了鼓棒。

　　交稿那天，赵教授从七八份谱子中，最终选择了林淮舟的《山海吟》，然后亲自润了几处细节。

　　排练在十一的假期就开始了。六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诸葛骏奕扫了一圈——陆晨风坐最右侧，箫搁在膝上，气质沉稳；温檀玉调着古筝弦，指甲片反着光；贺子衿怀里抱着琵琶在试音。

　　程晚坐在钢琴前。目视前方，没有看他。

　　苏令仪拉开椅子坐下来，琴弓往弦上搁的时候，侧头对程晚说了句什么。程晚摇了摇头。

　　指挥老师落棒。

　　开头的钢琴独奏引子过去，小提琴和长笛同时进入。诸葛骏驰放空意识，手指运转如飞，笛声稳定地铺了出去。

　　前两分钟没有问题。

　　然后箫声起来了。

　　陆晨风的箫声涌上来，带着竹管特有的空旷和苍凉，气息绵长，余韵不绝。

　　长笛声弱了。

　　不是气息不足，不是指法失误——而是整个音量自动退了一层，像在给箫让路。

　　诸葛骏驰感觉到了。他试图加大气息，但身体不配合。横膈膜在那个位置就是推不上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阈值卡住了出口。

　　第二遍过排。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问题。长笛一到箫声浓重的段落就发虚，像一盏灯突然被调暗了。

　　指挥皱眉停了。“长笛，音量。这里是你的旋律主线，别缩。”

　　“好。”诸葛骏驰点头。

　　第三遍。还是弱。

　　休息的间隙，苏令仪把松香涂上琴弓，嘴里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林淮舟还说那一段的谱子是他诸葛骏奕写的呢，到他的段落他反倒吹不响，这也太……”

　　她没说完。程晚在旁边按了一个和弦，声音不大，但苏令仪闭嘴了。

　　诸葛骏驰没吭声。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不是出在他身上，是出在这具身体里那个沉睡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