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节拍》吴晴雨

5、那晚他没接电话 没接电话的

　　程晚关上宿舍门的时候，室友不在。

　　她把小提琴靠在墙角，拉上床帘，坐到床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发给诸葛骏奕的那条短信上。没有回复。

　　她等了三十秒。又等了三十秒。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那种。她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压出来的声音又闷又碎。床帘隔开了光，把她和整个世界隔开了。枕头上印了一片深色的水渍，越洇越大。

　　那首《白鸟》，是大二那年夏天，诸葛骏奕写给她的。

　　那时她说自己最近弹钢琴有些腻了，想换换别的乐器调解。试了长笛，可气场合不上。

　　她接触过小提琴，室友拉小提琴也可以教她。可是没有合适的曲谱，她总是拉不出感觉。诸葛骏奕就手写了这首小提琴和长笛的二重奏，被她整理打印了出来。

　　后来她非拉着他合了一遍，长笛和小提琴在那个六平米的琴房里对话了整整四分钟，窗外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成一长条。

　　这首曲子没有录音，没有发表，不在任何公开曲库里。它只存在于他们两个人之间。

　　刚才在假山后面，她拉了开头四个小节，故意改了第二小节的和声走向。

　　长笛跟上来了。

　　不但跟上了，还在第三小节自动修正了和声，回到原谱的路径上。那个双吐和颤音——是诸葛骏奕特有的标志。

　　那就是诸葛骏奕。

　　可他不记得她了。

　　程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到肋骨疼。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路边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礼貌、疏远，连多停留半秒都没有。诸葛骏奕这个人，闷、笨、不会说话，也不会装。

　　如果他还记得她，却想假装不认识，不可能演得那么自然。

　　不是装的，就是真忘了。

　　为什么微信记录里帮人打饭的事他都记得？为什么那首曲子的细节他都记得，却偏偏记不得我？

　　程晚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侧贴上滚烫的脸颊。

　　她想到了那个晚上。

　　诸葛骏奕出事的那天，他们约好了在学校东门旁的庭院碰面。他要把改好的《白鸟》终稿给她。那天下午她还试了几个弓法，想当面和他对一遍新版本。

　　六点半。她的手机响了。是系里的辅导员——市台临时组织了一场大学生艺术家展演，学校出了个节目，林淮舟谱的曲，可钢琴手却不合拍，后天录像，今晚让她来顶替合排。

　　她犹豫了十秒钟。然后她给诸葛骏奕打了电话。没人接。

　　发了微信。没人回。

　　她想，那就先去排练，毕竟是个机会。反正谱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排练结束已经快十点。她又打了一个电话。还是没人接。

　　第二天一早，她听说诸葛骏奕出事了。

　　程晚坐起来，拿手背把脸上的眼泪抹干净。

　　本来她是在生诸葛骏奕的气。

　　但现在她开始生自己的气。

　　什么市台展演，什么必须合排——关她什么事？她又不是原定的人。辅导员点了名，她就去了，本来可以用一句“我今晚没在学校”就对付过去。

　　如果那天她去了东门，他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这个念头盘在脑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哭有什么用。

　　他就是诸葛骏奕，如假包换的诸葛骏奕，失忆的诸葛骏奕，忘了她的诸葛骏奕。

　　她要让他想起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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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葛骏驰回到宿舍。

　　方逸阳正在用筋膜枪锤小腿，声音嗡嗡的。看他进门，筋膜枪一关：“出院了？你可真行，打篮球打晕过去，咱学院头一个。”

　　林淮舟在上铺没动。

　　诸葛骏驰把长笛放在桌上。他特意放得随意些，像是顺手搁的。

　　“这个——”他顿了一下，“我在病房门口捡的。是我的那把。”

　　方逸阳瞥了一眼，没当回事。

　　林淮舟翻了个身，从床沿探出半张脸。

　　“哦，程晚让我拿给她。她就是为了给你放门口？”林淮舟来了兴趣。

　　“程晚？小提琴系的？”

　　方逸阳突然“嗷”了一声，筋膜枪差点掉地上。“你连程晚都忘了？不是说没失忆吗？”

　　林淮舟坐起来了。

　　诸葛骏驰心里“咯噔”一声。方逸阳这反应，看来他和程晚关系非同一般。

　　“没全忘，有些事记不太清。”他磕磕绊绊地说，“程晚……我和她什么关系？”

　　方逸阳张嘴，被林淮舟先说了出来。

　　“同届的。”林淮舟说，“你们大二选修课认识的，她教你弹钢琴，你教她吹长笛。后来经常在四号琴房一块练琴。”

　　方逸阳憋不住了：“一块练琴？你俩大二下学期那个合奏搞了整整一个暑假，她想拉小提琴，写了首曲，什么鸟来着——”

　　“《白鸟》。”林淮舟接过来，“你作的曲。赵教授旁听过一次，说比你交的期末作业要好。”

　　诸葛骏驰的手指碰到了口袋里那张折好的乐谱。

　　“她人怎么样？”

　　方逸阳脱口而出：“好看啊，钢琴系系花。你不记得你大二——”

　　“逸阳。”林淮舟语气不重，但方逸阳居然真的闭嘴了。

　　林淮舟看着诸葛骏驰，说了句让他意外的话：“有点清冷。配你绝对没问题。”

　　寝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逸阳觉得气氛不对，抱着筋膜枪出去了，嘴里说“我去楼道松松”。

　　诸葛骏驰没再问。

　　等到晚上十一点，室友们都睡了，他靠在床头，把骏奕的旧手机翻出来。

　　微信联系人里搜“程晚”。

　　没有。

　　用电话号码搜，微信名是“CW”，头像是一张钢琴黑白键的局部特写。

　　聊天记录不多。大段大段的空白日期之间，零星几条消息。

　　“今天四号琴房我定了，下午三点。”

　　“谱子第17小节你再看看，我觉得小提琴声部可以往上走半个音。”

　　“明天周六，要不要去国家大剧院听音乐会？学生票，三十块。”

　　都是程晚发的。骏奕的回复永远很短——“好”“收到”“几点？”

　　他往上翻。

　　最后一屏停在一条消息上。

　　时间戳：三月十七日，18:47。

　　程晚：“骏奕，排练临时通知我来不了了，我们明天见好不好？抱歉。”

　　18:52。程晚：“你到东门了吗？我打你电话没接。”

　　19:03。程晚：“？？”

　　三月十七日。

　　诸葛骏驰把那份结案协议书找了出来。骏奕的“意外事故”，发生在三月十七日晚间。

　　他盯着屏幕上那三个问号，拇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程晚爽约，骏奕出了事。同一个晚上。

　　巧合？

　　另一边，程晚收到林淮舟发来的信息。

　　“诸葛骏奕向我打听你，问你是小提琴系的么？他可能真失忆了，起码也是部分失忆。”

　　程晚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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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黑暗里只剩下林淮舟上铺传来的均匀呼吸声。

　　口袋里那张《白鸟》的乐谱贴着大腿，纸页的折痕硌着皮肤。诸葛骏驰心里反复琢磨着那条短信——

　　“我知道你的身份是假的……”

　　这个女孩，到底还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