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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陈芝麻 灵翊正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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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翊正站在房门口,听闻她这话,略偏了偏头,目光投向一侧的母亲旧居。
院中诸人早已忙碌完,悄声退了出去,此刻的沁春居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可嘈杂也好,平静也罢,那扇门都不受影响,自顾自地立在那里,冷眼看着人们来了又走。一如此前住在里面的人,对周遭的一切都不闻不问,把心封得严严实实。
哪怕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一样。
“她已离去多年,”他望着那扇门,声音听不出离愁别绪,“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灵玙韵见他接了话,心知有戏,便徐徐劝道“姨母病逝是不得已,非她所愿。况且,即便她已离去,但故人仍在,她与这世间的牵绊便不曾断过。我想,若她泉下有知,也仍会对此处的许多人、许多事留有牵挂。”
灵翊话至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听她继续道:“除了你之外,还有庆伯等人,他们皆是姨母挂念的旧人。”
这说辞倒是出乎他的意料。自多年前离开此处,他在清隐宗里一贯自力更生。许多年过去,他早就忘了被人贴身照顾是什么感觉,自然也渐渐淡忘了那些曾经照顾过他母亲的人。
“哦?说来听听。”灵翊决定暂时放过装病的骗子。
灵玙韵见他又坐回原处,心中虽有欢喜,面上却作出几分由衷的哀色。
她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落了座,声音也沉了下来:“想必你还记得,自姨母故去,庆伯、林姨等人,虽照顾过你一段时间,但很快便被我母亲抽走,调去了别处。”
灵翊看着她,沉默下来。这件事,他还有印象。细想起来,其实早在去清隐宗之前,他就已经因为连清荷的缘故,提早过上了“自力更生”的日子。饭食虽每日有人送来,可穿衣、束发、洗漱这些琐事,却常常找不到人搭把手。他只能自己一点点摸索着来。
灵玙韵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她本想略过这段不提,可一想到灵翊方才说过,他最不喜使诡计的人,便不敢再隐瞒,老老实实道出了实情:“当时那些人,都在我那里,照顾常常生病的我。”
灵翊挑了挑眉。这倒是他没想到的。毕竟那时他年幼,又无人悉心照料,便很少出门。大多时候,他都闷在屋里看书、练字,无聊了,就对着星星和月亮说话,向它们许愿,祈祷自己快些长大。
“庆伯和林姨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待我这个病秧子,比母亲那些陪嫁的下人还用心。而且——”灵玙韵说到这里,声音不觉流露出几分由衷的悲伤,“他们从未因为母亲的苛待,就记恨到我头上。”她与这些人,是有感情的。
“但母亲却一贯待他们很差,这么多年了,不曾有分毫改变。”
这件事,她早就想找个人倾诉了。可家丑不可外扬,府里又全是母亲的人,她想抱怨几句,都找不到一个可信的耳朵。此刻好不容易逮着个能说话的人,灵玙韵的嘴便有些收不住了。
“我搞不懂母亲,为什么能如此冷漠?”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我幼时身子那么差,都是林姨他们日夜不停地照顾我,一点点把我带大、养好的。难道这份恩情,还不足以让她对他们稍微好一点吗?她对旁人的真心,当真就没有半分动容?”
灵翊没有接她这份感慨,只淡淡打断:“那你为何不维护他们?你与我年岁相仿,按理,想插手府中这些琐事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灵玙韵撇撇嘴,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你所见的,不过是这两日,且在父亲面前我才挣得的几分面子。”
她顿了顿,仔细斟酌着措辞:“只有父亲在场时,我说的话才有些用。可也不是时时都能成行。这几日,若非你归家,我也很难这般‘有求必应’。母亲总是把我盯得死死的。”她看了灵翊一眼,“此次让庆伯去请你回来,便是我趁父亲在场时提的。父亲一口便答应了,母亲才没能拦住。”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见到庆伯如今的模样了吧?你难道不纳闷,他怎得老了那么多?”
“确实。”灵翊点了点头。初见庆伯时,他一时没能认出——那张脸与自己记忆中的相差太大。他当时也没多想,毕竟自己这些年变化不小,旁人有些不同,似乎也属正常。
“那是因为待我长大些,身子也硬朗了许多,彻底不再需要人悉心照料后,母亲便将他们几人,全打发去了郊外的庄子上。”
灵翊立时皱起眉,这个安排来得莫名其妙,他不由追问:“去做什么?”
“自然是去做农活。”
灵玙韵看他一眼,有些忍不住想嘲笑他的天真——她也确实没忍住,嘴角已经先脑子一步翘了起来。
她终于逮着个机会,可得好好呛一呛这位捉弄她的兄长:“难不成是去做管事?”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积攒已久的小得意,“我知兄长你想说什么。我初听来也觉得诧异极了,他们都是自小在侯府长大的家生子,几时做过这类粗活?所以我立刻便去求了母亲。”她的笑意淡下去,“结果被她狠狠骂了一顿。那时我便明白了,做农活不过是母亲寻来的由头,她有的是法子折腾他们。即便不在庄子上,也总有别的苦差事等着。”
“为何?”灵翊问。
他对连清荷谈不上了解,可单凭自己的经历,也看得出这位主母行事算不上宽厚。对他这个嫡长子,她心怀戒备、有意疏远父子之情,倒还情有可原。可庆伯诸人,不过是没了原主的、与她无甚瓜葛的仆从,要他们做什么便做什么,她身为新任主母,何苦这般折辱一众忠仆?
“大概是因为些旧事。早在我们出生之前的旧事。”灵玙韵见终于说到了正题,便不再绕弯子,“兄长,你可知这府中如今的管事是谁?”
灵翊看她一眼,未开口。明知故问。
“是平康侯府的人。”
连宁笙,灵翊的母亲,也是灵玙韵口中整日唤着的“姨母”,本是与连清荷同出于平康侯府的堂姐妹。两人的父亲,分别是老侯爷的次子连齐与长子连修。
老侯爷为人踏实本分,承袭爵位后一贯安安分分,行事算不上高调,与发妻感情和睦,一生从未纳妾,不似旁的勋贵那般整日里寻花问柳。夫妻二人育有两子一女,两个儿子分别娶妻生子后,也因着侯府家大业大不曾分家,一大家子始终住在侯府,多年来低头不见抬头见。
“兄长多年未在京中,许多事想来也不曾特意去打听。”
灵玙韵料到今日会说上许多话,方才虽险些遭遇计划夭折,但好在她力挽狂澜,将灵翊稳了下来。眼看马上要进入主题,她先招呼了门外的侍女,将一早备好的茶水与点心送进来,给接下来的长篇大论蓄蓄力。
灵翊见她这架势,显然是有备而来的,那他这书今日也别想看下去了,索性手一拢将书卷收回案头,安心坐下来听她说那些陈腐旧事。
“我的外祖父连修,正是你所厌恶的那类人中的翘首。他极爱利用他人,为自己谋求利益。”虽是自己的亲人,灵玙韵提起他时仍不掩心中嫌恶,“老侯爷不愿钻营的事,他却十分热衷,整日里打听着朝中的任职与调动,揣测、拉拢来日的新贵。兄长或许已知晓姨母与我母亲同嫁与父亲的原因,但… …”
不料,久未出声地灵翊却悠然地饮口茶,摇了摇头道:“不大了解,既然提到了,不妨也说来听听。”
他对长辈之间的事,只能说是略有耳闻,不知全貌。既然如今决定了要趟这浑水,自然也得对过往知根知底。况且恰巧有人备齐了茶点吃食邀他作陪,他只管安静听着,权当今日来茶馆听说书先生讲话本子了,何乐不为。
灵玙韵心中有些无奈,没想到他连这事也不清楚。但转念一想,以他当时离家的年纪,确实也无人会与他说上太多。看来今日她要说的话,比预想的还要多上许多。
她轻叹了口气:“好吧。其实,从我们的外姑祖母的婚事起,平康侯府的一应大小事,便已经由我外祖父把控了。”
老侯爷年轻时就老实本分,上了年纪后更是深居简出,安心做个清静闲人。可他的长子连修却是个“极上进”的,无需父母敦促,便将侯府上下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老侯爷见此,自是乐得清闲,索性彻底撒了手,什么都不管了。
可连修偏偏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侯府再大,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汪池塘,掀不起什么波澜,自然也遇不着什么机遇。慢慢地,他便将目光投到了府外,手越伸越长,人脉也不再局限于世家子弟。
与旁的同龄人不同,他出身高贵,又有祖上庇佑,自然无需去忙那些求取功名、谋财图利之事,他忙的,是与求取功名之人结交。
侯府家底殷实,便是供养他们往下三代也不成问题,可连修既有心折腾,自然不嫌钱多势大。他起初是想用心做几桩生意的,可越与人打交道,他越是发现,如今这世道,老平康侯的名号早已过了气,若想被人高看一眼,非得抬出朝中新贵不可。
新贵虽有前途,却没家底,这倒巧了,与连修互补得紧。可两方合作不久,新的问题便渐渐浮出水面。新贵既是众所周知的人物,身边便多的是愿意送钱上门的人。久而久之,这些人的胃口被喂得越来越刁,索取也愈发没有止境。
人常道,良禽择木而栖。连修心道:与其任你们挑选,不如去做旁人的大树。林子这么大,还愁没有好鸟吗?急中生智之下,他干脆调转方向,将钱财投向那些尚未起势的无名之辈。
期间,他顺便还为自己的妹妹连馥谋了门好亲事。至于这桩亲事究竟是为连馥考虑得多些,还是为他自己考虑得多些,就不得而知了。好在,经了连修的几番撮合,连馥倒也与真与那个籍籍无名的书生培养出了感情,不嫌对方出身寒门,心甘情愿地要嫁给他。
知足常乐的老侯爷对这桩婚事没有异议,即便双方家境悬殊,只要儿女满意,便是要他多贴补些陪嫁,他也是欢心的。
没想到,后来的情况远远出乎老侯爷的意料。
连修或许还真是个有眼光的投资客——连馥下嫁的那人,很快就平步青云,成了位高权重的新贵翘楚。自然,因着微末之时的知遇之恩、起势途中的鼎力相助,连修这个伯乐兼大舅哥也得了数不尽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