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改天换地 “没错。” ...
-
“没错。”“霜”捂住左臂,斜瞥一眼正垂头看着温苒的“枫”,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这女人受庄主庇护多年,如今却因失智杀了好心照顾她的师娘。我们阻止不及,误伤了她。有什么不对?”
武旷满意打量“霜”一眼,点点头:“说得不错。她欲随邱鹤一道轻生,你等拼死救下,反而为其所伤。孰是孰非,一眼可知。”
“弟子明白。”“枫”收回目光,领命转身离去。
不多时,那代写的书生便被寻了来。由武旷逐字逐句指导着,炮制出一封“邱鹤的绝笔信”。也亏得这半年来往的书信他都一一看过,此刻对邱鹤写信的文风路数早已熟稔于心,仿起来竟也有模有样。
“那弟子此刻便承邱鹤遗嘱,前去接其妹回庄中。”待一切就绪,“枫”伸手便要将桌上的信收入袖中。
“为什么要你去?” 没想到头一个不乐意的竟是“霜”。
他将方才受了伤的左臂往前一伸,理直气壮道:“我既为保护温苒受了伤,自然表明我与他们二人情谊最为深厚。平日里也是我在照顾他们,此刻当然该我去。”
“枫”懒得理他,兀自伸手去拿信,淡淡道:“你这时又来表重情重义?此前还不愿意去送信。”
“此一时,彼一时。”“霜”笑得张狂,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信封,“此前她是个累赘,而如今,温苒二人皆没了动弹的机会,这貌美的娇娇女也就成了孤女,也是时候寻个新的依靠了。我左右还没娶妻,不如就由我来照顾她,替师父与神医谷结成秦晋之好,岂不是皆大欢喜。”
“枫”轻嗤一声:“还当你是转了性子,原来还是那点歪门心思。邱琳不会喜欢你这种风流公子的,死了这条心吧。”
“不喜欢我,难道喜欢你?”
“枫”被他这一句噎住,默了片刻才道:“我比你沉稳些。况且我同她相熟,我去,她信得过。你去,就不好说了。”
“好了。”
两人争执不下之际,武旷一把将那封信从桌上抽走,朗声道:“不必争了,都去。”
“啊?”“霜”嫌弃地瞥了一眼身侧的人,“师父,这伤不妨事的,我自己去就成。我可不想跟这冷脸怪一道出门,叫人看了还以为我欠他银子呢。”
武旷站起身,将那封信仔细收入怀中,又抬手抚了抚衣摆,沉声道:“不。我的意思是,我们三人,一起去。”
“师父!”“枫”立刻出声,想说什么,却被武旷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霜”则在一旁看起了笑话,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怎么?你连师父都不想让去?莫不是你对邱琳才是真存了企图,怕人坏了你的好事吧。”
“枫”被他这一激,有些不耐烦,声音也高了几分:“没有!我只是觉得,邱琳心思单纯,又怕生。如今刚失了兄嫂,乍一见来了太多生人,怕是会吓着她,反倒对我们不利。”
武旷听了这话,反倒笑了起来:“如此,那就更该由我亲自去一趟了。邱贤弟与我一见如故,情谊深厚。临终前他又将孤妹托付于我,我自然该亲自去把他的至亲接回来,免她流落在外受苦。这事又岂能由你们代劳。”
“霜”闻言,面色一变,不满地小声嘟囔起来:“得,看来我这媳妇是又娶不成了。唉,怕是要打光棍打到猴年马月去。”
许是念着他今日挺身挡剑的功劳,武旷并未与他计较,只道:“我这不是也要你同去么。若那邱琳当真看中了你,我自然也不会夺人之美。你们年岁相仿,能配成一对佳偶,也是一桩美谈。”
“霜”下意识想反驳什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武旷又看向“枫”:“你与邱琳最为熟稔,一同前去,较为稳妥,也能让她早些放下心防。”
“是。”
武旷当即便携了两弟子踏马出城,身后跟着武白并两名侍女,共驾一辆精致的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神医谷而去。
赶到神医谷时,已是暮色沉沉。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群山吞没,四周昏暗下来,只余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宅邸透出些温暖的灯火,替来人指引着方向。四下静悄悄的,不仅不见人影,连枝头的鸟雀声也几不可闻,整座山谷静得仿佛被暮色压住了呼吸。
“枫”在前打头阵,吹响了呼唤邱琳的哨声——那声清亮的啸鸣划破寂静,在空旷的山谷间荡开几圈浅浅的回音,旋即被暮色吞没。可等了片刻,并未见到那抹预期中会蹦跳着跑出来的身影。
“师父?”他回头看向武旷。
武旷微蹙了蹙眉,压低声音道:“先进去看看。”
说罢,他留了武白等人在门外静候,率先推开了合拢的大门,踏进院中。
武旷师徒三人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穿过影壁与前院,顺利进了正厅。待轻推开门,便看见邱琳与翟获二人正相顾坐着,神色呆滞,似是被抽去了神魂。两人面前的桌上摊着一片小小的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想来,应是今早温苒放出的信鸽送来的。
甫一见到几人,邱琳先是一愣,而后慢慢站起身来,欲上前,却又顿住了脚步。
她站在不远处,颤抖着声音问武旷左侧那人:“‘枫’哥哥… …方才收到我嫂嫂的来信,信中所写,可是真的?”
“呵,真是亲热。”“霜”一听闻她那声称呼,便小声嘀咕起来。
武旷初见得屋中二人,便暗道今日是来对了。
先看那邱琳,果真如他所料,同其兄邱鹤一般,身形纤细修长,又生了副娇俏的好模样。再看六神无主的翟获——堂堂神医,身为男子,突逢变故,竟也并不比泫然欲泣的邱琳好到哪里去。这下心中便暗暗有了计较:这师徒二人,都是好拿捏的角儿。
接到武旷递来的眼神,“枫”缓步上前,语气压得低沉而温和:“邱琳,你先莫要心急。这两日发生了太多事,你且坐下来,听我师父把事情的始末慢慢告诉你。”
邱琳这才抬眸来,怯怯地看向另两人。那双眼里含着泪,水光潋滟,好不可怜。她朝武旷福了一福,柔声道:“邱琳见过前辈。”
武旷始终静观着邱琳的神色。此刻见她轻易便听信了“枫”的话,连带着对自己也毫无戒备之意,心中愈发满意。
他面色悲痛,虚虚扶了她一把,温声道:“既是邱贤弟的亲眷,便是自家人,无需多礼。”
说罢,又将怀中那封信纸取出,双手奉到翟获师徒面前,语气难掩沉痛:“终是我来迟一步。你嫂嫂她突逢巨变,失了心智,她……”
邱琳听了这话,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住,泪珠顿时夺眶而出,颤声问:“巨变?前辈… …我兄长他,可是真的不在了?”
见她这般娇弱,武旷疾步上前,轻轻握住她温软的小臂,待她站稳了身子,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他又将那封信往前递了递,轻点了点头:“这是你兄长,邱贤弟他留下的绝笔信。”
一刻钟前。
为避免武旷起疑,在远远眺见武旷一行人踪迹时,清隐宗几人便已急急分散开来,藏身于屋宇各处。越淞与映月携了翟焱、翟垚退往山谷深处,远远避开武旷,护着二人周全。云飘渺与灵翊则敛了气息,隐在正厅旁侧的茶室之中,细听外间动静,以备不时之需。
此刻听了武旷的话,云飘渺不免心中生疑:“这恶贼又在耍什么花样。”可外室随即陷入了一片静默——大约是翟神医师徒正在读信。那静默沉甸甸地笼着整个屋子,让人不觉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方闻得翟获沉吟道:“竟是如此吗?邱琳,你如何看?事关你兄嫂,为师相信你的判断。”
“这… …”邱琳的声音透着犹疑,迟迟开口道,“师父,我亦无从判断。”
两人纠结不决之际,便听武旷适时接上了话:“早就听闻翟神医妙手回春、悬壶济世,老夫一直想来拜访,却因庄中事务繁多,始终未能成行。”
翟获忙客气回赞道:“不敢当,不敢当。能与赫赫有名的武英庄庄主见上一面,是我的荣幸才对。”
云飘渺躲在茶室里,心中暗暗称奇:“没想到这翟神医竟也这般会说场面话,一点也不像平时那般呆愣。”
可翟获还真不是佯装出来的虚伪面孔。
只听他又道:“此前洛邑周遭遇上天灾,若非您慷慨开仓放粮,救济穷苦百姓,便是我们有心救人,也无能为力啊。您这般为民着想的,当真值得我等敬佩。”
这话着实说到了武旷心坎上。他心中欣喜,面上却不显,只连连摆手:“其实此行,我们也不单是为了邱贤弟所托,前来接邱琳回庄。我更想邀您同去,为温苒诊治一番。邱贤弟刚去,她便落得那般模样,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颇觉对不住邱贤弟的托付啊。”
许是这番陈年善行令邱琳有些动容,此刻听了武旷的话,她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动容:“前辈… …嫂嫂她失手杀了您的夫人,又伤了您的徒弟,您竟还愿意不计前嫌为她诊治。”
提到这桩伤心事,武旷也跟着抬手抹了一把鳄鱼的眼泪。他咽下喉间那一声哽咽,缓缓道:“温苒她伤人也好,杀人也罢,皆是事出有因、难以自控,我又怎么忍心怪罪她。说起来,倒是我考虑不周,若我能早些察觉邱贤弟的意图,或许便能阻止他寻短见,也不至于有后来的这些事。”
见他扼腕痛惜,翟获又反过来安慰他:“事情已然发生,您也切莫过于自责。”
武旷点了头,又道:“总之,若您能为温苒诊治好这恶疾,届时,一切因果都会水落石出。而我,亦可稍感慰藉。”
经了这一番感人肺腑的谈话,翟获对他再无怀疑,只道:“如此,那便依武庄主所言。邱琳,我们去趟武英庄,看看你嫂嫂的情形,可好?”
“弟子都听师父的。”
“还请武庄主稍候片刻,我这便去取药箱来,随你们同去。”
而后,便听见翟获与邱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正厅内复又安静下来。
云飘渺蹙了蹙眉,转头去看灵翊,见他仍凝心听着外头的动静,便也按捺住性子,继续侧耳倾听。
待翟获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前厅里响起“霜”压低的声音:“师父,幸亏您思虑周全,此事才得以如此顺利进行。”
云飘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在心底暗骂一声:“马屁精。”
“霜”说着,又在厅里四处溜达起来,嘟囔道:“只是这师徒二人也太不懂待客之道了。我们来了半晌,连杯茶都不给,也不说让我们歇歇脚。瞧他们这架势,怕是马上又得往回赶。”
“怎么?”“枫”抱着剑,觑了一眼他锤腰的动作,语带讥诮,“这是整日流连花丛遭报应了?这般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