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82、圈套 “呵！倒不

　　“呵！倒不知这话说给谁听，娃娃都该打酱油的年纪，某些人连个相好的都没有。”
　　眼看两人又是剑拔弩张，怒目相对，武旷低喝一声：“安分点！再要生事，回去各领一顿家法。”
　　两人顿时噤了声，老老实实地站回原处，不再言语。
　　过了片刻，“霜”到底按捺不住那点闲不住的性子，又开了口：“师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先出去舒展下筋骨，顺便知会武白一声，让他们把马车收拾妥当。”
　　“难得你有这份眼力见，去吧。”武旷的声音听起来悠闲不已。
　　待他离去，武旷才沉声问身旁的人：“他们二人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只听他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在扶手上，发出不耐的轻响。
　　“许是行医所需的物件多些，若是遗漏了趁手的，到时候还要费工夫去寻。”
　　“嗯。”
　　见武旷面色已有些不耐，“枫”又问：“可要弟子去催上一催？”
　　武旷摇了摇头：“不可。莫要显得我们太过心急。”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况且，此事虽顺利得出奇，我总觉得心下不安。你可觉得其中有诈？”
　　“他们师徒二人确实心思单纯，想来是真的信了。况且，他们除了医术，也并无别的过人之处。”
　　“不错。”武旷微阖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轻声道，“早知这般容易——”
　　“早知这般容易，便直接将所有人杀光，也不必绕上这许多弯路了。”
　　熟悉的女声冷不丁地响起。那声线一贯清冷，此刻更是字字带冰，直冻得人立了满手臂的鸡皮疙瘩。
　　云飘渺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冻的，没忍住打了个寒颤，悄悄搓了搓手臂，便听舒雅继续道：“我说的，可对？”
　　武旷顿时站起身来，警惕地扫视四周，厉声反问：“是谁？”
　　“是你杀掉的数百冤魂。”
　　云飘渺藏得深，此刻无法得见外面的场景。但听这二人一来一往的对话，想来是舒雅又使了隐匿符。
　　果然，武旷立刻在厅中叫嚣起来：“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若真有寻仇的胆量，便露出真面目来。”他对这等招数似乎毫不畏惧，只听他默了一瞬，便不屑道：“听你这声量，左右不过是个小女娃，与我又何来仇怨一说。究竟是谁，派你在我面前兴风作浪？”
　　相较于他的从容，“枫”更谨慎些。他忙低声劝道：“师父，不论是谁指使，此地都不宜久留。我们先至外间与‘霜’会和，我再折回来催神医他们快些动身。”
　　“好。”
　　两人各自握紧了手中剑，朝门外走去。
　　灵翊细细分辨着两人远去的脚步声，轻轻拉了拉云飘渺的手臂。她会意，悄声挪移，与他一同来到茶室门侧，透过门缝查看外间的情形。
　　其实，自翟获二人离去，云飘渺心中便对武旷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唏嘘。
　　再老成的猎人，也难免有失手的时候。他今日本是为捕猎而来，实则正一步步落入旁人布下的陷阱，反成了他人的猎物。若是让他知道，这精心设计的圈套竟出自身侧之人的手笔，又该作何感想？
　　纵使他身经百战、本事再大，此刻被这么多人团团围住，想来也是插翅难逃了。

　　可在武旷眼里，变故是猝然爆发的。
　　或许是先前那对柔弱易控的神医师徒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来不及察觉四下潜伏的危机；也或许是身侧带着信赖已久的亲传弟子，令他笃定此行万无一失。总之，他大概万万没有料到，这本该救死扶伤的神医谷，竟暗藏着如此多的杀机。
　　云飘渺与灵翊来到门边时，恰看见武旷二人正走至门口。
　　武旷推开门的瞬间，一道剑光从他左侧劈下——闻柳早已在旁等候多时，觑准了这个空子，顷刻自侧边暗影中闪身掠出，衣袂带风，长剑如白虹贯日，直取武旷咽喉。
　　那一剑又快又狠，剑锋破空时发出尖锐的啸声，便是远在门外的人，也要被那凌厉的剑意震慑三分。
　　武旷料到会有埋伏，手中剑也时刻提防着四下动静，此刻听得剑声破空，他反应极快，当即拔剑格挡。
　　“铿”的一声，火星四溅，武旷被这一剑震得连退三步，背脊重重撞上门框，撞得门板嗡嗡作响。
　　他定睛看清来人，面上一怔：“是你。”
　　闻柳暂缓攻势，横剑喝道：“老贼！今日我便要替我门下弟子，讨一个说法！”说罢，便丝毫不给武旷喘息之机，剑势连绵如浪，一剑快过一剑。
　　剑锋纷至沓来，一时刺向他左肩，见一击未中，便又横削他腰腹。武旷连连侧身闪躲，“枫”则出剑替他隔开攻势，几招之间便将他护在了身后。
　　武旷得了空子，忙冲闻柳喊话：“闻兄，邱鹤二人的事，你怕是有些误会。有话我们坐下来说，你莫要这般冲动。”
　　闻柳立刻怒骂回去：“你真当我老糊涂了，能被你的三言两语唬住？我今日既已来此，便是要你付出代价。”话音未落，他剑势愈发凶悍，一剑挑开“枫”的剑尖，顺势穿过他腰侧，直击后方的武旷心口。
　　面前的人被格在一旁，武旷顿时失了庇护，惊出一身冷汗。他猛地拧腰侧闪，剑锋擦着他肋下划过，割破衣袍，带出一线血珠。
　　不过眨眼的功夫，又一击袭来，“枫”忙回转身形，与武旷合力格挡住闻柳的攻势。
　　软的不吃，便来硬的。
　　武旷趁隙冷声喝道：“你是要代表清隐宗，与我武英庄为敌么？别忘了，你其余弟子可还在洛邑城中。我一声令下，顷刻便能要了他们的命。”
　　“你有命活着出去再说。”
　　闻柳手上运足了力气，逼得面前师徒二人节节后退。
　　武旷脚下踉跄，靴底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枫”急声道：“师父，你先走，我来拖住他。”
　　武旷心知不敌，当机立断收了剑，趁“枫”与闻柳缠斗在一处，转身便朝门口奔去。
　　只要出了这道门，叫回“霜”，他们三人合力，定能压制住闻柳。
　　门扉近在咫尺，他探手一拉——
　　门打开的刹那，一道雪白利刃自浓稠夜色袭来，直取他的面门。武旷不及拔剑，只极快地后仰，脚下亦向后撤了一大步，堪堪躲过那道剑芒。
　　待稳住身形，他定睛看去，心中松了口气：“你来得正好！”
　　但武旷没注意到的是，那个一贯玩世不恭的二徒弟，在门开的那一瞬间便已变了模样。他眼里再没了往日的浪荡，只余冰冷的杀意，握剑的手稳得像铁铸一般。
　　“师父，”“霜”缓步上前，声音幽幽传来，“此路不通。”
　　武旷怔在原地，一时竟未能做出任何反应。此刻他眼中翻涌着的，究竟是震惊还是愤怒，旁人无从分辨。
　　“霜”并未理会武旷的情绪，他的剑明确而坚定，势要言行一致，逼得武旷无路可走。方才的一击偷袭不中，他便足下轻点，顷刻间持剑欺身而上。剑鸣声呼啸而至，杀意凛然，清晰可闻。
　　武旷见他如此，立刻侧身朝另一侧门边挪移，同时抬剑格挡。两剑相交，“霜”的剑势压得他手臂发麻。
　　武旷咬牙想将人推开，却察觉身侧闻柳的剑风已至，直取他颈侧。他猛然侧身，堪堪避开剑锋，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撕裂发出的细微声响。
　　“噗——”
　　一股贯穿身体的剧痛，生生止住了他所有的动作。
　　武旷许是还未能从接二连三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不明白这冷不丁的一剑究竟从何而来。可一旁的云飘渺却看得分明。
　　几息前，闻柳轻易便脱开了“枫”的纠缠，直奔武旷而去。
　　“枫”并未急着追上去，他只变换了位置，来到武旷难以察觉的暗处，那一身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从容望着眼前的风波，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如同潜伏多时的猎豹，一朝寻得契机，便不动声色地逼近，一跃而起。电光石火间，利爪直取猎物咽喉。
　　武旷缓缓垂下头。穿胸而出的剑尖上，遍染温热的血迹。
　　云飘渺见他一动不动地垂着脑袋，悄声问灵翊：“这就死了？”
　　气息呼在耳边，灵翊立刻缩了缩脖子，待拉开距离，才转头看她一眼，眉眼间带着笑意。
　　云飘渺当然不会以为他变态到看人被杀还这么开心。脑子一转，她猛地反应过来——此人八成是耳朵怕痒。她无暇逗他，忙抿住嘴，示意自己不再开口，又将拉他回来，继续一道看外头的情形。
　　“这场景，眼熟吗？”舞刀弄枪暂息，舒雅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难得地带了几分笑意，“与你暗算旁人的招式，如出一辙。”
　　“不错。”武旷似已放弃抵抗，慢慢回过头来。
　　片刻前还在保护他的人，此刻就站在他身后。那握剑的手稳如磐石，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释然。
　　方才，在看见那截穿膛而出的剑尖时，他便已想明白这瞬息之间的变故因何而起。
　　那剑身上錾刻的纹样，是他当年亲手挑选的。彼时眼前的人刚满二十，他特地寻了最好的匠人，在剑身上刻下流云与孤鹤，取“青云直上、孤鹤不群”之意，作为弱冠礼赠予了他。而如今，那柄剑正从他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纹样上沾满了他的血。
　　“‘枫’当真是我教出来的好徒弟。为师之所长，你学得分毫不差。” 随着话音，一缕血迹自他嘴角缓缓淌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养了十多年的孩子，语气平静得近乎反常：“是我大意了。竟没发现，你对温苒那记杀招，是故意偏开了要害。”
　　“今日未偏。”“枫”那张万年没有表情的脸，此刻竟漾出一抹微笑。若忽略他手中那柄染血的剑，云飘渺几乎要以为他是在与人对诗作赋，惬意得很。
　　“霜”自门外走进来，步伐之优雅缓慢，如同春游至此的少年郎。
　　可来的，分明是个活阎王。
　　“唰！叮——”
　　惊吓之下，云飘渺猛地睁大双眼，随即又紧紧闭上。心口腾腾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薄薄一扇门，隔不断武旷发出的惨叫，那声音响彻云霄，激得林间飞鸟扑腾着翅膀仓皇远去。
　　云飘渺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试探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再看时，武旷正捂着自己断掉的右腕痛苦惨叫，鲜血淌了满地，惨不忍睹。
　　“你送我的，还当真是把好剑。利落极了。”“霜”看也未看武旷一眼，一脚将地上那截残肢踢开，那其中，还握有他的佩剑。
　　至此，“枫”才将剑尖从武旷胸口抽离，带出一道血箭，溅在他玄色衣摆上，也溅落在地，在月光下开出触目惊心的暗红之花。
　　武旷的身体颓然下滑，倚在了门槛上，血自他身下慢慢洇开，在月色中泛着近乎黑色的沉。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只一股鲜血自喉间涌出，顺着嘴角淌下。
　　他缓了又缓，过了好半晌，才终于攒出力气，哑声问：“你们清隐宗，竟有本事策反我的人……名门正派，也做这等行事？”他额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闻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