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80、鱼死网破 “温苒！”

　　“温苒！”武旷脸色骤变，疾步便要冲上前去，却在下一刻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温苒手中那柄纤细锋利的剑，正稳稳横在武夫人颈前，刃口只轻轻一压，便在她脖颈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武夫人顿时尖叫出声，声音尖利，刺得厅中几人耳膜发疼。
　　“你想做什么！”武旷握紧双拳，胸膛剧烈起伏着，怒目望向温苒——那本该病弱不堪的人，此刻竟还胆敢来威胁他。
　　“做什么？”温苒冷笑一声，那笑意凉得像从深冬的井底捞上来的。她将剑尖贴着武夫人的脖颈缓缓移了半寸，见她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再没了平日里那副颐指气使的做派，只觉解气极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你杀了我的夫君，我便杀了你的夫人，很公平。”
　　“你莫要冲动行事，邱鹤他不是我杀的！”武旷急急指向身后几人，声音罕见地带上了几分急切，“当时他们都在场，都可以作证！而且你自己也看见了，我只是像往常一样与邱贤弟切磋剑法，谁能料到他会毒发？那绝非我本意！”
　　“没错！”武白也抢上前一步，站在武旷身侧，满脸焦急，“温姑娘，我们知你因此事受了打击，许是有些记混了。你想想，家主他待你们二人如同手足，平日里还请了那么多郎中为你们诊治，又怎会做出那种事呢！”
　　“呵！”温苒险些被这二人的一唱一和气得笑出声来。她死死忍住翻涌的怒气，声音却再难压平：“你们武英庄还真是群英荟萃，齐集了天底下最鲜廉寡耻之人！”她一字一顿，每一字都像从牙缝里咬碎了才吐出来的，“直到如今，竟还以正义之士自居。”
　　见此，武旷话锋一转，又抬出了那副惯用的说辞：“弟妹，纵你不念我照顾你二人的旧情，也该替神医谷的邱琳想一想！”这招此前屡试不爽，但凡温苒稍有异动，只要听见邱琳的名字，便会老实上许多。
　　“邱琳？”温苒恍惚了一瞬，似确实被那名字轻轻绊住了。可下一刻，她唇边扯出个凄然的笑，“我本是孤儿，因了邱鹤，才多了邱琳这么个亲人。我们二人原想护她周全，没想到，最后反倒连累了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又倏地拔高许多，“她若知道自己一直在助纣为虐，想必也会如她兄长一般，宁死不屈。我绝不能再继续害她被我所累！”
　　武旷见她连这招都不吃，只觉脑中嗡嗡直响，强压着性子缓下语气：“既你不愿助我，那这解药的事，日后我便再不提了，你莫要生气。而邱贤弟之妹，你若是记挂的紧，不若我今日便遣快马去将她接来庄中，与你同住，也可令你们团圆度日。这般安排，可好？”
　　温苒轻笑一声：“事到如今，你竟还打的一手好算盘，只囚了我还不够。罢了，与你这般贪婪之徒，当真是多说无益。”她摇了摇头，将持剑的手送至唇边，吹出一声响亮的哨音。
　　武旷几人顿时凑在了一处，警惕地四下张望。
　　半晌过去，无事发生。
　　温苒见他们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轻嗤一声：“瞧你们怕的。我一个将死之人，又被你们囚了这么多日，还能有什么救兵？”
　　武旷拿不准她的意图，仍旧紧盯着她不放。却听她缓缓道：“方才那声，是唤信鸽的哨。此刻它们已携着我的亲笔信飞了出去。一封去神医谷，一封去清隐宗。不日，你的恶行便将昭告天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恭喜武庄主，你们武英庄，立刻便要喜提新名‘无耻庄’了。”
　　武旷朝门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不过片刻，便有人快步回禀：“回庄主，确实有几只信鸽从幽兰居方向飞出，分别往东、北两个方向去了。”
　　武旷听罢，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他心知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只冷冷吐出一句“那便是你自找的。”说罢，便抬起左手，轻轻一挥。
　　身后二人见势，瞬间拔了剑，飞身向前，将温苒与武夫人围在中间。
　　武夫人怕极了，忙捂住头脸，缩着身子，生怕哪一剑不长眼，招呼到自己身上。
　　温苒淡淡扫了他们二人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哦？你们要与我动手？不怕你们的师娘血溅当场？”
　　那二人却纹丝不动，仍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温苒拖长了声调：“哦——我倒是忘了。你们的师娘，多了去了，死一个，不足为惜。”
　　这话没激到武旷，倒是先令武夫人气得变了脸色。她猛地抬起头来，一时也顾不得脖子上的剑，只恶狠狠骂道：“你这个毒妇！你别以为你就能得到永远的爱！花无百日红，你也会红颜不在的一天。你倒该庆幸，是邱鹤死的早，若是他还活着，你们二人也未必能长久！”
　　温苒诧异地看她一眼：“都到这时候了，你竟还有心思来追究这些俗事？”她摇摇头，语中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困惑，“你与武旷当真是一对怨偶。我实在不懂，他能连你的性命都不顾，你又何故非要与他纠缠至今。”
　　趁这两人说话的工夫，一旁的“枫”觑准了空子，闪身上前，一剑刺向温苒握剑的手腕。
　　温苒察觉到剑光，立时回神，拖拽着手中的人后退两步，堪堪避开了那记攻势。踉跄之间，她手中那柄剑没能控好力道，在武夫人丰腴的脖颈上又划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这下，武夫人才是真再没工夫操心旁人的事了，她疼得尖叫连连：“混小子住手！住手！武旷！救我——”
　　见此，“枫”迟疑了一瞬，转头看向武旷：“师父？”
　　武旷双手负在身后，面色阴沉如浸了水的生铁，一字一顿道：“我要温苒死。”
　　“是！”“枫”与“霜”齐声应下，再次调整了角度，剑锋微转，蓄势待发。
　　眼见武旷对眼前血流不止的人毫无关切之色，温苒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武旷，你当真不顾你们夫妻多年的情谊？她毕竟是你的结发妻。若为猎杀刺客而牺牲她，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动手！”武旷毫不迟疑。
　　武夫人闻得此言，猛地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喊道：“武旷！你要害我？”
　　再没人理会她的呼喊。
　　左右夹击的二人合力刺向温苒，招招致命，毫不留情。温苒起初还能闪身躲避，可不过三五招，便被手中的人质拖累，手臂被“霜”狠狠划开一道血痕，鲜红的血顺着袖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砖上。
　　武夫人的尖叫声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几乎要刺穿屋顶。
　　温苒的身体又乏又痛，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她厉声道：“既如此，那你便为自己的恶毒与贪婪付出代价吧！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邱鹤的死，你也脱不了干系！”
　　她狠下心来，一剑割断了武夫人的喉管。温热的血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溅上她的衣襟，也染红面前的地砖。
　　武夫人的眼睛还睁着，身子却已绵软地垂落下去，像被突然抽空的破布袋子。
　　温苒腾出了手，立刻格挡开袭来的攻势，脚下轻点，向门口后撤。
　　“拦住她！”
　　武旷的喊声还未落地，“枫”已更快地闪至门口，提剑直刺向温苒的后背。
　　她此前已耗了太多气力，此刻毒性发作得愈发猛烈，再也无力抵抗。闪躲不及间，亦或是不愿再挣扎，她的脚下作一滞——感到那柄冰冷坚硬的剑穿透了自己的肩胛骨，撕裂般的剧痛袭来，整张脸都拧作了一团。
　　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洒落在穿膛而出的剑锋上，与剑身上原有的血痕混作一团。
　　“枫”面不改色，抽剑后撤，目光警惕地锁着她那道摇摇欲坠的背影。
　　温苒失了力，身子蓦地一垂，单膝重重跪在地上，只靠手中那柄剑撑住不倒。但渐渐地，她连撑住剑的力气都随着鲜血流逝一空，最后，手臂一软，整个人颓然伏倒在地，连剑都握不住。
　　见此，“枫”才抬眼看向武旷，等他示下。
　　武旷摆了摆手：“到此为止吧。先关起来。”说罢，便转过身，朝主位走去。
　　门边两名侍卫领命上前，一人抄起她一条手臂，正要将她半死不活地拖起来
　　——温苒等的就是这一瞬。
　　她猛地抓住手边的剑，借了两人上提的力一跃而起，趁众人不备，旋身便朝武旷刺去，大喝一声：“去死吧！”
　　“师父！”“枫”与“霜”同时惊呼出声，紧跟在她身后直扑武旷。
　　武旷手中并无防身之物，只能仓促扬起宽大的袖子去挡她的攻势。温苒终究已近力竭，被他这一挥，整个人踉跄着撞向一旁的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武旷趁机连退数步，急急寻找趁手的兵刃。
　　可那边的温苒吃了痛也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她顷刻便又提剑刺了过来，步步紧逼。
　　离得最近的“霜”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挡在武旷身前，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两人被温苒压制进了死角。
　　“霜”本欲横剑隔开她的攻势，提剑时却已来不及——她的剑眨眼便到了面前。他若此刻闪身，身后的武旷必将暴露在剑锋之下。来不及思考，“霜”咬紧牙关，抬起左臂，生生接下了这一剑。
　　那一剑，用尽了温苒仅剩的全部力气。剑尖自他左臂穿出，堪堪停在他胸前一寸处，鲜血顺着剑身淌下，汇成一小片暗红的印记。
　　温苒再没了继续的力气，她松了手，身子软软地向一侧倒去，重重落在地上，缓缓合上了双眼。胸前伤口涌出的鲜血早已洇透了雪白的衣襟，此刻整个上半身都被染成一片刺目的殷红。
　　“你怎么样？”武旷忙看向身前的“霜”，见那柄剑还扎在他臂上，立刻冲武白喊道：“快去把大夫叫来。”
　　“那——”武白被方才的乱斗吓得一直缩在屏风后，此刻探出头来，瞥见瘫软在地的武夫人，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那夫人… …怎么办？”
　　武旷似乎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桩事。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做出一副痛心模样：“唉，逝者已矣，便厚葬了吧。” 可他始终没有上前看那具尸体一眼，那副姿态落在旁人眼里，实在瞧不出有几分真情实感。
　　转眼之间，他的眼神便犀利起来：“这下，孰是孰非，可再由不得温苒来评说了。”
　　“枫”长身立于他身侧，低头问：“师父，要做什么准备？”
　　“去找个没背景的书生，拟邱鹤字迹。”武旷抚着下巴，目光悠远，“其身中蝶毒，经年来毒至全身，痛苦难耐，遂欲自我了结此残生。临行前留下亲笔书信，将其妹邱琳托付于我照看。”
　　“那先前那些信鸽送出的信，又该如何解释？”
　　武旷的目光落回地上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上，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庶务：“我庄中一众人皆可作证。温苒忽逢丧夫之痛，以致心智错乱，生出幻觉，方才写下那些书信。”
　　他重新坐回上首，垂着双眸，眼角眉梢皆让人瞧不出心底想法：“毕竟，有来往书信为证，邱鹤直至不久前仍在人世。她信中所述，只能算作疯言疯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