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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信使 他不必理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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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必理睬,自有庄主先听不下去,狠狠训斥了“霜”,要他日后管好自己的嘴。
自那时起,他在外出执行任务之余,便时常往来神医谷,替这对兄妹捎些书信物什。头一回来时,他怕邱琳对他心存戒备,特意摘掉了那张形影不离的面具,还郑重其事地拜访了翟获,将庄主的好意一五一十地说明。
或许是他混迹黑夜太久,早已习惯了隐匿与虚伪,乍一见到这般心思单纯的师徒四人,反倒有些不大适应。尤其是邱琳,热情地招呼他喝茶吃点心,见他杯子一空便立刻续上热茶,又追着他问东问西,讲起自己的事来更是滔滔不绝,直到被翟焱出声制止,才总算放过了他。
那也是这些年来,他同外人说话最多的一日。这般聒噪的场景,竟让他有些恍神,那些刻意深埋的东西,也被一层一层地揭开,逐渐清晰起来。
邱琳对他的来历与身份并无多少了解,只当他是邱鹤的朋友、是侠义道上的伙伴,因而从未对他有过半分防备,对他递来的善意也一概坦然接受。
此刻亦是如此。
她低头想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眼里亮了一瞬:“我觉得,眼下药草活不了,多半是因为山谷腹地寒气太重,若能想个法子叫它周围暖上一些,说不定就能把它们养活了。”
“暖炉?”“枫”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上了这两个字。
他本该对这些东西毫无概念的,可近来旧忆翻涌,此刻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许多年前的一幕——那人幼时格外不耐寒,一入了冬,便揣着一只小巧精致的暖炉,懒散地窝在廊下,将那双小巧的手烘得热腾腾的。
他一贯调皮,跑来跳去不畏寒凉,瞧见她那副瑟缩模样,还故意将手浸在冰水里,伸过去惹她生气,等她气鼓鼓了,再死缠烂打地央着她替自己暖手。
“诶!”邱琳忽地惊呼出声,一下子兴奋起来,“这法子或许可行!我怎么没想到?”
可她随即又犹豫了,眉心微蹙:“可是,山中冬日里一贯用的都是大号的暖炉,放的炭火少了觉不出暖意,放的多了反倒又将整个屋子熏得燥热,用来暖药草,怕是火力太过了些。”
“你兄长的信。” 他先将袖袋中的信递了过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直,“你若有回信,便先去写来。我稍后来取。”
“好。”邱琳刚应了一声,面前那道玄色的影子便是一闪而过。待她再抬起头时,那人早已不知去向,只余院门处一缕被带起的风。
“可真是个急性子。”
邱鹤的信多半没什么要紧的事,这一番亦是如此,不过唠几句家常,讲几桩武英庄里听来的趣事,再道些老生常谈的叮嘱,总之,只字不提自己的病情。
邱琳大致扫过一遍,低头斟酌片刻,便提笔写起回信来。
这头刚放下手中的笔,窗外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啸鸣,那是“枫”唤她的信号。
邱琳匆忙收了信奔出去。
院外站的,仍是片刻前那道玄色身影,只是这一回,他手中揣了一样东西。
待邱琳走近些,他将那物什递了过来——是一只小巧精致的暖炉。铜身雕着细密的花纹,不过巴掌大小,捧在手心里刚刚好。
“你方才匆匆走,便是买这暖炉去了?”邱琳的声音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她伸出双手小心接过,又抬头笑着看他,语气轻快,“是送我的礼物么?”
“枫”闻言微微一怔。望向她时,不期然对上那双闪着光的眼睛——明亮、坦荡、毫无防备。那目光熟悉得令人心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秋末特有的凉意,轻轻拂走几片枯黄的落叶。
他望她一眼,下意识想退开半步,但思忖片刻,到底还是止住了脚。
“是,你兄长托我带的。抱歉,近来杂事繁多,我差点忘了这回事。”他的声音仍是淡淡的,与方才并无二致。
邱琳眸中的光倏地暗了下去,一丝失落从她眼底滑过,又被她很快掩住。她换上惯常的笑口常开模样:“这样。”她点了点头,“还是谢谢你,‘枫’哥哥。”
“枫”略一点头,未再开口。
邱琳将回信递与他,他便一如从前,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尽职尽责地做好一个过路信差该做的分内事。
谁也没料到,这一段小小插曲之余,那只邱鹤“托人带来”的小小暖炉,竟还真的派上了大大的用场。
在日夜兼程的悉心照料下,那极挑剔气候的末岩草,还当真被邱琳养活了。
又过月余,邱琳兴冲冲地邀了翟获来到她那间临时搭起的培育暖房。
“真是妙哉!”翟获一进门便愣在原地,目光扫过整齐排列的数列末岩草,直呼大开眼界,“好徒儿,你这是施展了什么仙术?”
“师父过奖了,”邱琳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子后面去,她掏出自己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培养记事》,翻到最新一页,如数家珍地解释道,“其实啊,这末岩草当真不难养。师父您看,自半月前我摸出了它们成活的门道,这培养历程便一发不可收拾了,散开多少叶,便成多少株,不仅易插枝,连长势都越来越凶,这一屋子可比我从山上采来的那些茂盛多了呢。”
翟获连连抚掌大笑:“甚好甚好!如此,你快收获些成熟的草药给我,我这便去准备其余材料。不出三日,便能制出更多解药来。”
话一说完,他便一路小跑出了门,直奔库房而去。
师徒二人满心以为,有了这取之不尽的末岩草,再多制些解药,假以时日,哪怕是再顽固的毒,也定能解了。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邱琳逆天改势、费尽心力也要为兄长研制的解药,终究毫无用处。
翟获正埋头熬制新一批解药时,收到了邱鹤的来信。
此时距邱鹤二人收到首批解药已一月有余。他本以为来信是药已服完,要取新的。不料,命运常爱与人开玩笑。
信中,邱鹤说他们二人已然接受了这结果,也做好了安心奔赴生命尽头的打算。字里行间的语气平静而和缓,仿佛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翟获读着读着,只觉喉间发紧,心中亦是涌出阵阵涩意。也大约是料到了他的反应,邱鹤在信末还不忘反过来劝慰他,要他不必再多费心,也望邱琳能安稳度日。
翟获遵照邱鹤所愿,未将此事告知邱琳。
只是从那以后,他每回路过温室,自门外看见邱琳在其中忙忙碌碌的身影,心中都难免盈满怅惘与纠结。小徒弟的侧脸映在窗上,神情专注而笃定,全然不知这努力已无济于事。
他几番想推门进去,又几番把手收回。
或许,身为人师,该做的便是尽护弟子周全。如今他已没有什么能做的了。若如邱鹤所说,一时的隐瞒能令她少些烦恼、多些快乐,那要他这个师父独自吞下这份苦涩,亦无不可。
此事便这样被瞒下了。
除了翟获,隐瞒着真相的还有“枫”。
谨遵庄主与邱鹤嘱托,他仍如往常一般送信传物。
偶有几次,邱琳仰着脸问他:“我兄长可有好些了?”
“唔,”他不知该如何撒谎,只垂下那双清冷的眼眸,含糊其辞,“应是好些了吧。”
“那便好!”邱琳的眼睛亮起来,像一盏被重新添了油的灯,“我再加紧多种些药草出来,保管解药够他们用的。”她说完便转身跑回温室,裙摆带起一阵轻快的风。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绿意之间,什么话也没能再说出口。
眼见邱琳的神色比几个月前好上许多,周围的人也愿意继续守着这个秘密,直到瞒无可瞒那天。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温室里的末岩草越长越盛,解药越制越多,渐渐塞满了一整层药柜。
可再是为了善意的谎言,也终有被撕开的一日。
回到当下。
邱琳最了解师父的为人——善良、单纯,见他如此内疚,她心中亦不好受。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摇了摇头:“不,师父。这是我的疏忽。”
“半年多以前,兄长的来信中头一次提到了蝶毒解药的事。他此前从不与我讨论此事,想来是怕我烦忧。可那封信里,他忽然说,神医此前所制的药有用,只是剂量小了些。他与嫂嫂二人虽已有所好转,但若能多服些药,定能再减去几分毒性。”
翟获闻言,目中露出惊异之色:“我从未听说过此事。”
越淞看了看二人,实在没忍住,悄声问:“那琳姐姐当时怎么没把信里的内容告诉翟神医?”
“因那信中还道,为这解毒一事,已劳烦师父许久,他们不愿师父再过多费心。若我有时间,便制些药来;若无闲暇,此事便也不急——反正毒已深至骨髓,左右不过是延缓些死期罢了。”
邱琳唇角牵起苦涩的笑,那笑意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还没落地就已碎了。
“性命攸关,多一日生机都非同小可,我怎么可能让此事作罢?如今想来,那信中不同寻常的语气,已是嫂嫂刻意为之,盼着我能察觉出异常。可我却丝毫不疑有他。”她低下头,低声呢喃着,“是我太蠢了。”
闻柳听得胸中气闷,眉头紧皱,一掌拍在桌上:“这武贼真是狡猾可恨!竟这般利用你们师徒。”
“正是,”翟获长长叹了一口气,接过话头,“其实翟焱一早就察觉了邱琳暗自取药的踪迹。我知她被蒙在鼓里,只当她是擅作主张送药出去,盼着兄嫂早日痊愈。我亦不忍心阻拦,便随她去了。”
茶室陷入良久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路过的风,把檐角那串风铃吹得响上一声,又归于寂静。
这场误会能延续到今天,武旷的贪欲能得到满足,从来不是因为他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那些彼此珍惜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编造着善意的谎言,合力织出了一场融洽的幻梦。这一切,除了始作俑者,他们谁也怪不得。
“我嫂嫂如今可好?”邱琳哑声问。
“温师姐她身不由己,仍被困武英庄。”
闻言,邱琳眼圈又是一红:“是为了要挟嫂嫂,好继续从我这里索要解药么?”
云飘渺不忍地点了点头,见她眼泪又要落下来,忙道:“你先别急,师姐托我们送信来时也曾说过,她已想出了法子,可保你们师徒几人无虞,可见她并非完全被动,或许另有出路也未可知。”
邱琳摇摇头,泪水连成串滚落:“从前兄长还在,他们二人都没能脱身。如今只剩她一人与那群狼子野心的人共处,我实在… …难以安心。”
翟获沉默了许久,听到这里终于叹了口气,声音沉沉的:“我行医半生,本该治病救人,如今病人没救回来,竟反过来还要被病患护着。”
他越说越恼,声调不自觉地拔高,拳头攥得紧紧的,转头看向闻柳:“闻兄,难道我们就不能报官么?这世上的王法,难道只用来约束寻常百姓?他们武英庄再有权有势,难不成便能这般罔顾法纪、任意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