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77、园艺天才 邱琳这才缓

　　邱琳这才缓缓抬起眸来，一双眼睛里盛满摇摇欲坠的震惊与困惑。她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飘至此间：“这是真的吗？”积蓄已久的眼泪终于坠落。
　　云飘渺轻握住她冰凉的双手，不忍地点了点头。
　　呜咽哭声断断续续地溢出来，那一页薄薄的信纸如风中落叶般，摇曳飘落。豆大的泪珠接连砸落在地面上，眼前的方寸之地如遇突至的乌云，暴雨倾泻而下，地面很快便湿了一片。
　　云飘渺在心中沉沉地叹息，一如前日那个雨夜。她从未觉得人生竟是这般残忍。
　　两人不知相对站了多久，云飘渺递出的手帕早已湿了个透彻。邱琳的泪水却仍像秋日连绵的雨水，涓涓不断。
　　等在茶室的几人相对沉默着，面前的茶水初时还热气腾腾，此刻也早已凉透。屋外的日光一寸寸攀上窗棂，屋内的光线越发明亮。晴好的秋日，本该心情舒畅，如今却只余一地雨后的冷寂，悄声吞没了周遭的一切温度。
　　没有人起身去换茶，也没有人打破这凝重的沉默。悲伤太重，重得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许久之后，云飘渺陪着邱琳来到茶室，悄无声息地落了座。
　　邱琳眼眶红肿，脑袋与双肩颓然垂着，宛如一只被抽走了所有棉絮的布娃娃，再寻不见昨日的半分笑靥。
　　“邱琳，为师心中悲痛，也知你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翟获挣扎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字字沉重，“若有选择，我必不愿迫你面对。但，我们毕竟身为医者——”
　　邱琳未待他说完，便轻轻点了点头，接上他未说完的话：“必要以己任为先。”她的嗓音暗哑极了，几乎辨不出往日的清亮。
　　翟获看得分明，心中忍不住长叹口气，又道：“罢了。此事先交于师父来代你解决，可好？”
　　“师父，”邱琳缓缓摇头，语气分外坚定，“此事毕竟由我而生，是我一直在为虎作伥，如今酿成这般恶果，我又岂能置身事外，将一切推给您来承担？”
　　云飘渺听到这里，急忙开口：“琳姐姐，此事绝不是你的错，你莫要太过自责。”
　　话一出口，她忽觉这句话极为耳熟——前日席间，众人也是这样劝慰温苒的。不过几日，被劝的人换了一个，话却没变。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压不住的怒气：为什么做错事的人逍遥自在，被反复伤害的人却要一个接一个地陷进自责里？
　　“没错，此事若当真论起来，也有为师的错。”翟获不觉握紧了衣袖，在旧账里翻捡起来，“若是我早些写信问你兄长情形，也不至于让事情走到这一步。”
　　说着，他转向闻柳，声音低了些：“其实，早在许久之前，我已发觉邱琳在暗制蝶毒解药。但念及她取药必是供给邱鹤他们二人，我便装作不知情，始终未加干涉。”
　　闻柳蹙眉，犹豫着问：“解药对邱鹤无效之事，你们二人竟也一直不知？”
　　“我倒是知道，”翟获的声音艰涩起来，他微微闭了闭眼，“我一早就知情。可我怕邱琳她难以接受，也受了邱鹤所托——从未告诉过她。”
　　清泪自邱琳脸庞无声滑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难掩的哽咽：“我一直以为，那药是有用的，只是效果弱了些，所以要多服些时日。”
　　翟获看着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所以此事无论如何都不是你的错，是为师。”

　　一年前，翟获将仅存的一批末岩草制成了最后一批解药。那草极其罕见，只生长在险峰峻岭、绝壁悬崖之处，采摘不易，留存更难。为留一线余地，他从中分出一株，交给了邱琳。
　　原因无他——邱琳身为神医弟子，一手好本领全施展在了草木之术上。
　　邱琳虽自幼跟随翟获习医，却始终对望闻问切之事毫无兴致。医书一翻开，她便打瞌睡，有时甚至伏在案上流出口水，全不似师兄翟焱那般一点就通、一学便精。
　　翟获起初也犯愁，后来渐渐看出，这小丫头虽不是学医的料，却偏巧补了师父与师兄的缺漏，对草药播种极为热衷。
　　眼看勉强她日日背方子也无太多益处，翟获索性就随了她的性子，将院落后方的一方荒圃交给她打理，由她自己去折腾。
　　那本是一块无人在意的角落，土质说不上好，连野草都长得蔫蔫的。翟获从未对她的耕耘抱过期待，只当是给她寻个消遣。
　　不料，小小年纪的邱琳，还真将那方不起眼的草药圃经营得风生水起。往日蔫儿头耷拉脑，几乎活不过一个夏季的绿苗苗们，竟全都一改颓态，抽枝舒叶，欣欣向荣起来。
　　“邱琳，你可真厉害！”连一贯冷静自持的翟焱，都难得对她的园艺本领发出赞叹，“连这扑扑草都站起来了，你当真是绝世奇才也。”
　　邱琳闻声赶来，一本正经地纠正他：“师兄，那叫掘峰草！花草亦有心，你可别惹它。”
　　翟焱一回头，只见小师妹此刻头上戴着草帽，身前系着防尘的布兜，脚上蹬着靴子，手里还攥着一把小铲。那副装扮，活像一个正儿八经的田间小农人。
　　翟焱没忍住，放声大笑起来。邱琳也不理会他，只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轻触那草药的叶片，又拈起一小撮泥土，凑近了细看。边看还不忘埋怨：“怪你和师父不会照料它，令它整日要死不活地扑倒在地，你不觉得羞愧也罢了，竟还取了这般难听的名字来羞辱人家。”
　　“啧，确实意想不到，”翟获不知何时也踱了过来，沿着园圃走了一圈，一路啧啧称奇，“我这贪睡爱玩流口水的小徒弟，竟还有这般不出世的本领。”他绕回两人身侧，佩服地鼓起掌来。
　　自那之后，翟获便再不勉强邱琳去啃那些晦涩的医书，倒是特意翻出几册积了灰的草药典籍，拂去尘，送给她。邱琳也不负期待地从没对着那些书册流过口水。
　　于是，邱琳平日跟着翟焱学些简单的药理，剩下的功夫，全留给了那一方草药圃。日子久了，那苗圃愈发壮大不说，还从神医宅邸最不起眼的角落，摇身一变成了整个此处风景最鲜亮的地方。
　　而翟获有了小徒弟的绝技，也不再急着将寻来的草药一股脑晒干备用。他开始有意识地留出些鲜活的苗株交给邱琳，看看能不能在自家苗圃里种活。
　　而邱琳果然不负所托，一一研究过它们的脾性，不分昼夜地蹲守在苗圃旁，化身为不知疲倦的小药农。几年间，她还真为神医谷种出了不少往日只能靠采撷的珍稀药材。
　　直到几年前——
　　“师父，怎么样？可有进展？”
　　自得知兄长中毒那日起，邱琳便日日追在翟获身后催问。翟获也无心懈怠，翻遍历代神医留下的秘传医书，忙活了数周，总算将蝶毒的病理摸清了个七八成，而后加急赶制出第一批解药。
　　“多亏你先前在山顶采来的那几株末岩草，我确实制出一批解药，或许可行。待我送予你兄长，先看看效果。”
　　邱琳这才一扫连日的阴霾，欢欣雀跃地拍起马屁来：“不愧是师父！就知道有您相助，管他什么疑难杂症，定都能药到病除！这下兄长和嫂嫂一定有救了！”
　　她虽一贯爱讲甜言蜜语，但这番话却也是真心话。她跟在翟获身边多年，亲眼见他救回无数人，无论多难的病症到他手里都能寻出法子。在她心里，师父的医术便是这世间最可靠的东西。
　　翟获瞧她一眼，紧蹙的双眉仍没能舒展开：“但此毒已在他们二人身上扎根太久，为师不能保证这一批药便能将蝶毒连根拔除。”
　　“啊，那可如何是好？”邱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怔了片刻，忽然脑子一转，又生出主意来：“那我现在便动身，再去山顶上摘些草药回来，多做些解药？或许加大剂量就能治好了呢？”
　　“如今这时节，”翟获望向窗外飘落的细雨，语气里有一丝犹疑，“为师虽不大懂种植药草的学问，但… …”
　　但此时已是秋末，天地间的万物皆收敛生机。山中更是如此，草木枯黄，落叶满地，连风都带着干燥而冷硬的寒意。
　　早在月余前，此处岩壁上本就不多的绿意便已纷纷褪去，只余下灰白的石壁裸露在外。整座梓秀山笼罩在一片阴沉的天色下，愈发衬出几分肃杀之气，人来人往皆不敢高声言语，生怕惊扰了沉睡的大地。
　　这种种变化，擅长草木之学的邱琳再清楚不过。
　　她望着窗外那片光秃秃的岩壁，沉默了许久。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回过神来，再问：“那我自己种，可好？”山上采不着，她就自己造。
　　制药剩下的药材本就不多，早不够再制一批解药。翟获见她执意如此，索性将那些残余都取来给了她，心里却并未抱太大指望。纵使邱琳是种植奇才，往日也皆是顺应时节而为，这一遭却是逆着天时行事，终究太过勉强了。
　　邱琳可不管那么多，这一回，她偏要勉强不可。
　　自那以后，她便终日与那几株末岩草作伴，常顾不上吃饭休息。翟获嘱咐翟焱照顾她之余，也常常在她耳畔提醒：“切莫太过为难自己，为师再去想想别的法子。”
　　当然，邱琳完全没有听进去。
　　翟获只好无奈叹息，照这架势，只怕还未种出草药，她自己倒先喝上了药。

　　一段时日后。
　　“‘枫’哥哥！”邱琳一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便蹦跳着迎了上去，清脆的嗓音藏不住满心的欢喜。
　　那人转过身来，玄色的衣衫将他白皙的面孔衬得愈发净透，如墨的眼睛望着朝他奔来的邱琳，一眼便落在了她眼下的青黑上。
　　“枫”略一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是神医谷近日时兴的新风尚？”
　　邱琳被他问得一愣，见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下，才恍然明白过来，叹了口气：“唉，还不是为了那蝶毒的解药。里面有一味草药难伺候得很，我试了许多法子都未能成行，愁的我整夜睡不着觉，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盯着它。”
　　听闻是此事，“枫”一时也无话。他因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并不能时常见到邱鹤二人。但纵使他不懂医术，近日来也察觉得出，那两人脸上的气色，已比从前差了许多。
　　“翟神医不是已经制出解药了吗？”他出发前对此事也有所耳闻，原以为邱琳神色会轻快些的。
　　不料邱琳依旧愁眉不展，摇了摇头：“话虽如此，可师父说，兄长与嫂嫂的毒已深入骨髓，那些解药未必能起效。若能再多制出些解药来，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沉默一瞬，随即问：“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虽是语气平平，可那双眼睛却比方才多了一分认真。
　　“枫”与庄主一样，对邱鹤二人向来敬重。也正因如此，当庄主提起需有人替邱鹤与其妹送信传物时，他毫不犹豫地应下了这桩差事。为此，他还被“霜”当众嗤笑了一番：“真是个马屁精，连信差这种活计都要揽上身，下一步是不是还要自荐枕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