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74、托付 这问话如同

　　这问话如同滑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温苒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
　　“我此前徘徊了许久。这封信，我也在心里写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能落笔。”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我曾想过求助师尊，将邱琳送到清隐宗去。可她跑得了，神医谷又当如何？我试图装聋作哑，任由一切继续发生。邱鹤已去，我本应尽我所能护住邱琳。”
　　说罢，她又轻轻摇了摇头：“即便我知道，那不是在保护邱琳，只是在纵容武旷。邱琳理应知晓真相，也该自己选择自己想走的路。可我无计可施，只能一日日盼着会有转机出现。”一声叹息过后，她抬起眼来，眸子重又亮起光彩，“所幸我现在终于不用再继续等下去了。我如今已与人达成合作——关于邱琳和神医的安危，或许也不再是问题了。”
　　“师姐是说，‘枫’？”灵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毕竟是武旷的弟子，与他合作，可靠吗？师姐你的安危可有保障？”
　　温苒的神色是不容动摇的笃定。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们放心，我虽困于方寸之间，不得自由，却也从未闲着，此事，我已做足了准备。”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小了许多，檐角的积水正一滴一滴地坠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而孤独的回响。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被雨幕裹着，像是隔了好几重夜色才传到耳边。
　　不知不觉间，竟已至亥时了。
　　在这场寒凉的秋雨里，街上早早地没了人声，连鸟雀也隐匿了踪迹。整座城仿佛都沉沉睡去了，唯有这一间屋子的灯火还亮着，映着窗上模糊的水汽，把满室的影子都拉得绵长寂寥。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烛火微微偏了一下，又站直了。
　　温苒站起身来，走到闻柳面前，双膝一弯，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她的额头贴在手背上，嗓音温和，字句有力：“弟子此生已行至泥潭，难以脱身，恐再难报答师尊的养育之恩。如今又要烦劳师尊为我奔波劳碌，弟子深觉愧对您。”
　　闻柳微闭上双眼，掩去泪意。
　　温苒乃故人之女，自幼父母因故双亡。他将那个尚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女娃带回山中，亲自照料。十多年相处下来，他早已将她视作亲女。
　　纵使她当年为了邱鹤，执意下山闯荡，他也能自我劝解，不过是少见上几面，孩子有自己的志向，终究是好事。
　　未曾想，有朝一日再相见，会是这般光景。真要说来，倒是他对不住故人的托付。
　　闻柳喉头滚了又滚，终于把那口哽咽吞了下去。他伸出手，虚托住温苒的双臂，将她扶了起来。那张一贯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岁月压平了的哀伤，他低声道：“你且放心。这封信，我必带到。邱琳等人的安危，我也会替你留心照看。”他顿了顿，又将声音放缓些，“而你……也莫要灰心。翟获他钻研蝶毒时日也不短了，或许已有其他解法，我且去问问。”
　　温苒仍垂着头，轻轻地点了一下，断了线的泪水自她瘦削的下颌接连坠落，砸在她胸前的衣襟上，无声地洇开。片刻后，她向后退了半步，满含水光的双眸深深望一眼面前的长者。
　　她转过身，朝众人一躬身，语速比方才快了些：“今日得人相助才得以外出片刻，不宜久留，就此别过。此一别，”她扯出一个极浅的笑，“也不知能否再见。唯望师尊与诸位师弟妹，务必珍重。”
　　闻柳没有留她，只颔首道：“好，快回去吧。”。
　　众人也纷纷拱手，齐声道：“师姐珍重。”
　　温苒戴好帷帽，转身推开门，夜风瞬间便裹着雨后的湿气涌了进来，吹动她单薄的衣摆。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待那扇门彻底合上，几人才重新落座。
　　闻柳独自斟了一杯茶，片刻后才开口：“此事不可再拖延，明日一早，灵翊与飘渺随我一道前往神医谷。”
　　“是。”两人齐声回答。
　　“映月虽已服下解药，但谨防有诈，便也一同前去，再让翟神医亲自诊断一番。”
　　映月也乖巧地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越淞便急不可耐地举起左手：“师尊，那我也同去吧。”
　　闻柳看了他一眼，审慎道：“也好。此番若搅了武旷的好事，神医谷受牵连也未可知。”
　　齐昭远与萧颜对视一眼，问道：“师尊，我们几人作何安排？”
　　“你们三人留下来，务必护其余几人周全。待赛程结束，我等若尚未返回，你们就速速返回宗门，不可在外久留。”似不放心，他又反复叮嘱道，“定要时刻留心，莫要再出闪失。”
　　“弟子领命。”

　　待闻柳安排妥当，一众人便各自散去。
　　贺兆说是要回房，双腿却不听使唤，一路跟着云飘渺，不声不响地走到了她房门口。
　　云飘渺正要推门进去，一转头便看见他站在门边，仰着小脸，满眼写着不舍。
　　只因两人此前便约定过，待云飘渺比试完，就带他好好地逛遍这洛邑城。可如今，不过才游玩了半日，云飘渺竟要丢下他离去。他心里的难过与不舍混在一起，像一大块牛皮糖，怎么也化不开。
　　云飘渺见他这副模样，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温声安抚道：“你乖乖听师尊的话，接下来这几日，一定要跟好师兄师姐，切勿独自外出，记住了吗？”
　　贺兆不作声，只低低地垂着眼睫，默默点头应下。
　　他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倒是更叫人放心不下了。她心里暗暗后悔，早知不该轻易许诺的。
　　许诺？
　　她忽地灵光一闪，立刻便弯下腰，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待我回了师门，休沐日带你下山，去平源城中泛舟江上，如何？”
　　贺兆这才抬眸，歪了歪头，认真权衡那艘小城里的船与眼前这座洛邑城之间的分量：“那与洛邑的船又有何不同？”他在洛邑坐船都坐腻了。
　　云飘渺故作神秘地眨眨眼：“那可大有不同呢，所见的景色不同，所乘的船也不同，自然是别有一番趣味。而且，城中那位说书先生说起话来不似洛邑这边文绉绉的，故事也讲的生动有趣多了，你保准喜欢。”
　　灵翊在旁听得失笑，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确定那位先生说书的内容也适合他听？”话音未落便被云飘渺瞪了一眼，他识趣地噤了声，只弯了弯嘴角，不再多言。
　　贺兆最终勉为其难地点头应下，却仍带着几分未散尽的依恋，叮嘱道：“那你们忙完了，定要快快回来。”
　　灵翊笑弯了双眸，温声应道：“自然。”
　　贺兆得了许诺，便一步三回头地朝自己房门走去。
　　瞧着他那副可怜模样，云飘渺忽地忆起旧日画面，心便被轻轻牵了一下。在贺兆再一次回头之际，她忍不住抬手招呼道：“快来。”
　　贺兆顿时眸子一亮，脸上绽出个灿烂的笑，几步便奔了回来：“怎么了？要带我同去吗？”
　　云飘渺摇摇头：“你还有比试要参加呢。” 趁他还没来得及垮下脸，她已弯下腰，伸手轻轻拥住了眼前这只毛茸茸的小松鼠，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别难过啦，很快便可以再——”
　　话未说完，便被人从身后拎住肩膀强行分开了。
　　见面前一高一低的两人满脸错愕地望着自己，灵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他不自在地偏过目光，轻咳一声，牵强解释道：“眼下时辰不早了，小贺该歇息了，你也是，明日一早我们还要赶路。”
　　贺兆愣了一瞬，随即回过味来，只觉愈发委屈了——他才刚触到师姐香香的怀抱，心情还没来得及回暖便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一时没忍住，瞪圆了双眼，朝他凶巴巴地丢出一句：“小气鬼！”而后趁两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他迅速伸出双手，上前猛地揽住云飘渺的腰——怕挨打似的，只停留了一瞬便松开，而后做贼般，转身“噔噔噔”地跑回了房间。临关门前，还不忘探出脑袋，冲灵翊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云飘渺怔怔地望着贺兆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直到房门“砰”地一声在眼前合拢，她才慢慢回过神来。她侧过头，有些纳闷地看向灵翊：“师兄，你方才为何不让我抱小贺？”
　　她的问话很轻，却惊得他心头猛地一跳。
　　他没料到她会追问到底，只好闪躲着避开她的目光，硬着头皮找补：“方才已经说过了，时候不早了，而且今日大家也都辛苦了，该去歇息了。”
　　云飘渺没有理会他这牵强附会的解释，只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是因为小贺是男子吗？”她问得直白，让他无从逃避。
　　但灵翊未像往常那般回看她。他垂着眼，乌黑眼睫覆去眸中所有的情绪，让云飘渺一时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迟迟不答，她便缓缓迈步向前，一步一步地逼近，将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碾碎。
　　他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她任由心中那股无名的冲动推着自己，不断凑近，直到进无可进，才止住步子。她停在咫尺之外，仰起脸，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但我也常抱师兄，你——”为何不曾推开我？
　　后半句话在她唇间转了又转，终究没有说出口。
　　灵翊看出她的踟蹰，却不催促，也不追问，只是安静地望着她。夜风在他身后轻轻穿过廊下，把檐角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的目光沉静而温柔，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沉甸甸地、亮晶晶地浮在那片湖水的深处，她读不懂，却觉得心头微微颤动。
　　僵持之际，灵翊背后的一扇房门忽然被人从内拉开，齐昭远探出头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绕了一圈，惊喜道：“哟，师兄，你在这儿啊，可太巧了！我正好有事找你。”
　　灵翊侧过身去，临走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的声音低低的，倒是不知说给谁听：“来了。”
　　两人相距如此之近，以至于她甚至能感受到他仓促转身时，衣摆带起的微风拂过自己脸庞，留下一缕浅淡的松柏香气。
　　云飘渺立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闪进房中。门再次在她眼前毫不犹疑地合拢，发出一声轻响。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转身便走到萧颜门前，抬手恨恨地敲了下去。
　　萧颜正贴在门板上，屏息凝神地听着外头的动静，冷不防听那一阵急急的敲门声炸在耳边，连退两步，暗自揉了揉耳朵，才清了清嗓子，假意应道：“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