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73、反目 温苒神色蓦

　　温苒神色蓦地一冷，寒意不由地自记忆深处缓缓浮上心头。
　　“此事，是我与邱鹤此生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她的声音不高，其间的悔意却不容忽视，“我们见那解药对我们无效，商议之后，决定不应浪费此等珍品，便决定将它赠与武旷。因念及，他与门中弟子常年在外奔走，若来日也逢不幸遭人暗算，或许有了这药，还能有一线生机。”
　　如今再念及这段往事，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但那笑意全无暖意，只有一层薄薄的讥诮。
　　“武旷起初也是不肯收的，劝我们继续服药，盼着神迹出现。可我们早已看开了，此生至此，倒也值得，并无太多不舍与留恋，这般慷慨赴死亦不足畏惧。见我们如此坚决，武旷最终含泪收下这药。自那之后，他待我们愈发周到。”
　　闻柳的面色几经变换，许久才开了口：“人心最是难测。或许那时，他仍存着几分真心。”
　　温苒点了点头：“或许如此吧。但可惜，他终究还是变了，变得让我再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相信那‘或许’了。”
　　“有一回，我无意间发现‘枫’身上携有我们此前赠与武旷的解药。我起初吓了一跳，以为是他也中了毒，可他却道并无此事。由此，我起了疑心，悄悄跟着他去探查，这才发现他与几个市井间的流氓接头，将解药分与他们。”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走一条越发晦暗狭窄的路：“我待他返回，便立刻质问他。他初还不肯承认，后来经不住我软磨硬泡，才松了口，说是武旷的安排。他恳求我，不要与庄主对峙。我本以为他是怕被庄主责骂… …”
　　温苒叹了口气，若非此间静谧，那声叹息几不可闻。再开口时，她的语气里已没有多余的起伏：“但以邱鹤的性子，是绝不会姑息这种苟且的。”
　　“待我们找到武旷，他却说——”温苒抬起眼来，荧荧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了一下，“多亏了这毒与解药，他已借此笼络了不少权贵。于他而言，那已不再是救命的药，而是一把能撬动更多东西的钥匙。”
　　“呸！”越淞一掌拍在扶手上，震得手心发麻，“真是一番好心喂给了恶鬼！”
　　“邱鹤立时要求武旷返还所有解药，并且要与他割袍断义。但武旷却道解药早已分发出去，再无存货。”
　　“邱鹤气急了，当即便拔了剑。”
　　“两人在后院交起手来。”温苒的目光落向虚空，那场时隔已久的打斗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但以邱鹤当时的身体，催动内力无异于催命。他听不进我的话，我欲上前阻拦，却被‘枫’与‘霜’二人合力拦在了一旁，眼睁睁看着邱鹤力竭倒下、吐血昏厥，直至再无气息。”
　　“那是我与他的最后一面。”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响。
　　这是自邱鹤去世后，温苒第一次对旁人完整地提起此事。她说完了那些话，便沉默下来，像是今夜全部的力气，都已经在那些字句里耗尽了。她安静地坐着，像一株刚刚被狂风蹂躏过的野草，虽未匍匐在地，却也难以直起身来。
　　自那以后，她被迫居于武英庄，虽可自由走动，身边却始终跟着一双双眼睛。形同困兽的她封锁了内心，再也不许自己泄露一丝一毫的软弱。她只在无数个夜里独自哭泣到天亮，直到整个人彻底麻木，再也感受不到难过。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干涸，心也早已枯竭，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
　　可此刻，面对如父般的师尊与熟悉的师弟妹，那些深埋了太久的悲愤，如决了堤的洪水，呼啸着席卷而来。她仿佛听见那颗早已停跳的心脏，重新开始搏动，每一下都带着尖锐的痛楚。
　　温热的泪水止不住的滑落，温苒抬起双手捂住面庞，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席间众人无不悲恸。
　　云飘渺心中千回百转，却只能化作一声叹息，她伸出手，轻轻抚着温苒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此情此景，语言是苍白无力的，只有陪伴，才是真实的。
　　许久之后，温苒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她缓缓放下手，抬起脸，眼眶仍是红的，眼底的泪光也还亮着，像冬日里尚未化尽冰层的河面。
　　云飘渺将一盏温热的茶递到她手中，声音放得轻且缓：“师姐，喝些温水润润嗓子吧。”
　　温苒接过，低头小口饮下，茶水划过喉间时，那股温润的热度沿着胸口缓缓淌落，她忽觉，在冰天雪地中孤独伫立了太久的自己，终于触到了一丝暖意。
　　云飘渺又取出手帕，替她细细拭去手背与面颊上残留的泪痕。
　　温苒抬眼望着她，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没忍住轻笑出声：“初次见你时，你还是个小小的粉团子，整日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走得累了便要哭鼻子，那时的我一遍遍地替你擦小花脸。没想到再见时，竟要反过来了。”
　　这话不知触动了哪根筋，云飘渺只觉鼻头一酸，忍了许久的泪水再没能兜住，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她一把抱住温苒，把脸埋在她肩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灵翊坐在一旁，见这幅光景，心里自然也不好受。但他怕温苒再被勾起愁绪，便故意清了清嗓子，语气带了几分刻意的闲淡：“师姐，这下你可见识到了吧，她到现在也仍是个水做的人，旁人还没如何，她倒先哭了个绝倒。自你走后，她在我门口从早哭到晚，若不是栖云阁地势高些，我怕是早就被她的眼泪淹了。”
　　温苒听了，果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拍着云飘渺的背，斜觑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得了便宜还卖乖。有这般俊俏的小女郎在你面前哭，你竟还不乐意？”
　　“我哪有！”云飘渺猛地直起身，撅起嘴，红着一双眼睛瞪向灵翊，鼻尖红红的，滑稽极了。
　　灵翊也不慌，只抬手替她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珠，又轻轻点了两下她鼻尖，弯起嘴角，慢悠悠道：“好好好，我说错了。你不是水做的，你是胡萝卜成了精。”
　　云飘渺气鼓鼓地转向温苒告状：“师姐你看他！你走之后他一天到晚欺负我，嫌我麻烦，不肯好好教我剑法，还总笑我爱哭！”
　　“你们俩啊，”温苒端着茶盏，气定神闲地饮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心里便跟明镜儿似的，“我看是各有千秋，谁也受不得半分委屈。”
　　如此一闹，席间的悲戚被冲散不少。
　　越淞与映月对望一眼，同时竖起大拇指，齐声称赞道：“不愧是师姐，真是一副好眼力！从来只有他们俩合伙欺负别人的份。”
　　笑闹之后，闻柳也渐渐平复了神色。念及身负的嘱托，他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言归正传，据我所知，此事并未就此结束。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温苒垂眸片刻，缓缓道：“邱鹤去了，我本也无心继续存活。”
　　云飘渺闻言，心里一紧，下意识便握住了温苒瘦削的手。
　　温苒侧过头来看她一眼，轻轻回握住那只手：“但，邱鹤尚有一幼妹在世，名唤邱琳。他一朝身去，邱琳便成了孤女。”
　　闻柳蹙眉：“可是神医翟获的弟子？”
　　“没错。”温苒点了点头，目光落向桌面上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多年前，翟神医在外行医，时值大荒之年，路上流窜着许多流民，亦不乏劫匪拦路劫财。邱鹤那时虽年纪不大，却有一腔孤勇，硬是凭着一股蛮劲，吓退了围困翟神医的歹人。翟获感念他的恩情，见他带着幼妹颠沛流离，便主动提出带邱琳回神医谷，教她些草木之术。而邱鹤自己，则辗转去到了飞来峰。”
　　竟有这般渊源。”闻柳轻抚长须，恍然道，“还真是无巧不成书，也难怪此前翟神医听闻此事后，二话不说便尽心研制解药。”
　　“但邱琳在神医谷的事，一早便被武旷知晓了。”温苒蹙眉，这也是她如今唯一放不下的事，“此前我们正被人追杀，不便常常前往神医谷探望。武旷便让自己的徒弟‘枫’时常代我们送信过去，为的是让我们少些忧心。可这桩‘好意’，如今看来，竟也成了他布下的另一条线。”
　　闻柳的目光沉了下来：“听你的意思，邱琳难道还不知邱鹤的死讯？”
　　温苒摇了摇头，神色再次黯淡下去：“自邱鹤去世后，武旷便要求我模仿邱鹤的字迹，代写书信寄给她，只说一切安好，让她多送些药来。”她抬起眼来，扯出一个苦笑，“每一封信，都由他亲自验过，再交由‘枫’送去。从不假手于人。半年来，便是经由这条路，邱琳送出的许多解药，都落进了武旷手中，让他那些龌龊的勾当得以顺利运转。”
　　“邱琳如此之久未见到邱鹤，竟从未起疑？”云飘渺不禁有些纳闷。
　　“他们兄妹二人本就聚少离多。更何况，那时我们二人被武英庄庇护，邱琳对那座庄子，正如当初的我一样——是真心信赖的。”事已至此，她也对眼下这结果无可奈何，“这桩恶果，是我们识人不清所致。如今，也只能自食其果。”
　　“不是的！”众人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却出乎意料地整齐，“这不是师姐你们的错。”
　　“分明是武旷背信弃义，如何能怪到你们头上。”
　　“师姐切莫过多自责。”
　　温苒没有争辩，只安静地看着面前这一群少年人，意气风发如故人。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字字清晰：“我近日想了很多。此事本因我和邱鹤而起，邱琳被牵连进来，已经是我们的过错。如今这恶果越酿越大，我心实在难安。”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上面的脉络清晰可见，时刻提示着她，自己的余生已是时日无多，“可我若独身前往神医谷，只怕还未走到半路，就会被武旷的人截杀。我虽死不足惜，可我怕的是，纵我身死，也无法让邱琳得知真相。”
　　说完，温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向闻柳：“弟子恳请师尊，务必将此信交于翟神医与邱琳。他们看了这信，便能明白一切。到那时，我纵身死，也再无遗憾。”
　　闻柳郑重接过那封信，收入袖袋，沉声道：“此番也是凑巧。在你联系我之前，翟神医已托我前来了解邱鹤的状况。想来是他察觉了邱琳近来的异常举动。只是我们谁也没料到，短短一年间，竟已发生了这许多事。”
　　灵翊却像是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微倾了身，望向温苒：“师姐自邱师兄去后久久未行动，想必也是怕牵连神医谷的人吧？”他顿了顿，“那为何如今又决心向他们说明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