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重聚 隐匿符仍在 ...
-
隐匿符仍在生效,灵翊的表情难以得见。只听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很浅很淡,像微风拂过水面,漾开一瞬又收了回去。若不是此时四下无声,齐昭远怕是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既已看的分明,”他说,“又何必来问我。”
齐昭远被他这一句堵得噎了一下,半晌才道:“这也是我困惑的地方。我看得分明,是你们早到了该开口的时候,可久久不见你们二人先迈那一步。”
齐昭远自春末的亲身经历后,已深刻认识到“两情若想久长时,定要坦言相告之”的重要性。观一众好友,前有自己为爱挣脱桎梏,后有越淞不畏艰难,就算被映月直言讨厌也仍在努力靠近对方,甚至还当众表达了心意。
反观灵翊与云飘渺这一对,明明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众人眼里,他们才该是最先互表心迹的。这揣测也并非无端来的——二人平日的亲昵细节,多得叫人看了都要牙酸:时不时的相视一笑,雨天共撑一把伞、剑法上的默契授受,桩桩件件,旁人都看在眼里,只当他们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差一句话的事。
可年复一年,那层纸始终不曾捅破,他们之间像隔着一扇虚掩的门,不远不近。
他这个近距离的观众看得久了,心里比当事人还要着急:“月初恰逢飘渺生辰,我们都以为你是打算在那天开口的。”云飘渺过了生辰便满十六,已是足足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
他顿了顿,又犹豫着揣测:“难不成… …师兄你是在等飘渺先开口?”
灵翊失笑:“怎会。”
“那又是为何?”
灵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手掌。可因着隐匿符在身,本该出现在眼前的手掌无影无踪,他望得见的只有层层石阶,和覆在上面的沁凉月色。一如他的心事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究竟该信哪一个。
“有些话,不是说了就算完的。我并不知晓,她是不是也想听见。”他的话轻的像叹息,轻咳便消散于沉沉夜色。
“怎会?”齐昭远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讶异,心道果真是当局者迷吗?
“我此前倒也想过问一问她,”灵翊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了一丝笑意,“但见她仍是一副懵懂样子。我想许是时机未到吧,那再多等些时日也无妨。”
眼下虽看不见他的神情,齐昭远却也能得出他此刻的样子——那是只在面对、提及云飘渺时才会出现的、温柔到近乎纵容的神色。也只对她一人展露。也是因此,旁人想看不出他的心思都难。
“倒也是,”齐昭远顺着话头接下去,语气里带着宽慰,“飘渺她确实年幼些,开窍晚点也属正常。这事其实也不急,总之她心里是有你的,无非早些晚些罢了。等到哪天遇上个契机,兴许她就顿悟了。”
“哦?”灵翊不禁想到云飘渺白日里说过的话,问话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打趣:“同你们那般声势浩大的契机吗?”
“… …”齐昭远沉默下来了。想来或许是有些害臊,大概脸也红起来了。
但他如今已不是从前的性子了,只消片刻便又鼓起了勇气,接上话:“总之,我与颜颜都盼着你们能得偿所愿,早修正果。”
灵翊的笑声在夜色里化开,一如心间久久不散的涟漪。他点了一下头,又想到齐昭远看不见,便补了一声:“多谢,我亦如此盼望。”
只是那契机,究竟何时会来?
天色堪堪放亮,清隐宗其余人便急急到官府报了官。两名宵小在半晕半醒间被前来抓人的官差推醒。
康显贵迷迷瞪瞪地环顾一圈,目光在灵翊几人脸上扫过,开口便问:“我们那位贵人呢?穿黑衣服那个?”随即又像想起什么,转头向官差哭诉:“官爷,这事可不是我们想干的,小人都是被那个黑衣人指使的!小的实在是被逼无奈啊!”
官差闻言,也看向灵翊:“还有别的同伙?”
灵翊摇头,语气笃定:“没见过。我们三人一直在此,从头至尾只有这两个人,人证物证俱在。”
康显贵还想争辩,官差已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喝道:“老实点!我看你是得了癔症,连清隐宗的人都敢动,现在还敢胡言乱语!”
晚间,几人再次汇聚一堂,为这一桩风波终于落定而举杯。
“来,”映月端着一杯茶,站起身来,脸上带着雀跃的红润,“我云映月,今日以茶代酒,敬诸位师兄、师姐、师弟一杯!多谢诸位此番奋力相救,保住我这条小命。从今往后,诸位就是我云映月的亲人了——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当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她语气高昂,气色饱满,显然解药已起了效。众人笑意盈盈,纷纷举杯共饮。
云飘渺将她拉回座位:“两肋插刀就不必了,只求你日后管好自己那张馋嘴,不该吃的东西,别再乱碰。”
映月笑嘻嘻地连连点头,转头便往嘴里塞了一整块茶酥。
“小贺,”越淞靠在椅背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侧头看向贺兆,“你卜测时看出灾祸可解,竟没看出解它的人是我吗?”
贺兆眨巴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真诚地反问:“你与师兄们同去,怎么功劳就都成你一个人的了?”
越淞被这话堵得噎了一下,见其他人都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忙挠了挠头,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你这卜测也是奇怪,时而精准,时而模糊的。宗门大试那会儿连人数都测得准,这回出门怎么给的提示那么囫囵?”
“这个嘛,天机便是如此玄妙。”贺兆摇头晃脑,一副小神棍的架势,“若要你知,便无所不知;若要你惑,便无从堪破。”那语气也不知同谁学的,活脱脱一个刚偷到仙丹的小道士在卖弄道行。
“啧,”越淞只当他是敷衍自己,索性摇了摇头,埋头扒饭去,“罢了罢了,你们这学问太玄妙了,你还是留着自己钻研吧。”
贺兆也不恼,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眼角仍挂着一点得意。
“除了诸位同门,我还想感谢温苒师姐。”映月放下筷子,“可惜师姐不便前来,不然我定要当面好好谢她。”
她话音刚落,雅间的门便被推开了。
“哦?谁在找我?”
门口立着一个人,头戴帷帽,语带笑意。一身玄色衣衫衬得她愈发清瘦,像一株立在夜风里的细竹。
云飘渺几乎是弹跳起身来:“师姐!”
“师姐你可真是及时雨,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她快步迎上前,正要请温苒入内,余光却忽然瞥见门侧那道熟悉的身影,整个人猛地顿住,再次惊呼出声,“师尊!”
闻柳正背着手站在门边,见她终于发现自己,朗声大笑,大摇大摆地率先走了进来。
落座后,灵翊率先将映月中毒的前后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闻柳频频点头,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听到最后,他忍不住抚掌道:“好!做得很好!果真如温苒所说,你们这些小娃娃,也该叫人刮目相看了。下山一趟,碰上这等波折,非但没有慌乱,反倒齐心协力、共克难关。你们的师尊若是知晓,定会欣慰得很。”
云飘渺转头看向温苒,面上带着感激的笑意:“师尊,这次多亏了师姐从中相助,否则也不会这般顺利。”
映月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端了茶杯,恭恭敬敬地朝温苒行了一礼:“温师姐,上次见面我还在昏迷中,未能亲自向你致谢。这次又托了你的福拿到解药,此番恩情,我云映月定铭记于心,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师姐只管开口!”
她难得如此正经,一时间屋里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落在温苒身上。
温苒此时已摘去帷帽,露出那张因久病而消瘦凹陷的面孔。但好在脸上有了笑意,烛火映照下,气色比初见时好了许多。她看着面前俏生生立着的人,语气温和:“莫要客气,你们既然叫我一声师姐,我帮你们,也是应当的。”
云飘渺却没被这份温情绕过去,转头便追问闻柳:“师尊,你是怎么把师姐带出来的?她之前说被困在武英庄,还不许我们去找她。”
温苒失笑,抬手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还是那副爱告状的性子,同小时候一般牙尖嘴利。”她收回手,语气轻缓了些,“我不让你去,是怕你与武旷正面碰上。可师尊不同,以他的修为,便是十个武英庄,也来去自如。”
“哼,什么武英庄。”闻柳冷哼一声,端起茶盏,声音不高,却是字字沉稳,“照武旷如今的做派,早该改名叫流匪庄了。”
温苒但笑不语,对这评价既不意外也无异议。
席间众人却是面面相觑,显然对这名字背后的故事一无所知。
终是灵翊开了口:“师尊何出此言?武旷他又为何要软禁师姐?”
齐昭远也紧跟着问:“还有武英庄那个‘枫’,又为何要帮我们?”
温苒浅笑,垂下眼帘,在茶香中整理好那些缠绕多年的线头。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目光温和而沉静:“不要急,今日我来此地,既是应师尊相邀与诸位师弟妹相聚,庆祝映月师妹痊愈,也是为了说一桩旧事。这其中,便有你们想要知道的答案。”
见众人目光炯炯,温苒反倒低下头去,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其实,”她的声音有些轻,“方才映月师妹向我致谢,我只觉并无颜面接下这谢字。”她抬起眼,笑意里带着一丝苦涩,“反倒是我该向师妹道一声抱歉才是。”
众人皆是一愣,面上透出几分困惑。
温苒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把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推出来:“此事追溯起来,也有我的责任。我明知武旷行恶事,却未能阻止。若非如此,蝶毒也不至于扩散到街头巷尾,更不至于牵连你受此波折。”
她抬眼望向映月,目光里皆是歉疚。
云飘渺忽地想起温苒那日戴着帷帽出现在她面前时,声音里透出的疲惫。她原以为,那只是久病不愈所致。
话已至此,温苒便不再卖关子:“武旷自半年多以前,便命手下人将蝶毒散布于市井,再以解药相要挟,以此谋财图利。”
“什么!”越淞惊呼出声。昨日夜间见到那康显贵,他本以为只是自家店铺识人不清,招来了这等无赖鼠辈,没想到这人背后,竟还藏着更大的鱼。
“先听师姐说完。”映月拉住他,示意他安静下来。
温苒转头,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了一瞬。那两人坐在一处,眉眼鲜活,像一双刚从春光里走出来的金童玉女。她恍惚了一瞬,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和另一个人,当初也是这样并肩坐着,身后是一整片不知人间愁绪的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