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酝酿 灵翊越过贺 ...
-
灵翊越过贺兆的脑袋,望向云飘渺——她的目光也正落在这一处。星星点点的温柔便自他眼角眉梢溢出,他的声音很轻,只说给近处的二人听:“是因为,此生无论发生何事,身处何地,我都绝不会与她兵戈相见。”
席间正闹得沸沸扬扬,越淞的笑骂、映月的追打、萧颜几人热烈的讨论声混成一片。这句话夹在热闹的缝隙里,只有近旁的贺兆和正对着他的云飘渺听得分明。
云飘渺觉得胃里那一点暖意忽地自下而上烧起来,一路涌上脸颊,泛起热潮。她怔怔看着他的眼睛,很想借着酒意问他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或许是她想多了。
正如舒悦所言,灵翊一贯待她很好,堪称爱护有加,可那份好,到底是出于师门间的照顾,还是别的什么尚未言明的缘由,她从来分不清楚。
从前她并未觉得应该对此做出区分,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念头在她的心里悄悄地生了根。直言不讳如她自然也想过要问一问,可,连她自己都没想好自己到底期待什么样的回答。
晚间时分。
夜已深了,街上行人寥寥无几,临江仙的前厅与后院更是空空荡荡,四下里安静极了,只余阵阵晚风穿过檐角发出的低吟。值夜灯下的小伙计正坐着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眼看就要栽倒下去。
肖旺是临江仙为应对英雄会新近招来的学徒,此刻仍在后厨独自忙碌着。
他清理完了台面上的狼藉,再将满地的蔬果残渣扫作一堆,手头正忙活着,便瞥见康显贵哼着小曲儿,如入无人之境般溜达进来。
肖旺皱眉四下张望一番,见再无旁人,忙压低声音道:“你小点声。怎么又来了?上次大师傅都说了不许你再来串门,你怎么偏还往这儿跑。”
“嗨,瞧你那没出息样儿。”康显贵冲他摆摆手,满不在乎地一撑手,跳上案台坐下,随手捡起一个番茄咬了一口,被肖旺拉扯也不肯下来,不耐烦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怕什么!你那大师傅早抱着娇娇娘打起鼾来了,连外头值夜那小二都睡死了。也就你个劳碌鬼,还在这儿傻不愣登地干活,还不许我来帮帮忙?”
“我用不着你帮,你别来连累我就成。”
“嘿,你这没良心的,我什么时候连累过你?要不是我,你老娘等着你打这份破工,什么时候才能吃的起药?”
肖旺默了默,不再与他争辩,收起扫帚靠在墙角:“你有什么事就直说,说完赶紧走,我后面还有活儿。”
康显贵轻哼一声,撇了撇嘴:“瞧你那穷酸骨气,还真把这破帮工当金饭碗了。我告诉你,也就这会儿他们缺人手,白用你不亏本,等来日英雄会散了场,他们一脚把你踹出去,工钱都不晓得给不给的到你。”
见他没完没了地数落起来,肖旺愈加烦闷,板着脸催促道:“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可就忙去了。”
“哎,别走。”康显贵一伸手拦住他,脸上露出个神秘的笑,“我找到下一个金猪了。”
肖旺顿住脚步,转头看他:“谁?”
康显贵冲他勾勾食指,示意他附耳过来。
肖旺不耐烦地凑过去,只听耳畔闪过一个人名。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压着嗓子骂道:“你真是疯了!想钱想的不要命了!那可是清隐宗,你连他们都敢惦记?你没听到今日满城都在议论灵翊?他出手,随便换个他的师弟妹都能打得你,不,砍的你连渣都不剩!”
意料之中的反应。
康显贵气定神闲地斜倚在案台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只又咬了一口手里的番茄,片刻后才道:“瞧你吓的。我们出手那么多回,什么时候真遇过险?”
肖旺顿时火大起来,恨恨啐他一口:“那都是些什么人?清隐又是什么人!不过做了几单小生意,还真把自己当江湖中人了?也不上称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想死别拉上我,我虽做帮工挣得少,好歹能给老母挣口饭吃。你若死了,看你老爹要谁管!”
“哼,活该你一辈子穷酸赚不到钱,住漏风破房子!”康显贵被骂得急了眼,甩袖就要走。
可走出几步,又硬生生顿住了——此事偏还得由这窝囊表弟促成不可。念及那白花花的银钱,他咬咬牙,生生咽下这口恶气,转了身回来,拉着肖旺好声好气地解释:“我自然也听了不少议论,我还去看了他们几人的比试呢!若非如此,我也选不中他们。”
肖旺眼睛瞪得更大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你去看过比试还敢选他们?”他摇摇头,彻底放弃与他纠缠,低头继续擦台案,“真是疯子,记得有空去看看大夫,就说你得了见钱眼开的失心疯。”
康显贵既拿定了主意,便不与他计较,只管往下问:“你可知道他们一行人里都有谁?”
肖旺轻笑一声,这话他今天听人讨论了不下十遍,如今已是倒背如流了:“有轻松斩落昊颂的灵翊,有打败冥音宗‘徵羽’两大高手的齐昭远,还有留云山庄与一位大官家的三位大小姐,姿容与剑法都是个顶个的。怎么样,你得罪的起哪一个?”
“啧!”康显贵抱起双臂,轻叹一声:“说了这么多,最关键的那个你反倒不认识。”
肖旺顿了顿:“谁啊?”
“越淞。”
肖旺手上动作一停,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这个倒是不认识,只听说他也极能打。总之他们几人,以一敌四都不在话下。而你我二人加起来都算不上一个,招惹他们做什么,赶着去送人头吗?”
康显贵不耐听他絮叨,终于幽幽地道出实情:“越淞,是我们东家的大公子。”
“你东家… …越氏钱庄!”肖旺猛地抬起头,这下他可算是知道康显贵的失心疯是怎么来的了。
别说贪财的康显贵了,现在就连他都对这桩“生意”有些心动。但很快,白日听闻的消息在脑中闪过,一点点将他心中浮现的希望压得粉碎。
默了片刻,他垂下头:“那又如何。你还整日在越氏当账房先生呢,也没见你捞到丁点儿油水。他们越氏上下,全是金貔貅成了精,精明的头上冒光。我们这些人,就别想着打他们的秋风了。”
“若是直接打他的主意,那的确很难。”康显贵见他上了钩,方不紧不慢道出心中的算盘:“可我今日观了他们许久,发现越家的大公子对云家那小丫头,可是上心得很。想来若是对方有难——”
一想到那数不尽的财富,他两眼便放出精光,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堆此生花不尽的银锭,嘴里的番茄被他猛咬一口,汁水四溅,淌在下巴和前襟上也顾不得擦。他冲到肖旺身侧,语速也快了起来:“别说一千两了,就是一万、十万,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拱手奉上。”
“十万,”肖旺不自觉咽了口唾沫,那是一个他做梦都不敢肖想的数目,尾音在舌尖上打了个颤,“两?”
“怎么样?”康显贵推了他一把,将他晃醒,“做不做?不要命和不要钱,你选哪个?”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想想你老母,跟着你顿顿咸菜白粥,住那四处漏风的破屋,还要整日操心你娶不上媳妇儿。说句不好听的,她还有多少年活头?你就忍心看她一辈子这样耗下去?还是说?”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后厨那盏油灯晃了两下。
“那,就这一次。做完这笔,我们就收手,以后再也不害人!”
康显贵咧嘴笑起来:“那是自然,要不是为了养家,何苦去干这事啊!你放心,这笔成了,咱们往下数三代都不愁吃喝,往后也再不干这档子事了。”
这话彻底打动了肖旺,他用力点了点头:“成。”
可转念一想,他又发起愁来:“可是,这物需得加到酒里。但他们一行人从不要临江仙的酒水啊。”
康显贵轻哼一声,像是早知他会这么问:“我要是没想出完全的对策,岂能轻易来找你?”
肖旺一见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便知他已有了主意,忙追问道:“哦?要怎么做?”
康显贵此刻反倒不急了,慢悠悠地擦了擦手上的汁水:“来之前我已细细思量过此事。就算他们饮酒,也不能直接下在酒壶里,不然,他们十个人全中了招,我们可真没命花这钱了。”
他向不远处那一排整齐的汤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就放在这里头,只给小丫头那份放。”那是临江仙多年来的老规矩了。大师傅每日下职前都会备出一批宵夜,住店的贵客若晚间饿了,便可从那数十道汤羹中随意挑选。
肖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眼神还有些愣怔:“噢,好。放哪个?”
康显贵白他一眼:“你是不是傻,肯定放带酒的那盅啊。”他自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罐,见肖旺那副迷糊样,又不放心地嘱咐道:“今日就算了,时辰太晚,恐怕他们已经睡下了。待到明日,你趁早挑个有酒的放进去,可别放错了!”
肖旺点头应下,小心把那罐子揣进怀里,“好。”
第二日亥时,依旧留守到晚间的肖旺叫醒了值夜的小二,两人前后忙活了几趟,将温热的炖品一一送去顶楼各房。
“咦?我没点宵夜啊。”映月抱着剑,微微侧了身,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门口的小二。自打那日卜测之后,她便愈发谨慎了,一到夜里便剑不离手,生怕有什么“与酒有关的灾祸”趁她不备从暗处冒出来。
小二忙堆起笑脸,将肖旺嘱咐的话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贵客有所不知,您几位乃是敝店的座上宾,这两日在英雄会上连番比试,大师傅既敬佩诸位的武艺,又体谅诸位的辛苦,特命我等备了宵夜送来,以解疲乏。”见眼前人张望其他房间,他忙又补了一句:“其他贵客也是有的,一人一份。”
映月探头看了看,果然见另一名小二正端着汤盅进了云飘渺的房门。她轻抚下颌,既然渺渺收了,那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如此。”她稍稍松开怀里的剑,正要伸手去接,可指尖刚碰到那温热的盅壁,又缩了回来,眯起眼睛追问道:“等下,这是什么汤?我可是不饮酒的。”
她这几日被“酒”字吓破了胆,看见、闻见酒便如炸了毛的猫,一跃跳出老远。街头的酒铺要远远绕路躲开,用饭时更是滴酒不沾,就连饮过酒的人也不许坐得太近,生怕那酒气沾到自己身上,引来什么不可知的祸端。
小二端着汤盅,手臂已经有些发酸,却仍耐着性子答道:“贵客放心,此乃时令的金桂圆子羹,并非酒水。”他面上带着笑,心里早忍不住嘀咕起来:这位可真难伺候,送上门的好意都要盘问半天。
映月又低头掀开盅盖,凑近细细闻了闻,发现确实只有桂花的清甜,这才侧身让开门:“送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