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49、死讯 “嘁，我方

　　“嘁，我方才明明已经猜得差不多了，不过是想同你确认一下而已。”她嘴上不饶人，步子也不慢。
　　灵翊一贯斗不过她那张巧言善辩的嘴，干脆不与她争辩，爽快服了输：“好，你聪慧过人，无人能及。”
　　走到主殿檐下时，他抬头看了看屋顶：“既然心事这么重，为免你当真坠到地底下去，不如我带你上屋顶吹吹风？坐得高些，坠得也就慢些了。”
　　这提议正中下怀，她二话不说便点了头，怡然地闭上眼，任由晚风裹着松柏的香气拂过面颊。
　　再睁开眼时，她已稳稳坐在了屋顶的青瓦上。
　　暮色沉沉地铺展开来，墙外那棵合欢树还不识人间愁苦似的，依然散着清甜的花香，借由晚风一阵一阵地送到二人身侧。环绕不去。远处的山影在渐暗的天空里若隐若现，山下的村落亮起了一星一星的灯火，连成线、连成片，像丝带一样蜿蜒向远方，绵绵不绝。天空像被缓缓浸染的墨蓝布匹，由浅至深地层层铺开。
　　本该是令人安心的景色，云飘渺却实在提不起兴致。她低头嗅着那阵花香，久久没有开口。
　　灵翊侧过头：“吹风也不管用的话，要出去走走么？”
　　她轻轻摇了头。她实在想不出，此刻还能有什么地方可以驱散心口那一片沉沉的阴翳。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师兄，你说世上是善良的人多，还是恶毒的人多呢？”
　　“难以计量吧。况且，善恶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善良的人，来日也许会转了心思，再也记不起从前的自己。”
　　她微微蹙起眉：“那岂不是恶人会越来越多。”
　　他摇摇头，“但也有说法，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仰起头，望向天边那颗已经出现在东方天幕上的星。那颗星正安安静静地亮着，似不知人间疾苦，或是即便知晓，却也不为所动。它只管发着光，不管底下的人是否抬头仰望。

　　最后一次议事之后，剑意门的人很久都没有再见到罗依依。
　　起初，云飘渺只当她是要闭门休养一段时间，过些时日自然会露面的。可直到重伤的蒋婷珊都痊愈了，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罗依依依然不见踪影。越淞与齐昭远前去探查，才发现她房中的物品早早已全数清空。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罗依依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这倒与她一贯的行事风格，不大相符。
　　而那个当晚被关在肃清阁、等候处置的孔臻，第二日便传来了死讯。
　　这次的消息是越淞带来的。
　　逃了早课的人不仅没有被抓的惶恐，反倒格外庆幸。他压低了声音，神情里带着一种故弄玄虚的郑重：“幸亏我今早睡了个懒觉，可巧让我听到了个绝密墙角，保准你们都不知道。”
　　越淞昨夜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全是师姐们喋喋不休的争执，他被夹在中间，劝不开也走不掉，只觉身处人间炼狱。
　　早上醒来，他脑中嗡嗡作响，困得睁不开眼，一个没忍住便又倒回榻上睡了个回笼觉。等再醒来时，一看高悬的日头，就知道赶去凝思堂已是来不及。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旷了这一日的课。
　　反正如今管事的大师姐暂时缺位，师尊也顾不上管他这些芝麻大的事。
　　云飘渺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当即叉起腰来，愤愤指责道：“你岂能如此想？师尊们如今烦忧不已，你不乖乖的，让他们少操些心，竟还想着躲懒耍滑，真是孺子不可教也。”说着，还痛心疾首地连声啧啧，将柳夫子训人那一套学了个十成十。
　　灵翊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打着扇子，目光从扇沿上方瞥了她一眼，但笑不语。
　　她之所以如此义愤填膺，不过是因为她今早也想逃课来着。
　　昨晚他们二人在屋顶逗留了许久，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一丝睡意也无，最终是被灵翊好话说尽，哄着回去睡觉的。可以想见，今早的她也是困得呵欠连天，若不是映月来喊，怕是也要起不来床的。
　　映月也顺势接过了话头，搬出早上劝学云飘渺的话，拉长了调子吓唬越淞：“你可真乐观。怎么不想想，师尊本就烦闷的很，气不顺时，若再被柳先生告状，说你旷课偷懒，说不定会火冒三丈，直接把你丢进幽潭涧关上三天三夜。”
　　“啊？”越淞一听，立刻面露惧色，佯装惊恐，夸张地站起身来，长叹一声：“那我还是早些回去跟师尊认个错，争取他老人家从宽发落。今日的小道消息，你们也别听了，就当我没来过。”他说着就作势要走。
　　“哎——”几人齐齐出声。
　　映月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回来！话说到一半就想走？”
　　越淞得了逞，回头笑得狡黠：“那你们还笑话我？”
　　映月把茶盏往他面前一推：“少废话，快说。”
　　在众人的连声挽留中，越淞这才“勉为其难”地坐了回来，清了清嗓子，重新拾起方才的话头。
　　他当时下定了主意逃课，便悠哉地更衣洗漱过，正打算着推门出去溜达一圈，却听见院中传来师尊与一人交谈的声音。
　　“那人的声音我不大熟悉，应该不是我们剑意门的人，但我听他来时步伐匆匆，想来应是急事，我就趴在门缝里仔细听了半晌，才知道——”
　　他眼睛滴溜溜地在几人面上一转，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孔臻，死了。”
　　面前几人同时瞪大了眼，面容的震动与当时的他一模一样。
　　灵翊蹙了眉，立刻追问：“怎么回事？她昨夜不是关在宗主那处吗？”
　　越淞连忙点头：“就是说啊，我当时也吓了一跳。按理说，关押之处会有敕符门的人协助施下符箓，不该让人轻易寻了短见的。”
　　云飘渺心跳骤然加快，声音也跟着急了起来：“那她究竟是怎么……”
　　“我当时屏住呼吸想继续听下去，可，”越淞无奈地挠了挠头：“大师尊听了这消息，立刻就将来人迎进屋里去了，我后面就没能听到。”
　　映月好奇地抓耳挠腮：“那你就没想办法跟上去继续听听？”
　　越淞幽怨地看了她一眼：“你是生怕我不被师尊发现逃课的事啊。就我这点本事，在师尊面前还不够看的。我要是敢跟上去听墙角，怕是你们现在都见不到我了。”他叹了口气，“我一直等到他们又从屋里出来，又一道离去，才敢溜出去，到凝思堂门口等你们下课去用饭。”
　　凉亭里静了一瞬。
　　沉默中，云飘渺东瞧瞧，西看看，声音也跟着压低了不少：“你们说，这是哪个孔臻做的？”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
　　萧颜默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落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另一个孔臻，竟没能拦住她。” 虽然那个性情凶戾的孔臻心术不正，可前一天还鲜活着的人，突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还是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齐昭远也跟着低声道：“怕是决心已定的人，去意已决，旁人拦不住。”他想起那位师妹平时也十分知礼，见面总要恭谨冲他们打招呼，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他绝对想不到，那般温顺的羊皮下竟还住着一头狼。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恍惚。
　　一时间，凉亭里又沉默下来。
　　直到映月猛地想起来：“既然有敕符门的符箓管着，人还能寻了短见。那你们说，幽潭涧也是关禁闭的去处，会不会以前也… …”
　　云飘渺蓦地坐直了身子，声音透出几分后怕：“不会吧！难道那股子凉意是这么来的？我们俩可都在里面关过好几回了，还在里头潜过水！”
　　萧颜眉梢都挑了起来，看向她们俩，不可置信地问：“你们被关禁闭时竟然还有闲心潜水？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起过？”
　　云飘渺赶紧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解释：“就是上次大试前，我们俩怕赶不上报名，从幽潭涧一路游到了温泉小筑才逃出来的。”说完还飞快地环顾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旁人听见，“这事可千万别外传，万一传到罗依依耳朵里……”话没说完，她自己先顿住了。
　　映月闷闷地接了一句：“现在就算让她知道了，她也没心思来管我们了。”
　　云飘渺点了点头，“也是。往后剑意门的大师兄就是我师兄了，他可不会故意与我们过不去。可我这心里，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呢？”
　　映月不轻不重地点破了她的心思：“因为你天生就是一副反骨。从前有人管你的时候嫌烦，想要自由，如今得了自由，又嫌冷清。”
　　越淞见气氛又要往下沉，赶紧咳嗽了一声，摆了摆手：“你们别瞎猜了，幽潭涧肯定没出过事。要是真有过，宗主和师尊们肯定不会还把它当禁闭的地方用。”
　　七嘴八舌间，栖云阁院落的门扉忽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细缝，发出“吱——”的一声轻响。正聒噪着的几人被这轻微的动静吓了一跳，立刻噤了声，齐刷刷朝门口望去。
　　不得将近日之事外扬，是以在凝思堂里只装作无事发生，若有什么消息要议论，也只敢像现在这般，关起门来悄悄说。
　　云飘渺心头一紧，压低声音问：“是谁最后进来的？怎么不将门栓插好！”
　　映月立刻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越淞：“是越淞！”
　　“你！好吧好吧，是我，我去看看是谁。”越淞无奈顶了锅，起身走向门口。
　　还未及走出凉亭，门外便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飘渺师妹，你在吗？我可以进来吗？”
　　一闻那熟悉悦耳的嗓音，云飘渺立时便站起身来，三两步跑向门口，连声应道：“舒悦师姐，我在呢，你快进来吧。”
　　越淞见状，又识趣地坐了回去。
　　得了许可，门外的人将门推得更开些。随着门缝渐宽，一道亮灼灼的日光透了进来，将屋檐下残存的阴影一扫而空。
　　紧接着，就见个纤细窈窕的身影随着这光线，步伐轻快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舒悦见到迎上来的云飘渺，唇角漾开盈盈笑意。
　　“我方才想敲门，不料这门却只是虚掩着，一下不心就被我敲开了个缝。”她目光在云飘渺和她身后那群人身上轻快地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你们方才是不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莫不是我吓到你们了？”
　　舒悦虽是敕符门的弟子，却与云飘渺几人同在凝思堂读过书。她性格活泛、乐于交游，平日里也常帮着照应师弟师妹们，深得众人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