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50、番外·不渝上 我叫罗依依

　　我叫罗依依，但在七岁以前，没有人这样叫我。大家都叫我“不渝”。
　　“不渝”是我大哥哥从学堂里学来的词。他说说这个词的寓意很好，是一种精神的象征。爹娘虽然不大听得懂，但既然家中最有文采的人都说了好，便把它做了我的小名。
　　那时候，他们大约是很疼爱我的罢。
　　我的父母既不是什么名满天下的富商，也不是一言便可搅动风云的高官。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农人。家里不富裕，也不贫苦，刚好够全家人吃饱穿暖。我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我们一家六口加起来，刚好凑成三个“好”字。
　　而在很长一段日子里，我们也确确实实样样都好：吃得饱、穿得暖、阖家团圆。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自然也就得了最多的宠爱与照料。
　　但我偏不是个天生娇气的丫头。我勤快得很，连爹娘去田里干农活，我也要跟着去。我才不怕日头晒，也不怕虫子咬。只要能帮上爹娘的忙，我就最开心了。当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树荫底下看着。见他们擦汗，我便跑去递水。怕他们累，我便搬来石头，让他们坐下歇一歇。
　　除了给爹娘帮忙，我就爱缠着大哥哥教我认字。大哥哥说不急，等到明年，我就能同他一样，日日去学堂里读书识字了。
　　来年，我盼了一整年的来年，终于来了。
　　但，比上学堂来得更早的，是一场大旱。
　　这个词我听过许多遍，可那时候，我还不懂它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那年家里的人都不太开心。哥哥姐姐和爹娘都好像没什么胃口，我便努力吃完满满一碗饭，把空空的碗底亮给他们看，想让他们也高兴起来。
　　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夸我，可脸上的笑，总也没能真正漫进眼底。
　　直到有一天，爹说要送我去上学堂了。我高兴极了。那天全家人都站在门口送我，我背上早早准备好的小书包，一路紧跟在爹身后。我们爬了很久很久的山，从清晨走到日暮，才终于来到学堂门口。
　　我不太明白，哥哥每天也要走这么远的路来上课吗？那岂不是刚到学堂，就又该回家了？
　　爹说，我和哥哥的不一样。我要去的地方，是天下最好的学堂。
　　站在学堂门前，我仰起头，望着那座比城里最好看的宅子还要漂亮许多的屋子，眼睛都看直了。那檐角翘得像鸟儿展翅，门楣上的漆亮得能照见人影，我在心里偷偷想：爹当真没骗我。
　　爹把我领到一位年轻的先生面前。我想这大概就是教课的先生吧，看上去和大哥哥差不多年纪，竟然都可以教书了，他可真厉害。
　　那人说话温温和和的，可那些话文绉绉的，我有些听不懂。
　　爹临走前蹲下来对我说：“不渝，往后你就要住在这里了。等你学会了所有的本事，就能回家了。”
　　我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走远，走了很远很远，一次也没有回头。我这才想起来要哭，可他已经走远了，不像从前那样会折返回来哄我。
　　我被那位陌生的先生领着，走了许久的路，见了许多的人，路过了一间又一间漂亮的房子。渐渐地，我就忘记哭了。这里的一切都太新鲜了，两只眼睛压根忙不过来。
　　最后，我被带到一个很大的院落里，进了一间屋檐高高的屋子。
　　屋子正中央坐着一个人，模样像庙里供着的武神仙，威严庄重，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带我来的先生也走了，我一个人站在那儿，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鼻子又开始发酸。
　　武神仙问了我的名字和年龄，我一一答了。他说从今往后我就要改叫大名“罗依依”了，让我叫他师尊，跟着他学剑法。
　　我其实没有完全听懂，但我知道要懂规矩，便照着娘教我的，跪下来朝他磕了三个头，像过年拜神仙那样。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我偷偷抬眼看去，这才发现武神仙身后站了好多哥哥姐姐，他们都在看着我笑。我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姐姐，眼泪便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这时，一个高高的大哥哥朝我走了过来。他蹲下身，声音很温和：“我是你的大师兄，我叫方天朗。”
　　大师兄又一一为我介绍了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姐。
　　真热闹，跟在家里一样。
　　他用雪白的袖子给我擦掉眼泪，又带我去吃了甜甜的果子，比我家里的还要好吃。
　　后来我就天天跟着师兄师姐们一道去读书、练字、练功，他们见我努力，便常夸我聪明。练完了功，我就坐在一旁看他们舞剑。丰神俊朗，衣袂翩飞，像画里的仙人似的。读书可真好，我现在不只会说“漂亮”了。
　　但是大师兄很忙。除了练剑的时候，我很少能见到他。
　　我问了别的师兄才知道，原来他不只是我的大师兄，他是整个内门的大师兄。他平日里要代师尊管许多事，忙得很。
　　我虽然盼着他能多陪我玩，可每次远远看见旁人隔着老远就朝他打招呼，恭敬地道一声“大师兄好”，我便也觉得与有荣焉。我恨不得告诉所有人，看见了吗？这是我的大师兄。
　　大师兄的庇护让我渐渐生出一种无所顾忌的底气。他教我许多旁人学不到的东西，也让我尝到进步的甘甜。哪怕我年幼时调皮闯祸，他也从不曾责骂过我，更不曾忍心罚我。
　　若没有他，我大概不会那么快融入山里的日子。不知不觉间，山下的人和事，便像隔了一层雾，越来越淡了。
　　直到那日在凝思堂，久违地听见“不渝”二字，我才猛地想起自己从何而来。
　　一下课我便跑去告诉大师兄，其实我的小名叫不渝。他笑着说他记得，我来的第一天就说过。他说这是个好名字，寓意着亘古不变的坚定，沧海桑田，初心不改。
　　我问他初心是什么，他说，是这一生要坚守的信念。
　　我想了想，觉得我的初心大概就是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有一次，我在后院练剑，二师兄喜滋滋地拉着师姐说有热闹看，快走。师姐顺带牵了我一起，几个腾起间，我们便落在一处墙头。墙外站着大师兄，还有一位三师尊门下的师姐。
　　那位师姐脸红红的，对大师兄说了许多话。师姐比我读的书多，那些词我听得一知半解，只隐约辨出“欢喜”“心悦”“厮守”几个字。
　　可大师兄只是对她摇了摇头，温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伸长耳朵也听不清。那位师姐垂下头来，面上的神情像是失落。
　　待二人说完了话，师姐正要偷偷带我离开，大师兄却已望向了我们三人。师姐讪讪带我落在地上，等着挨骂。大师兄并未批评我们，只是叫我们下次不要这样做了。他说，别人的心意不该被当作笑话看。
　　二师兄和师姐应了声是，大师兄又转头问我记住了吗，我也赶紧点了头。
　　可我心里还在琢磨方才那些话，到底没忍住问他：欢喜和心悦是什么意思？二师兄和师姐在一旁笑出声来，又赶紧忍了回去。
　　大师兄说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