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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缠郎草 罗依依看了 ...

  •   罗依依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道:“你还是这么不开窍。”说完便转身坐上了莲花台。
      灵翊走过来,再次握住她的手腕:“走吧。”
      “可是,”云飘渺不放心的看看打坐着的那人,神色不安。
      灵翊冲她摇摇头,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顺势将她的肩膀轻轻一带,将她带着转身往门外走。
      直到他们走出足够远,周围只剩下风穿过叶片的细响,灵翊才开口,语气平静而笃定:“你放心,她不会的。而且事不宜迟,我们得尽快去找三师尊和神医了。”
      与此同时,前山医馆内。
      翟获正替蒋婷珊诊脉,指尖搭在腕间,眉心微拢。片刻后,他忽然松开手,侧过头问身侧的穆浅薇:“浅薇,你看这是何物?”
      自救回蒋婷珊那日起,穆浅薇就寸步不离地跟在翟获身旁帮忙。一来,此事本属清隐宗内部事务,劳烦翟获尽力施救已是承了人情,于情于理本宗都该在旁帮衬一二。二来,蒋婷珊为女儿身,翟获此次来访飞来峰未带女弟子,照料起蒋婷珊多有不便。
      “嗯?”
      穆浅薇本在桌案旁整理药布,闻言边放下手中的物什,俯身凑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蒋婷珊的指尖。只见那修剪齐整的指甲缝里,藏着几缕极淡的浅绿色痕迹,像是被什么汁液浸过,又已干涸,细细地嵌在缝隙里,若不仔细端详,几乎无从察觉。
      她轻执起蒋婷珊指尖,借了灯光仔细看了片刻,眉心渐渐蹙起。
      蒋婷珊刚被送来时浑身泥泞,衣发间沾满碎叶与草屑,那一夜光是为她清创止血便已耗尽了心神,谁也不曾留意过指缝这样细微的地方。况且翟获一开始便嘱咐过,轻易不要挪动她的肢体,唯恐加重骨折处的伤势。是以那些不紧要处的泥污草叶,便暂未清理,只等她状态稳定些再做打算。
      此刻,二人齐齐盯着那几缕浅绿痕迹看了很久。
      翟获目光微沉,低声问身侧人:“她既是从崖顶直接坠下,那这指缝里的痕迹,又是从何而来?”
      穆浅薇心中虽有疑惑,仍是下意识回答:“她坠下时先是经过树枝,又落进灌木丛里,据灵翊说,初见时,婷珊身上也盖满了残枝叶片,或许是叶片压碎后沾染上的汁水?”
      翟获却摇了摇头:“不对,我觉得不应是如此。常人自高处坠落,落地时多半会失去意识,手自然也不会自行抓握,这不合常理。”
      “哦?那你觉得这是什么?不是草叶汁水?”
      翟获点头又摇头:“是,却也不止是叶片汁水。”
      “我都被你搞糊涂了。”
      翟获忽然站起身,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纸,又取来一支细笔:“许是某种… …我如今也说不准,只是我那小童日日与药草打交道,我便常见他指缝有这种痕迹。”
      见她不解,他便又抬手比了一下:“若只是叶片汁液,不会被这样均匀地压进指甲缝里。这更像是她自己用力攥过什么,或者——抓过什么。”
      穆浅薇听着这话,微微睁大了眼,而后将那指尖又凑近了些。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了跳,把蒋婷珊指缝里的那一抹浅绿照得微微发亮。
      “来,你替我扶住她的手。”翟获将笔尖蘸了清水,轻轻扫过蒋婷珊的指甲缝。
      两人不自觉屏住呼吸,盯着那细细的笔尖,一下,两下,极轻极慢地动作着。半晌下来,纸上落了一小簇细碎的绿色粉末,微弱得几乎被风一吹就要散尽。

      “叩叩——”敲门声在寂静中蓦地响起,打破了一室凝滞的专注。
      穆浅薇蹙眉,侧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
      她起身去开门,木门拉开的瞬间,便见灵翊、云飘渺一行四人齐刷刷地站在门外。
      “你们这是?”

      时间一晃过去大半月。
      清影居主殿,仍是原班人马,再次汇聚一堂。堂中的陈设未变,窗外的光线也还是那副金黄灿烂的模样,可屋内的人却已经大不相同了。
      经了这段时间的折磨,大师尊常青河显而易见的清瘦了许多,颧骨更加分明,下颌的轮廓也硬朗得几乎锋利,整个人看上去老了一截。而他身侧的穆浅薇,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从容样子,对比之下,竟像与他隔了辈,越发不像师兄妹了。
      可等罗依依迈入殿内,众人才意识到,与眼前的大师姐比起来,大师尊都算是保养得当了。
      罗依依竟生生瘦脱了相——她两侧脸颊略微凹陷进去,旧日勃勃的光泽早已荡然无存。再加上许久不见日光,她此刻的肤色惨白瘆人,在眼下浓重的阴影衬托下,整个人看上去简直不像活人,全无精气神可言。
      云飘渺心底翻涌起一阵难言的震动——这哪里还是那个飞扬跋扈的大师姐?分明换了一个人。她忍不住在心里瞧瞧嘀咕:说不要我们去看你,怕不是故意憋了坏,就等着来日见面吓人一大跳。

      待众人到齐,大殿的门再次幽幽合上,开始今日的议事。厚重的门隔绝了外头刺目的日光与不休的蝉鸣,殿内顿时沉入一片肃穆冷寂。
      明明是将近盛夏七月的光景,站在此间的每一个人,却都察觉不到丝毫燥意。
      常青河仍坐在首位,最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此前又低了些许,像磨损过度的古琴:“距事发已过去许久,如今你们二人,可有什么新的话要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两名弟子却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罗依依依旧如那日一般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也像是早已不打算替自己辩解什么了。
      穆浅薇仍负责缓和气氛,她接过话头,语气温煦如常:“我与你们师尊考虑到,先前事发突然,而你们二人毕竟年少,遇事难免紧张,回忆起来便容易有疏漏的地方。所以便特意留了这段时日,让你们各自静下心来想想。今日再聚于此,只是想重新听一听当时的情景。你们可愿意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并不急迫,像是怕惊着谁似的。
      可孔臻听了这话,立刻便抬起怯怯的双眼看向她,眼眶泛红,目中含泪:“三师尊,您是又不相信我说的话了吗?您是觉得,我在诬陷罗依依吗?”
      话音刚落,一贯沉默的翟获竟主动开了口,语气平稳而坦诚:“不,你三师尊并无此意。其实此次议会是我提出的。我从医多年,确曾见过,有人突逢重大变故后,记忆出现偏差、甚至混乱的情况。今日重述,只为谨慎起见,绝无质疑你的意思。”
      闻言,孔臻这才稍稍安心。她点点头,抬袖轻拭去眼角泪水,低声道:“可我确实没有别的记忆了……我所见的,都已说过了。”
      穆浅薇点了头,又转向罗依依,不急不躁问:“依依,你呢?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罗依依依旧摇摇头,油盐不进的模样。
      常青河沉默地看了她片刻,伸手取过茶盏,掀盖轻啜一口,又缓缓放回原处,瓷器与木案相接,发出一声极轻的、却异常清晰的脆响。他冲翟获抬了抬手,示意道:“神医,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再绕圈子了。”
      翟获早就在等这句话。他转身打开旁侧桌案上的木匣,取出一件物什,走到殿中两人面前,将那暗绿色的东西握在手中,稳稳地递到她们眼前。
      那块暗绿色的干瘪之物约有半掌宽,形似枯枝,却无叶片,质地也不似寻常枝干那般硬挺,表面沾着些许泥土,像刚从什么地方被挖出来的。
      待两人都看清楚了,翟获才开口:“你们可有人识得此物?”
      两人面露不解,齐刷刷地摇了摇头。
      翟获又将手中的绿色物什调转方向,把方才握在掌心的那端露了出来,又往前递了递:“那现在呢?可眼熟?”
      罗依依仍是摇头,像是连再仔细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倦怠地垂下脑袋,不再看他。孔臻倒是认真端详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确实不曾见过。”
      翟获收回此物,回到桌边,又自匣子里取出一块叠好的纸包,不紧不慢地展开。里面存着一些绿色粉末,观其色泽,与他先前所执的干瘪物什如出一辙。
      “方才给你们看的那株藤蔓,名唤缠郎草。”翟获望着两人,淡声解释道:“因其坚韧无比,割起来十分费劲,故得了这样一个名字。这种藤蔓还有一个脾性——极需湿润水土的滋养,若远离了湿润之地,便会迅速干瘪。因此,在飞来峰上,尤其望蜀崖那一带,沿水流两侧石壁,这藤蔓生的到处都是,密密匝匝地攀满了断崖绝壁。”
      他说到这里,目光才缓缓落回孔臻面上:“孔臻,你当真不认得这株藤蔓?”
      孔臻听他说了半晌,也没听出个所以然,见这问话忽落在自己身上,心中更是一愣。她眉心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掂量这句问话的意图。
      虽不解,她仍是配合地回答问话:“您的意思是,我应该在望蜀崖上见过它?”她露出为难的神色,迟疑着摇了摇头,“我平时鲜少到后山去,前段时日虽同师姐去巡防过,但当时任务在身,满心只记挂着脚下路况,实在没顾得上留意这些藤蔓。”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时聊个没完。若非知道内情,怕是真要以为他们只是在谈论望蜀崖地貌与植物分布特色了。
      常青河坐在上首,已经听不下去了。他急于解决这档子乱麻,偏又一直无法进入正题,简直就像一锅怎么也烧不开的水,面上冒了泡,底下的火却始终没够到。他的耐心快要耗尽了。尤其孔臻的话在他看来,分明就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他忍了又忍,终于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盏震得跳了一下,穆浅薇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了那险些滚落的盖子。
      “顽劣之徒,还要抵赖到什么时候!”
      那一声怒喝当头劈下,在殿内回荡了片刻,又缓缓消散在梁柱之间。
      这般喧嚣中,罗依依依然如入定老僧般纹丝不动,双肩松垮,脑袋微微耷拉着。云飘渺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已经被翟神医那番话催眠得睡着了。
      而一贯胆小的孔臻就没这般淡然了。她被那一声怒喝吓得猛一哆嗦,仓皇抬头,正对上大师尊直直逼视的目光。她愈发慌乱,又向穆浅薇和翟获看去,却见两人也正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审慎。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几人,声音微微发颤:“师尊,三师尊,神医… …你们,你们是在怀疑我?”
      穆浅薇没有回答她,只是不疾不徐地把翟获未讲完的话接了下去:“方才神医所执的那株缠郎草,是我们从婷珊坠崖处挖出来的。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草身一侧断口异常平整,不难推断,那是被利器平直斩断的痕迹。依照缠郎草坚韧的特性,那样的切痕,绝非自然断裂,必是人为。所幸,还有一截嵌在崖壁缝隙里,被我们找了出来。”
      她的话刚停在这里,常青河的质问便沉沉地压下来:“你还有何分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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