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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避暑胜地 映月不知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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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月不知所措,茫然间已跟着云飘渺和灵翊一路走回了栖云阁。既然都来了,干脆就坐下歇息片刻。直到灵翊端上热茶,她才发觉出衣背已洇出一片汗意。她双手捧着茶盏,指尖微微发白,似是还没从那场对质的余震里抽回神来。
不多时,越淞也到了。
映月放下茶盏,纳闷看他:“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越淞坐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师姐走得飞快,还不让我跟着。我远远看着她进了幽潭涧,就自己折回来了。”
闻言,映月也轻叹口气,她垂下眼,看着茶盏里的层层水波渐归于平静。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她倒是头次知道,罗依依的脾气竟然这么倔。
半晌后,她讷讷问面前三人:“你们觉得,孔臻说的是真的吗?虽然罗依依平时是凶了些,可是……”
云飘渺立刻就来了精神,接过她的话头:“可是她也不至于恶毒到要害死自己的师妹吧?”她皱着眉,指尖轻抚着下巴,“不过,若仅凭这一点无端的猜测,倒也不能轻易推翻孔臻的说辞。我疑惑的是,孔臻的话似乎… …”
映月思索片刻,低声问:“你是觉得孔臻在骗人?但我看她的神情,也没有说谎之人常有的慌乱和紧张啊。而且,她的袖子的确是破了,也的确是罗依依的剑划的,这总做不了假。”
云飘渺没接话,转头看向越淞:“蒋师姐与她们二人之间,关系如何?”
越淞想了想:“我见孔臻多与蒋师姐在一处,前些日子两人还互赠了剑穗,孔臻特意拿来给我看的。若不是真心相待,大约也不会做到这个地步。”
映月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些:“那照这么说,罗依依真的是… …”
“大师姐平日待我还算不错,我,我也不知道。” 越淞双手覆在脸上,如今他成了最靠近风暴中心的人,大家也都倾向问他的看法。但无论从哪个层面出发,他都无法站队。
三人便又齐齐沉默下来。
灵翊倒是不急,一派悠闲的饮着茶,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从容:“此事如今才发生了不过三日,连根须都没长稳呢。一切尚未有定论之时,我们不必急于为谁辩解或是定罪。况且,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若再等等看。”
云飘渺却是个急性子,一刻都等不及:“话虽如此,可若是冤枉了无辜之人,岂不是白白害人蒙受委屈,甚至还会为此痛苦终生呢。”
灵翊抬眸看她,眼中带了一丝了然的笑意:“你明摆着偏向她,又何必绕这么大一圈。既然如此,那不如亲自去问问她?或许她愿意跳过师尊,独独告诉你真相呢?”
云飘渺瞪了他一眼,不满道:“我不过是看她今日哭得可怜,于心不忍罢了。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与她素来不睦。我若去了,她不觉得我是去看热闹、幸灾乐祸,都算稀罕了,又怎么可能上赶着告诉我所谓‘真相’。”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说不定她眼下病急乱投医,忽然就觉得你这个绣花枕头也比旁人信得过呢?”他仍是笑眯眯的,不急不缓地鼓励着她:“反正最坏也不过就是维持目前的局面,又差不到哪里去。”
云飘渺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她想了想,颔首道:“那倒也是。最坏也不过如此,大不了再被她骂一顿呗,左右我都习惯了。”说着,她便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来,“什么时候去?现在?”
“飘渺师姐——”越淞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也太急了。大师姐今日累了一整天,心绪还没平复,我们这时候找上门去,除了挨骂,怕是真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云飘渺这才不甘不愿地坐了回去,悻悻应了一声:“好吧。”
傍晚时分,天边的余晖一寸一寸地沉入山脊。檐角的灯还没有点亮,天光只剩下最后一层淡淡的金色,一眼望去,颇有种盛宴散尽后的萧条意味。后山树丛茂盛,暮色便来的更急些,茂密的树冠遮去稀薄的日光,投下满地的晦暗。
林子深处,幽潭涧的石室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
云飘渺四人打着送饭的名义,提着一只食盒,沿着湿滑的石阶一路往下走,脚步声在狭长的通道里回荡得又轻又闷。
有了前车之鉴,到门前时,越淞先抬手敲了敲石壁,冲里面喊了一声:“师姐,我能进来吗?”
得了回应,几人才鱼贯而入。
罗依依正安静地坐在角落的石台上,见越淞带来饭食,便上前接了过去,而后又回到角落坐下,全程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人。
越淞跟在她身后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师姐,上次我和映月真的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
她低着头,只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说罢,便不再开口,只埋了头悄无声息地吃起饭来。石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细碎声响。
见她一反常态地沉默着,云飘渺倒是浑身不自在起来,忍不住侧过身去,用手挡着嘴对灵翊耳语:“好奇怪啊,她见到我来,竟然没有冷嘲热讽?”
灵翊唇角微弯,低声回她:“我说对了吧。不如你先跟她说话试试?”话音刚落,他手上便不动声色地使了把力,将她轻轻推到了前头。
罗依依正夹起一箸饭,察觉到眼前投下一道影子,抬头看去,便看见云飘渺有些局促地站在自己面前。她既没有如往常般挑眉,也没有习惯地冷哼,甚至连那种惯常的嘲讽语气都没有。
她只是淡淡看了眼前人一眼就又垂下眸子用饭,随口问了一句:“你们用过饭了吗?”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云飘渺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关心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回头朝灵翊眨了眨眼,无声示意:“她居然关心我们吃饭了没有?!”但想起还没回答罗依依的问题,便又忙转回来应道:“越淞他们俩吃了,我和师兄… …今日没什么胃口。”
罗依依手上的筷子微微一顿,片刻后才低声说:“等下还是要去用些饭的,你如今还在长身体,切不可因为旁人的事,”她停了一瞬,斟酌道:“耽误了自己。”
云飘渺点了点头:“哦,好。”说完又不知该接什么,只好揪着衣角发愣。
片刻后,罗依依似是觉出不自在,开口催促几人:“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就早些回去吧,不必在这等着。碗筷我等下放在门口,明日再取就好。”
这一会的功夫,云飘渺已渐渐咂出味了。此刻见罗依依逐客,她反倒不急着走了,一屁股在她身侧的石台上坐下来,拍了拍衣摆上蹭到的薄灰,若无其事道:“无妨,反正天色已晚,回去也没什么事可做,左右不过打着扇子对着月亮发呆,不如在这儿多坐一会儿。你一个人待着,也无聊的很吧?”
见罗依依只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并不理会她的搭讪,她也不气馁,自顾自地往下说:“这幽潭涧我虽住过好几回了,夏日来倒还是头一次,没想到还挺凉快的,连扇子都用不上。正巧,你趁机在这儿住几日,权当避暑了。”
罗依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们姐妹俩,还真是一般的随遇而安。”
“嗯?”云飘渺歪了脑袋看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说此前映月也有过类似的感慨,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还真是。我们俩从小就是这样,有点呆。小时候出去放风筝,玩累了就在河边的草地上睡着了,任凭家里人到处叫喊,我们俩都睡得死死的,一点也不知道,直到天黑被冻得醒过来,才被找到,回家还挨了一顿打呢。”
映月一听这茬,那她可太有话说了:“你少往我头上赖。我可没想在那睡觉,是你走不动了非要歇一歇,结果一躺下就自己先睡着了,我怕你被鸟啄了眼睛才留下陪你的。”
灵翊在旁挑眉看向云飘渺,暗自寻思着,这一出戏怎得如此耳熟呢。
云飘渺未察觉,仍在不服气地和映月斗嘴:“那你后来不是照样睡着了?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映月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明明每次都是你连累我,还不许我说,净让我跟着受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同过去数百上千次争吵一般自然,谁也不让谁,却又谁也不真的恼谁。
罗依依始终没有打断她们,也没有抬头,只是在这叽喳作响的配乐中默默吃完了碗中的饭,而后慢慢地放下筷子,把碗筷收进食盒里,递给越淞。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淡的倦意:“多谢你们来看我。我有些乏了,你们今日先回去吧。”
一旁的两人倏地止住了喋喋不休的嘴,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来。
罗依依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们朝石室深处的莲花台走去,背影渐渐隐入昏暗的光线里。她走到莲花台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垂着。
云飘渺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方才那些随口说起的童年趣事,本想着能拉近距离,此刻回想起来,却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她是不是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她是不是惹得罗依依更不开心了?
她正出神,灵翊从身后走过来,轻轻牵过她的手腕,低低道:“走吧,让师姐先休息。”
云飘渺回过神,点了点头:“好。”
石阶在脚下延伸,潮湿的空气裹着泥土的气息涌上来。
四人快要走到门口时,罗依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飘渺,你的意思我明白。多谢你。但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你不该为我费心。”
云飘渺脚步一顿,脊背微微绷直,有些不敢回头看她。她听出罗依依此刻的声音里没有怨怼,也没有自怜,只是像沉寂了多年的古钟,幽幽作响。
“提防孔臻,”罗依依又开口了,声音低而清晰,一字一句凿进几人心底,“问题就出在她身上。如果你们还肯信我的话。”
云飘渺猛地转过身去,可看见的仍只是一道背对着她的身影。她忍不住扬声道:“我当然相信你啊!不然我怎么会特地跑来,这路可不算近… …而且,”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几乎只有身边的人才听得见,“我们又互不待见。”
罗依依似乎极轻的笑了一声,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作为师姐,我没什么可教你的。走到如今,我只有一句话与你。璀璨的终将毁灭,炙热的必被冷却。天道如此。”
石室里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那话里的意味让人后背发凉。云飘渺忽意识到什么,飞快跑回罗依依面前,盯紧她的眼睛,认真道:“我不管什么天道人道,我只要你要等着看真相揭开,知道吗?”
罗依依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微微挑了挑眉,没答话。
云飘渺着急起来,声音里带了点不管不顾的蛮横:“你若是不答应,那我就住下来陪你一起避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