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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烈日灼目 说完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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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最后一个字,孔臻像是已用尽了全身力气,脊背再撑不住连日来积压的重量,微微弯了下去,肩膀也向内缩着。她的嘴唇泛白,整个人看上去脆弱又倔强。
这与前日灵翊复述的情形几乎别无二致。
“所以依你的意思,是罗依依趁你不在,将蒋婷珊推了下去?”常青河的声量不高,可字字有力,瞬时便压住了满屋子的呼吸。
孔臻用力一点头,毫不犹豫道:“正是!”
罗依依自进门便不曾正眼看过任何人,也未曾言语过。她似是连衣衫都未换过,衣摆底部沾满干涸的泥点,裙角硬邦邦地垂着。随着孔臻一字一句的叙述,她的脸色暗暗变化了几番,但始终抿紧了双唇,一句话也不说。
可云飘渺似乎瞧见,在听闻蒋婷珊坠崖的场景时,有滴清泪无声滑落她的脸庞。
“依依,”穆浅薇的声音温和却清晰,“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我和你师尊,都还想听一听你的说法。”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视线像一层慢慢收紧的网,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云飘渺不忍再看,悄悄移了目光去打量别处。满室混沌中,只窗边的景物有些不同。光从窗缝漏进来,细小的微尘在其中轻轻跳动着,似一群不知愁的小鱼,畅游在无边的暖意里,又似聚在一起欢快舞蹈的人群,或是浩瀚夜空里那些忽闪着眼睛的星星。
总之,无论是什么,它们都是自由的,快乐的。不像此间的他们,被困在这里,进退不得。
“罗依依,说话!”常青河的声音隐隐带了怒气,终于带上了怒意,沙哑而沉重。他到现在,仍不愿相信,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多年来的得力门生,竟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罗依依这才回过头来,微微抬了眼睫,目光落在常青河的衣摆上,不知是否出于恐惧,她并未直视他。她停了许久,在众人几乎要失去耐心时,她才极慢地摇了摇头。她的发丝因着这轻轻的动作散落几缕,垂落在额前和肩侧。
就在众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忽然偏过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里一直静默不语的翟获身上。
她望着他,声音干涩而低:“她……死了吗?”
云飘渺这才确信自己方才没看错——因为此刻就有更多的泪,随着罗依依的话滚落下来,连成串,无声地砸在她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翟获触及她目光,先与大师尊对视一眼,缓缓回道:“尚未。但情况也不容乐观。”
话刚落下,孔臻几乎要哭出声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太好了……一定是神仙听到了我的日夜祈祷,不,是师姐她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会没事的。”
她的话音未落,罗依依冷冷出声截断了她的话:“你演够了吗?”她的眼中忽然有了神采,恨恨地看向孔臻,似是恨不得当场将她千刀万剐。
罗依依忽地大步向前,直逼向孔臻。
孔臻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连连后退,直躲到了秦千硕身后,双手攥着他的衣摆,缩着肩膀,全身都在发抖。
罗依依在几步之外刹住脚步,声音似淬了冰:“一定是你做的!你这个只会装柔弱的害人精,我从没见过比你更恶心的人。你确实该庆幸她还活着,否则,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师姐没死,更不会变成鬼。”孔臻从秦千硕身后探出半张脸,望她一眼,又往后缩了缩,捂住手臂包扎处,声音细而颤,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你这个凶手休想如愿。就算你恼羞成怒杀了我,只要师姐她还活着,你就逃不掉,她一定会醒来,也一定会来指证你!”
“罗依依!”常青河额角青筋直跳,声音已经压不住怒意,“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回答我,到底怎么回事!”再解决不了这一场人命官司,他倒不如直接了结了自己,也好过在此日日受折磨。
罗依依缓缓转过身来,面向两位上首师尊,目光却像穿过他们,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她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嘲讽的意味:“到底怎么回事?我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如让我先做了鬼,到了下面问个清楚,然后再来告诉你们?”不等大师尊发作,她已垂下眼,喃喃自语起来:“究竟是我哪里做错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穆浅薇深吸一口气,转向常青河,轻声道:“不如,去请未济门的师兄来?”
常青河微微摇头,悄声解释:“我正是不想此事外扬出去。如今婷珊性命无虞,还是不宜闹大。”
他抬眸扫过堂中诸人:“你们可还有谁,有补充或想问的?”
众人均沉默摇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穆浅薇沉吟片刻,目光温和地转向孔臻:“孔臻,不要怕,来,到我这边坐。”
下首的映月见势忙站起身来,为孔臻腾出位置。
孔臻落座后,穆浅薇替她理了理袖口,声音柔和:“我方才听你所述非常详细,但是有一点,”她顿了顿,浅笑着看孔臻,“其实,你并未亲眼看到罗依依推蒋婷珊,对吗?”
孔臻先是点了头:“您说的对。”
但她似乎早预料到会有此问,眼下面对三师尊的质疑,孔臻面上毫无动摇之色。她直视着眼前人,目光没有闪躲,语气也没有迟疑:“可是三师尊,您想一想,若非罗依依推她,师姐好端端的,怎会无故坠崖?她并无任何想不开的缘由。更何况事后,罗依依还提了剑追我,企图杀我灭口。这难道不正是印证了她心虚吗?”
穆浅薇含笑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你说得不错,是我想得不周全。”可下一刻,她的话锋便一转,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调子,“那,你可曾听清,她斥责蒋婷珊时,说的是什么?”
孔臻微微一怔,眼中露出些茫然:“她……她骂她的话,”她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在用力挖掘脑中的回忆,“当时雨势很大,雨声乱糟糟的,我离得又远… …”
穆浅薇歪了下头,看向翟获:“哦?我若没记错的话,那日午后,雨水恰是将停未停的时候。”
“不错,”翟获点头,应和道:“正是因此,我才得空去后山采了些药草。”
“三师尊… …我。”
孔臻的话刚起了个头,便被穆浅薇温和地接了过去:“无碍,事出突然,有些细节记不清了也属正常。你只管继续说,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
孔臻揪成一团的心这才松快了些:“我离得太远了,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好像在说什么‘不配’、‘装模作样’之类的。”她抬眼看着穆浅薇,语气里带着确信,“我一听就知道,肯定是罗依依在冲师姐发脾气。”
穆浅薇声音放缓了些:“我明白了。其实,你也并不能完全确定那是罗依依的声音吧?”她顿了顿,“若仅凭音色来判断,是否有些武断了?”
孔臻却立刻举起三根手指,神色笃定:“三师尊,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听错。因为罗依依平日里斥责我和师姐是常有的事,我们早就听得惯了。而且,不仅是我,”她蓦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越淞,“其他师兄应该对她的斥责声也很熟悉。”
穆浅薇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越淞。越淞坐在那里,背脊微微僵着,藏在袖中的手指随着这几道视线不自觉地的握紧了些。他怎么突然就被推出来了,似乎还成了判断罗依依是否为杀人凶手的关键一环。
越淞确实很熟悉罗依依斥责他人的声音,但如今一切尚未明朗,贸然开口许导致不可逆的后果,他心下慌张不已,生怕被师尊提问。
穆浅薇看了他片刻,并未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对孔臻点了点头:“好孩子,辛苦你了,今日就先到这里,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弟子告退。”孔臻温顺应下,站起身行过礼,而后转身推门而出。
门一开,灼热的夏日艳阳涌进来,铺了一地,她没回头,径直走进了那片亮堂堂的白光里。乌沉沉的门在她身后重又合拢,屋子里重新暗下来。
待门彻底合拢,穆浅薇将视线转向罗依依,声音明显柔和了许多:“依依,你是我与你师尊看着长大的孩子,性子至纯至烈,极有责任心,平时里更是为宗门和诸位师弟妹做了许多事,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心里有数。”
她停了片刻,像是让这些话先落一落,“所以,纵然孔臻方才所述为真,我们也依然相信,这其中定然还有我们尚未知晓的缘由。我们也绝不会轻易无视你的想法。”她微微倾身,目光温和而坚定,“不若,你也来说说自己所见到的经过。让我们一同听听,当中可藏有什么误会,好吗?”
话音落,没有人接,也没有催促。
罗依依自穆浅薇开口便已开始落泪,那一句句的温柔话语入耳,撩拨着她的防线。她的泪水越发不可收拾,越流越急,肩膀也微微耸动起来。
云飘渺递了块帕子给越淞,示意他送过去。
罗依依接过那帕子紧紧捂住了脸,她耸起肩,垂下头去,哽咽不止。如此场景,着实让人不忍看下去,众人皆转了头看向别处,留足了发泄和喘息的空隙给她。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的声音终于渐渐弱下去。她用帕子压了压眼角,声音沙哑而疲倦:“真的不是我… …我怎么会… …”她张了张嘴,言语却堵在喉间,说不出口。
孔臻的话,连她听了都要信以为真。她不知道还能如何为自己辩解。
穆浅薇接过她断在半途的话,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依依,不急。你慢慢说。”
在众人的注视中,罗依依抬起眼,目光缓缓划过一圈,最终落在大师尊脸上。
出人意料的是,她并未辩解,也没有开口自陈。她忽地曲了双膝,直直跪了下去,脊背弯折,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叩首伏拜下去。声音沙哑而清晰:“师尊,这些年,都是我做错了。我如今再无话可说,一切过失,任凭师尊处罚。”
见此,云飘渺惊得几乎站起身来,指尖无意间发了力,一把掐在自己腿上,痛得她在心里连连轻呼。
而本打算认真听她说什么的常青河,更是气得差点厥过去,他额角青筋乱跳,怒道:“你要我如何处罚你!将你也从峰顶推下去,受一遍婷珊受过的苦楚吗?”
罗依依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平静:“弟子愿终身囚禁幽潭涧,再不见天日。”
穆浅薇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得这般倔强。你当那幽潭涧是什么避世仙境吗?” 她揉了揉额角,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在此事水落石出之前,你便先去幽潭涧静思几日。待婷珊苏醒过来,我们再细问究竟。”
说罢,她转向越淞:“越淞,就由你陪你师姐去后山吧。”
越淞忙站起身拱手:“是,三师尊。”说话间,罗依依已率先转身朝门外走去,背影挺得笔直。
“都散了吧。”
两位师尊与神医相继离去,门外的斜阳铺了一地暖色的光,恰落在脚边,明与暗的交界分明。堂中渐次空旷,先前落座过的地方留下的些许温热,正一寸一寸地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