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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坠崖 “那可要借 ...

  •   “那可要借你吉言!”云飘渺乐得原地转了个圈,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可真别再下了,再下几日,别说褥子被子了,连我都要发霉了。”
      她话音刚落,灵翊忽地神色一凛,按住身侧活蹦乱跳的人,示意她噤声。她会意,忙随他弯下身子,藏进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云飘渺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轻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右侧的树林。起初她什么也没听见,只在雨声的间隙里嗅到一阵潮湿的泥土气息,片刻后才捕捉到一阵细碎的声响,急促、凌乱,像是有人在林中踉跄奔跑。
      天空依旧阴沉,树影亦是绰绰,茂密的绿意后隐藏的是什么,谁也看不分明。
      灵翊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是人。但不太对劲。”
      那声响越来越近了,她也终于听出几分异样——来人的脚步慌乱不堪,像是一只被惊散的飞禽在林中扑腾逃命。
      但这种天气,应当不会有旁的闲人误入此处,此刻可能出现在后山的,除了他们二人,便只有去望蜀崖巡防的罗依依一行人。但若是那三人,怎么来的人却落了单,还跑得如此仓促?似是在慌不择路地逃命。
      她心里骤然沉了一下,一个念头不受控地浮上心头:难不成是另外两人出事了?
      念头刚起,来人已踉跄着从树影里冲出。
      是失魂落魄的孔臻。她浑身上下湿透了,月白薄衫紧贴着身子,面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只刚从水底捞出来的纸人。
      蹲伏在灌木后的二人站起身。
      不防,他们这一露面,反倒又将仓皇奔逃的孔臻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呀!”只见她面上一惊,脚下连退几步,而后一个踉跄,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痛得皱起脸,连连喘着气。
      云飘渺忙跳过灌木上前将她扶住,轻声询问:“师妹,你还好吗?撞到哪里了?”她的手掌触到孔臻冰凉湿黏的腕骨,这下才注意到,孔臻的发间、衣摆上、手心,甚至连指缝里都沾满了泥水。
      她心中蓦地一沉,越发觉得不妙,这定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
      灵翊未及拉住她,只好跟上前去。
      孔臻冰冷颤抖的手被一片温热包裹住,耳中传来的亦是身旁人温和的声音,她好像终于重回了人间,无措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她怔怔地看了云飘渺片刻,忽地哭了出来。哭声不大,闷闷的,像被厚重的水汽捂住了。
      云飘渺想她定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心中不忍,便又往前凑了凑,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不要怕,我们在这儿呢。”
      孔臻得了这句安慰,像是彻底摆脱了束缚,一把攥住云飘渺的手,力道大得令她指骨微微作痛。
      灵翊曲了膝蹲下身,目光直视着孔臻,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望蜀崖出了何事?其他人呢?”
      孔臻被他这一问,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惊恐地睁大了眼,看了他一眼,好半天才抽抽噎噎地开了口,慢吞吞道:“婷珊师姐她… …被大师姐推下山去了。”
      云飘渺与灵翊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灵翊再没耐心等她哭个没完,冷声问:“人掉在了哪里?你可还记得?”
      孔臻被他语气里那不容置喙的冷意唬得忘了哭,忙点了点头,小声说:“就在瀑布附近。”
      灵翊当即拉着云飘渺站起身,语速急促但条理分明:“渺渺,你现在快去通知大师尊和医馆的大夫,让他们尽快赶来接应,我在明净潭那边等你们。”又看向蹲坐在地上的孔臻,“你跟我去指认位置,快。”
      三人瞬时分作两路,匆匆散开。
      灵翊掠出几步,又不得不停下来——孔臻体力不支,步伐踉跄,很快便落后了一大截。
      他折返回来,耐着性子再次确认方向:“你方才说的瀑布口,是在哪一处?崖顶还是崖底?”
      但孔臻的精神有些恍惚,说起话来也颠三倒四,“我记得… …才走过瀑布口不远,就听见师姐叫了一声,我跑过去看的时候,就只看见师姐的伞悬在半空。”她的声音又有了哭腔。
      “伞?”灵翊捕捉到这个字眼,沿着线索追问:“什么颜色的?”
      一说到这,孔臻的眼泪又滚了下来:“烟霞粉的,是师姐最喜欢的颜色。”她吸了吸鼻子,任眼泪不住地流淌过双颊,声音轻得快要被打在枝叶上的雨声淹没:“那是我送给师姐的生辰礼,三十六骨的杏花纹样桑皮伞,不易折不易坏,她特别喜欢,这几日都带着身边。没想到… …竟成了师姐生前的唯一所见。”
      灵翊没功夫听她絮絮讲那伞的来历,默了片刻,抛下一句:“如今还不一定,你快些跟上。”人已掠出数丈。
      雨声在耳边收束成一道细长的风,雨水打在脸上又滑进衣领里,冷得像一根根细针扎进皮肤里。山影苍茫,水雾扑面,片刻之后,远处的水声便越发清晰起来。
      按照孔臻所指的大致方位,他沿着瀑流下坠的方向一路搜寻至明净潭附近。可即便有了方向,实际要找起来,仍是得一寸一寸的翻看。加上现在正值夏季,四周的草木旺盛得恼人,在这样一片绿茫茫的树丛里挖一个无声无息的人,绝非易事。
      藤蔓垂挂,枝桠交错,雨后的山林绿得几乎要溢出来,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苔藓和腐叶上,视线被层层叠叠的叶片遮挡得严严实实。
      所幸,还有个可供参考的物件——一把烟霞粉的油纸伞挂在不远处一棵老树的枝桠间,像一片巨大的、与此地格格不入的花瓣。
      他攀上高处,目光锁定那把伞的位置,随即在附近灌木丛中找到了蒋婷珊。
      灵翊长舒口气,如他所料,人离脱手的伞不远。不然,怕是他跑遍漫山遍野,也难找到陷在枝叶掩覆的低洼处,几乎与草木融为一体的人。
      他俯身拨开遮在她面上的枝条,指尖探了探她鼻息——几近全无。可触到颈侧时,那脉搏虽弱,却仍十分固执地跳动着,不肯轻易放弃。
      灵翊高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了些。
      但很快,他便闻到丝丝缕缕的血腥气,浓重到雨后草木的湿腥都压不住的血腥气。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覆在她肩头的枝叶,左肩处一道贯穿伤赫然显露,伤口边缘参差不齐,血水正和雨水混在一起,在青苔石上蜿蜒成一道细细的红线。
      循着血迹往上看,灵翊发现蒋婷珊落下的路径与位置十分讨巧:她坠落时先是途经一棵老树,随即又跌入厚实的灌木丛中,灌木虽说不上柔软,却也为她做了充分的二次缓冲。因着这两次缓冲,她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但福兮祸之所倚,也正是因为途径了那棵大树时,她压断了一根三指粗的树枝,而那断枝也毫不示弱地刺穿了她的肩胛,此刻正引得她伤口血流不止。
      灵翊撕下一截干净的衣袖,叠成厚厚几层按在伤口上,暂时止住了涌出的血流。
      待一切处理妥当,山道那头终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常青河带着人赶到了,身后跟着跑得气喘吁吁的孔臻。她一眼看到蒋婷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散尽了,身子晃了晃,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一日后,雨过天晴的午后。
      今日初晴,山间的空气被连日雨水洗得清透干净,绿的发亮的叶尖还在滴水,日光透过来,便折出闪闪的光晕。风从林间穿行而过,带落树梢一颗颗晶莹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倘若没有昨日那桩糟心事,这倒真可谓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
      云飘渺和灵翊午后便将栖云阁各处的门窗悉数推开,穿堂风灌进来,连日的湿潮气得以慢慢散去,而后又将发潮的被褥抱出来晾晒在廊下。
      忙完了这些,两人才坐下来歇口气,茶刚沏好,便不期然瞧见,门外一前一后晃进来两道身影。
      越淞和映月皆是坐立难安,便偷溜了出来透气。没想到,恰在栖云阁门前碰了个正着。
      映月瞥一眼面如苦瓜的越淞,不由得叹了口气,招呼道:“你也来了啊。”
      “是啊。”越淞那口气叹得比她还长,絮絮叨叨解释起来:“这会清影居能跑能跳的剩我和师尊,他急得焦头烂额,我也帮不上忙,怕他等会看我不顺眼,还是提前逃出来的好。”
      映月“切”他一声,率先迈过门槛走进去,语气里的嫌弃暴露无遗:“你可真是个孝顺徒弟,不想着为师尊分忧,净想着临阵逃避,真是指望不上。”
      “你还说我?”越淞被她这一呛,本就低沉的心情愈加沉闷了,他不服气地顶嘴:“你要是没在这儿,这话还能有点说服力。”
      映月头也不回:“我和你可不一样。我师尊去给神医帮忙了,我又不懂医术,是真的帮不上忙。索性来问问渺渺当时的情况,说不定能找到些有用的信息回禀给师尊呢。我可不是那等遇事就躲的人。”
      越淞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心不在焉敷衍道:“好吧,好吧,你说的都对。”说罢便垂头丧气地跟着她迈进凉亭,坐下后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云飘渺替他们各倒了一杯茶,目光落在越淞脸上:“你可曾去探望过蒋师姐?她情况还好吗?”
      越淞皱着眉摇了摇头,神情丧气的很:“我虽有心去看望,但她在神医那处,门外有师尊和三师尊轮流守着,我去了就被拦了回来。”
      蒋婷珊此番虽是历了生死劫,但她确实是个命不该绝的。
      说来也巧,三师尊几日前闭关结束,便邀了神医翟获至上山做客,这也是一年一度的惯例。
      飞来峰上向来不缺奇花异草,可清隐宗并无医术之学,一地的仙草多年无人问津。直到多年前,神医翟获的先师来此做客,大为惊叹,道是:“真乃三步一灵药,十步一仙丹的福地啊”。
      前任宗主有意与神医谷交好,便年年邀他做客,让他随意采摘堪用的药草。自然,若来日清隐宗有事,神医碍于这人情往来,想来也不会袖手旁观。
      后来前任神医仙逝,换了翟获接掌神医谷,他与三师尊穆浅薇素有旧谊,于是,这桩友好来往的差事,便自然而然地交到了她手上。
      今年翟获来的不赶巧,偏逢了连日大雨,一时间就困在了山中,既不便出门采药,也不便下山离去,日日与三师尊饮茶清谈,闲得几乎要长草。
      直到昨日,大师尊派了人急急来请,翟获才总算能一展身手——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因缘际会,若他早几日走了,蒋婷珊那条命怕也是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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