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39、一波又起 齐昭远面露

　　齐昭远面露窘色：“我那是没想跟他们动真格的，不然哪轮得着我受伤。”
　　萧颜浅笑如常：“可若是换做灵翊师兄，怕是不动手也不会落得这副惨状吧？你就莫要狡辩了，还是再精进些吧，好吗？”
　　他又急起来：“那我们的事，该如何是好？”
　　萧颜拍拍他手背，温声安抚道：“我又不会跑，日日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我想的是，你既要收徒，便不能马虎了事。我们如今都还差点火候，得多攒些本事才好，免得将来误人子弟。”她顿了顿，“至于其间的开销… …”
　　听她提及这事，齐昭远忙接话：“我手上有些存蓄，都是我祖父母留给我的，还有些物件可以变卖。”
　　萧颜轻轻回握住他的手：“不必担心。昨日我已收到父亲来信，他赞你有骨气，又说虽他如今遭了贬，但家底还是有的，今后能多养个儿子更是喜事一桩。所以，待我们二人完全准备好了，再议收徒之事。我日后也会陪你一起勤勉习剑，定不当个没用的师母。”
　　齐昭远头次觉得，人生竟是如此的自由且有盼头。他的眼眶微微发热，用力握紧她的手：“好！那便都听你的。”两人相视而笑，暮色透过窗棂落进来，把满屋的桌椅都染成暖金色。
　　如此鹣鲽情深的场景，偏偏有不识趣的冒出来打破这幅美好画卷。
　　越淞趴在门外听了半晌，此时实在忍不住了，便隔着门板喊了一嗓子：“师兄，你若有难处，师弟我义不容辞！银票管够！”话没说完便被映月一脚踹出了眠雪斋，连人带话一起消失在了院子那头。
　　云飘渺正坐在院墙外的大石头上，大口咬着桃子，眯起眼满足地喟叹一声：“妙啊！”
　　灵翊侧头看她，见她眯起眼睛好似狡黠又得意的小狐狸，嘴角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桃汁，便自然抬手替她拭去，带着笑意的声音淡而轻：“确实。”
　　晚风穿过合欢树的花叶，把那股清甜的气息吹了一身。时隔几日，终于等来这样一个满意的结局，也让他有种重获自由的舒畅感。或许，他之所以在意此事的走向，是因为他也渴望这样自由的人生——不困于某种身份、不被他人摆弄，只为自己所求而活。

　　但这消息带来的喜悦并未维持太久。
　　待吃完了桃子，唇齿间的甜意还未散尽，便又念及另一码烦心事，云飘渺不由得再次长叹一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话简直就是为此刻的我们量身准备的。”她托了腮，幽幽道：“这个夏日怎么如此漫长？何时才能结束呢。”
　　灵翊不知道，其实他也想问，眼前的是是非非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落定。两人一时相顾无话，便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并肩望向天边那轮红彤彤的夕阳。

　　剑意门的大师尊常青河也正坐在灯下思考这个问题。
　　他想自己今年大概是犯了太岁，才会连番遭遇不顺。前有徒弟齐昭远为情返京与父母闹起义，这一桩事还未等来结果，门下便又起了一桩人命官司。
　　就在萧颜在山门前等待齐昭远的第五日，那场绵延不绝的大雨也落到了第五日。
　　阴云密布的日子里，蒋婷珊坠崖了。

　　暴雨在盛夏时节虽是常事，但一连数日不停歇却非年年可见。
　　清隐宗既扎在这飞来峰上，自然也就有了巡逻防洪、保护门中诸人的职责。而三门中，行管理之职的剑意门领袖常青河自大雨的第二日起，便开始安排巡防，时时监测汇总地势变化情况，提防山洪及塌方。
　　雨天巡逻山崖的任务既不轻松也不安全，其他两门无武学傍身，遇到突发情况恐难自保，这份差事便全落在了剑意门身上。
　　剑意内、外门一早领到了划分好的区域，分别负责险峻的山顶与宽阔的山腰。
　　罗依依身为内门大师姐，对此类事宜一贯积极，受命后很快便为师弟妹们细划了区域，将众人分散出去。由此，自暴雨第二日的下午起，内门一众人，除不在场的萧颜和齐昭远外，领了各自的差事，分头行动。
　　灵翊自然是与云飘渺一道，负责自栖云阁以北的整片后山。越淞则非要与映月同组，罗依依便安排了眠雪斋和清影居背靠的山头，以及邻近的翠黛峰给他们二人。
　　可这两人只去了一趟就闹着要加人手或是减轻任务量。
　　越淞受了映月指使，一开口便连声哀嚎：“师姐，你不能光看翠黛峰它比旁的峰小啊，你也得考虑一下那高度！”
　　映月忙接腔：“就是啊师姐，你知道的，我本来功底就不如你们扎实，只能算是半吊子水平。平日里勉强攀上翠黛峰的陡壁都费劲，如今下了雨，到处都滑得站不住脚，更别说还要巡逻了，我简直就是在拖越淞的后腿。”
　　说到这，越淞又捋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块块淤青：“昨日若不是我连滚带爬，摔了个四仰才拉住了她，此刻怕是我们都见不到她了。师姐，你就行行好吧，翠黛峰实在太危险了，只我们两人是真不够用啊。”
　　罗依依觑了一眼映月，心里暗骂：“平日学艺不精，现在不觉得羞愧，竟还有脸来哭嚎。” 可目光扫过越淞那斑驳的胳膊，到底还是心软了几分。若是他们真出了什么事，她心里既过意不去，也无法向师尊交代。
　　她思索片刻，想着要不让他们与灵翊、云飘渺交换场地？但转念便否了——以越淞和映月的脚程，怕是天黑前也巡不完整片后山，要是再迷了路，还得一群人费时费力地去找，得不偿失。
　　更何况，她一贯与云飘渺不睦，眼下只是目光触到灵翊和云飘渺并肩而立的身影，尤其是云飘渺那张冷冰冰的脸，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罢了，她硬生生收回目光，果断选择转向映月，语气也尽量放得缓和了些：“映月，不如这样，你与越淞分分工。你既觉得翠黛峰太过凶险，便留在低处巡逻，让越淞一人上去，如何？”她自己也知道这安排有些牵强，却也没能想出更好的法子来。
　　登时就不乐意了：“师姐，这雨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只我一人日日攀那绝壁，又没有个人换替，我就是铁打的也吃不消啊。”说着便去撩衣摆，作势要将腿上的淤青也露给她看，“师姐，你可是我的亲师姐啊，你看看，你忍心看我如此受苦受难吗？”
　　罗依依连忙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道：“师妹都还在这儿，快别撩了。”
　　越淞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又回头看了一眼映月，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看着那三人闹作一团，云飘渺只站在几步外，作壁上观，心中暗自发笑：其实越淞他们先前已来找过她与灵翊，想同他们交换巡防区域。她和灵翊自然没有异议，只要能将事情做好，换换也未尝不可。
　　但她也同越淞说了该如何换：“这事既是由大师姐一手安排的，我们就算想换，也得她来亲自交代我们换，这样才不下她的面子。不然，她若是知道了，定要责骂我们擅作主张，说不定还要扣一顶‘目无尊长’的帽子下来。”
　　越淞和映月的戏是演足了，现在就看心高气傲的罗依依要如何低头了。
　　但云飘渺终究低估了罗依依的傲气。
　　罗依依始终没来找他们开口，既如此，云飘渺也绝不会主动凑上去，免得一番好心被当做驴肝肺。
　　屋外的雨还在下，檐角的雨珠成串地往下坠，落进青石板上积起的水洼里，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好似没有尽头。云飘渺低下头去，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靴尖上溅起的几点泥渍，没有再往那边看。
　　罗依依费尽了口舌，劝了又劝，可任凭她将毕生的好话说尽了，映月和越淞二人都似王八吃了秤砣——不为所动，甚至扬言若不给他们加人便要撂挑子不干。
　　罗依依气结，却也无计可施。她自己那边的任务也不轻巧，又与翠黛峰隔着大半个山头，根本腾不出手。无奈之下，她还是妥协，将秦千硕也拨给了他们帮忙。
　　如此一调整，巡逻望蜀崖的任务，就剩了罗依依与她的两个师妹——蒋婷珊与孔臻。
　　望蜀崖位于飞来峰后山西侧，与翠黛峰遥遥相对，也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孤峰。虽总体攀升的斜度相较于翠黛峰平缓了不少，但崖顶却极宽，一眼望去看不到头不说，崖顶的正中央还有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河，河水飞流直下，在崖壁间凿出一道宽阔的瀑布，坠入半山腰的明净潭中，再从潭底渗入山体，汇成暗河，流向更远的山涧。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平日里，这山泉清澈温和，是山中一处难得的景致。可到了连绵的雨季，它便成了随时可以吞没人类的凶兽，显出隐藏许久的狰狞来。
　　无论是山顶还是半山腰，眼下都是极危险的所在。崖顶河岸湿滑难行，明净潭周围的水汽浓得化不开，似一层薄纱蒙住了来人的视线，稍不留神便可能失足。
　　常青河特意叮嘱过罗依依：此次巡防任务中，望蜀崖各处的水位需得格外注意。是以，罗依依从一开始，便将巡防望蜀崖的责任担在了自己肩上。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一担，险些将自己生生压死。

　　巡逻的第四日，雨势终于现出几分退意。
　　但这微小的变化落在罗依依眼里，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也未能给她面上增添半分喜色。调整过后的巡防任务，一日更比一日让她不爽。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锅温水煮着的蛙，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入春以来的那场大试后，她没主动同蒋婷珊说过话。她倒也没真想和她撕破脸、再不来往，她只是有些拉不下脸先去开口。她本以为蒋婷珊会如以往那般，先来对她示好。
　　可没想到，半路冒出个孔臻。
　　那个新来的师妹胆小怯懦，说话声小得像蚊子哼，被她说两句就开始掉眼泪，仿佛她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魔鬼。她看着便觉得心烦。
　　孔臻大约是察觉到她脸色不善，愈发紧贴着蒋婷珊，师姐长师姐短地讨好着。很快，两人就开始出双入对、形影不离，俨然成了知己。
　　过去两日她们三人一道巡防望蜀崖，罗依依总是独自走在最前面，那两人在后面并肩而行，一路笑声不断，像她根本不存在似的。她不愿听那些无关紧要的絮语，便刻意加快了脚步，与她们之间拉开好长一段距离，全程再无交谈。
　　大雨第五日的午后，天光依旧昏沉，三人照例来到崖顶小河处。
　　罗依依一言不发地涉过浅水，独自往河对岸走去，查看水位与土石的松动情况。身后的说笑声远得像是从另一座山里传来的，被雨声压得只剩些模糊的尾音。

　　申正时分。
　　云飘渺忽然感觉到雨声变了，不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不绝闷响，而是一阵细碎轻柔的敲打声。她忙将手探出伞外，感受片刻后，惊喜地收起了伞：“太好了，这雨终于下得小多了。”
　　灵翊抬头望了望天色，见云层的边缘透出一层薄薄的光亮：“这几日来，倒是头次见雨下得这样小，或许这场雨快要停了。”